洪武嫡孫 第10章 : 韓府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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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公府的門匾在暮色中泛著沉鬱的光澤,硃紅大門前的石獅子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依舊透著一股勳貴世家的威嚴。朱雄英換乘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隻帶了福安和兩個貼身侍衛,馬車裡擱著兩箱禮物——一箱是江南新貢的碧螺春,另一箱是他讓人從內庫尋來的宋窯青瓷,都是李善長素來偏愛的物件。
門房見是東宮的人,不敢怠慢,忙引著他們穿過三進院落,來到後宅的書房。李善長已年過花甲,鬚髮皆白,穿著一身家常的錦袍,正坐在窗邊翻著一本舊籍。見朱雄英進來,他放下書,慢悠悠起身行禮:“老臣見過皇太孫殿下。”
“李爺爺不必多禮。”朱雄英上前扶起他,語氣帶著晚輩的恭敬,“孫兒今日前來,是特地給李爺爺送些新茶,順便……想向李爺爺請教些學問。”
李善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笑著讓座:“殿下客氣了。老臣早已致仕,哪還有什麼學問能教殿下。倒是殿下年少聰慧,前些日子在文華殿與宋學士論《春秋》,可是傳遍了應天府。”
朱雄英知道,這位老狐狸是在試探。他冇接話,隻親手為李善長斟了杯茶:“李爺爺輔佐太祖皇帝定鼎天下,胸中韜略豈是尋常學士可比?孫兒今日來,是想請教李爺爺,如何才能讓這天下長治久安。”
李善長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這問題看似空泛,卻戳中了洪武朝的要害——朱元璋雖定下嚴苛律法,誅殺貪官,可民間仍有隱憂,朝堂之上更是派係林立。
“殿下可知,太祖皇帝為何要嚴懲貪腐?”李善長反問,目光落在朱雄英臉上。
“因為貪腐會動搖國本。”朱雄英答道。
“不全是。”李善長搖頭,“亂世用重典,是因為百姓剛從戰火中走出,最恨巧取豪奪。可治世若一味嚴苛,卻容易失了民心。就像田裡的禾苗,既要除草,也要施肥。”
朱雄英心中一動。這話看似在說治國,實則是在暗指朱元璋對功臣的猜忌。李善長雖是淮西勳貴之首,卻也因胡惟庸案的牽連,早已如履薄冰。
“李爺爺的意思是,寬嚴相濟?”
“殿下明鑒。”李善長撫著鬍鬚,“太子仁厚,殿下聰慧,若將來能以仁心行法度,以寬政安百姓,天下自會安定。”他話鋒一轉,“隻是,這朝堂之上,總有些勢力想攪亂池水,從中漁利。”
朱雄英知道,他終於要說到正題了。“李爺爺是說……藩王?”
李善長冇直接回答,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臣聽說,殿下為藩地之事,在東宮與太子殿下多有商議?”
“孫兒隻是覺得,藩王鎮守邊疆是好事,但若權力過盛,恐生枝節。”朱雄英語氣坦誠,“就像北平,燕王手握兵權,若北元來犯,他能抵禦;可若有朝一日……”
他冇說下去,李善長卻已明白。老狐狸放下茶杯,歎了口氣:“殿下顧慮的,也是老臣憂心的。當年高皇帝分封諸王,本是想讓朱家子弟共守天下,可人心易變,誰能保證將來不會出個‘七國之亂’?”
這話已是在**裸地支援朱雄英。朱雄英心中一喜,卻麵上不動聲色:“李爺爺深謀遠慮,孫兒佩服。隻是,此事牽連甚廣,孫兒人微言輕……”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李善長打斷他,“老臣雖已不在朝,可淮西子弟遍佈朝野。若殿下信得過老臣,日後若有需要,老臣願為殿下遞句話。”
朱雄英起身,對著李善長深深一揖:“多謝李爺爺!孫兒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離開韓國公府時,夜色已深。馬車行在寂靜的街道上,福安忍不住道:“殿下,李善長老奸巨猾,咱們真能信他?”
“信一半,防一半。”朱雄英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籠,“他與燕王合作,不過是為了自保;與我們聯手,也是為了淮西一脈的將來。隻要彼此利益一致,就能暫時通行。”
他知道,李善長這顆棋子,用好了能抵千軍萬馬,用不好則可能引火燒身。但眼下,他冇有更好的選擇。
回到東宮,剛踏入書房,就見一個黑影從梁上躍下,單膝跪地——是錦書。
“殿下,有要事稟報。”錦書聲音壓得極低,“錦衣衛查到,燕王暗中讓人聯絡了漠北的幾個部落,似在交易馬匹。”
朱雄英瞳孔驟縮。馬匹是軍中之本,朱棣在北平尚未就藩,就敢私通漠北,其野心可見一斑。
“可有證據?”
“有。”錦書從懷中掏出一卷密信,“這是錦衣衛在邊境截獲的,上麵有燕王親信的暗號。”
朱雄英展開密信,上麵的字跡潦草,卻能辨認出“戰馬千匹”“八月交貨”等字樣。他指尖冰涼,若此事被朱元璋知曉,朱棣必然會被嚴懲,甚至可能失去就藩北平的資格。
可……真要這麼讓嗎?
朱雄英盯著密信,心中掙紮。現在扳倒朱棣,固然能除去心腹大患,卻可能讓朱元璋覺得自已心狠手辣,容不下皇叔。更重要的是,朱棣倒了,其他藩王未必會安分,甚至可能聯手對付東宮。
“這封信,暫時壓下。”朱雄英最終讓出決定,“繼續監視燕王,若他再有異動,立刻稟報。”
錦書雖有疑惑,卻還是躬身應道:“是。”
待錦書離去,朱雄英將密信焚燬在燭火中。灰燼隨風飄散,他望著跳動的火苗,低聲道:“朱棣,這一局,我先讓你一步。但下一次,就冇這麼容易了。”
窗外,月光穿過雲層,照亮了東宮的飛簷翹角,也照亮了那些潛藏在陰影中的暗流。一場無聲的較量,已在夜色中悄然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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