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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14章 天有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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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木(一)

十二月大雪日,逃渡船隻橫過淮水,她們終於一路行入壽春。

雖過淮水,卻也不敢停下腳步,牛車奔波於滿覆白雪的官道之上,越濠、滁二州,去往升州上元。

“聽你父親言升州前刺史徐文宣受大丞相徐雷喜,其境內也是政治清明,此地久居該是無礙。”

“到底該是比大梁強上太多。”

殷素若有所思,一時出聲,“徐文宣,如今是吳國之左仆射,而吳王乃為女主。”

“雖是女主,可大權仍掌在大丞相徐雷手中。”

殷素搖頭,駁了沈卻的話,“不,往後,該是徐文宣了。”

她微微斂眸。

吳國同晉王一樣,奉唐為正廷。

那時同阿耶曾受詔南下,在開封府得知吳國欲起兵攻潁州,隔水而望,倒是聽了不少關於徐文宣的名號。

非徐雷親子,但弱冠儘通諸經,精於吏事,甚有能政,任升、潤二州刺史團練使後,轉立足揚州——而吳國女主楊知微,久居揚州王府,為傀儡。

殷素與她,曾有打過一次交道。

晃動的素輿牽動回她的思緒,翠柳與雲裁一左一右,正挪動她出來。

破敗沾灰的牛車停於街角,上元繁華不勝長安,亦不勝開封府,但與潁州相比,又多了太多熱鬨,眾人愣立,劫後餘生的欣喜不多,陡然叢生的是幾分踏地的不真切。

沈卻背起車內胡亂收拾的物什,朝母親道:“先去尋一旅舍小住,兒再去瞧瞧賃屋。”

王代玉點頭,捋了把淩亂髮絲,“奔逃這般久,該好好歇息一番,可憐尚白——”

她猛地意識喚錯,忙一頓,繼而掩唇輕咳,續起前話,“可憐如今尚白日……我這身子骨也生不出睡意……”

“倒是二孃,得記得養養神。”王代玉歎氣,“跟著我們一路擔驚受怕,苦了你與孫娘子。”

殷素從素輿中支起身,“如此世道,二孃能活下來,便是叔父嬸母與堂兄予賦的恩情,何來‘苦’字一說。”

孫若絮也跟著接話:“大梁隻怕將大亂,非鳳台一處,便是不與王夫人一道,妾一人亦難逃苦劫。”

王代玉忍著眼眶將出的淚,“好了好了,如今也算作暫安,咱們便也莫立在街坊自苦,快些入舍休憩。”

可步調的緩慢與心底的憂慮唯自知,她忍不住扭回頭,遠望上元城外連綿起伏的山川。

殷素瞧得分明,眉心微動,忍不住用力牽動手腕。

衣袖間,傳來微弱搖晃,王代玉低頭,見著那雙發顫的手。

順著臂膀朝上,又見那張蒼白隱忍的麵。

“嬸母不必擔憂,叔父會平安回來,隻會早,不會晚。”

淚水終於框不住,滾落在帶顫的腕骨間。

王代玉因可牽動的手而心喜,也因那句嬸母叔父而心悸。

很快,她拾掇好情緒,揚笑,藏住苦意,“我不擔心,我信他。”

至旅舍安頓好一切,已是斜陽微落。

沈卻步履不停,離舍前先叩響了殷素的屋門。

翠柳敞開門,見郎君立於外並未擡步入內,隻望了眼垂遮的帷幔便收回目光,朝她低問,“沈二孃在鳳台縣張宅裡頭,可曾吃下些東西冇?”

“整日隻喝素粥,沾染些肉沫也會吐出來。”

沈卻聞罷,沉默半響,忍不住低語:“如此怎行?”

憂心垂眼時,他忽憶起在潁州街坊裡,曾被吞咬下的半塊花糕。

“照顧好她。”

沈卻丟下囑咐,衣袂飄揚一瞬,便已下了樓。

風順門扉而起,揚起薄幔。

榻上女娘睜開未眠的目,神色縹緲。

被衾間的手腕無意識牽動,似乎是傷到何處,竟灼灼泛疼。

殷素忍了忍,卻愈發隱隱作痛,隻如萬針棉密刺入,逼得額間也不由滲汗。

“翠柳……”

“沈娘子,怎麼了?”

翠柳聽見喚,忙擱下杯盞過來掀簾。

入眼,便是榻上那張蒼白的麵。

“二孃!”翠柳驀地慌亂,一雙手無處安放,又忙扭頭奔去外,“婢去請孫娘子來!”

不出須臾,屋外響起匆急腳步聲。

孫若絮極快坐於榻邊搭腕問脈。

“女娘莫不是因著少食傷了胃,纔會如此?”翠柳滿目焦急,又憶起沈卻方纔的話,“郎君走前,還問了沈二孃在張宅都吃些何物,莫非婢不在那日,此種反應便已顯露?”

殷素艱難搖頭,“是……手痛……”

孫若絮歎了口氣,“二孃不聽妾言,未惜著指腕。”

“能動是好事,但心急冇了分寸,便是壞事。”

她很快施針,穩住殷素xue脈,“這幾日萬萬忍著,莫再牽動了。”

話畢,孫若絮指尖一頓,忽而朝翠柳出聲,“不過不進肉食,沈娘子的身子骨也定然熬不住,不若與雲裁一道出去買些棠梂子,滁州棠梂子盛產入藥,想來上元內輕易可買。”

翠柳聞罷,依言去尋雲裁。

帷幔裡靜下來。

平頭案上的銅煙爐被撥動,須臾,淺淡的草藥香冉冉縈繞。

“沈郎君對二孃看得緊。”

孫若絮冇來由地出聲,卻叫殷素一怔,忙道:“何出此言,我這身子可耽誤不起他。”

“這耽誤啊,也分人。”孫若絮挑著眉入針,“依我瞧,有些人甘之如飴。”

瞧著榻上女孃的麵容終於透出些氣惱急色,她輕笑著按穩殷素,很快轉了話頭。

“沈二孃心病還未解麼?”

“並非心病。”

“我如何不想進食,可身子已不受控,聞之即生厭。”殷素慢慢扭頭,望向她,“我亦無法。”

“那怎麼倒還能控著未好的手腕,將自己弄成這幅樣子?”孫若絮不客氣出聲。

見殷素不語,她頓了頓,收斂好神色,“還在擔憂鳳台縣的沈公麼?”

殷素搖搖頭。

她複回望榻板上新覆的彆色帷紗,這已是自幽州逃離後,所見得第三重色。

“其實,我想見陳平易一麵。”

帷幔裡忽而傳來這樣一句話。

“若那時候是我留下,我便能見他一麵。”

當著將軍的麵,道清楚名姓,送離沈宅所有人,而後待陳伯來尋。

可那時候的她未曾開口,隻留下封未敢相見的信。

殷素再也不是曾經的虞候,大梁也與她無半分瓜葛,陳平易屠儘鳳台是為何,她無一絲心力去探曉。

或許正如沈卻所言,她也想舍了過往,去做一做沈意。

若終有人要知曉她的名姓,她懦弱又固執地希望,是極少的人。

“見一麵又能如何呢?”孫若絮擡眸,“依舊輾轉於大梁麼?便是我也知曉,陳副使欲辦大事,乃成王敗寇之舉。”

“是啊。”

殷素輕出聲,“可我如今在世,孑然一身,唯陳伯與我——”

“不是還有個阿弟麼?”孫若絮猝然打斷她的話。

她盯著榻中女娘神情,“他若還活著呢?或許與二孃一道,入了吳國。”

隻此一句,似周旁響起如雷蹄聲,馬如疾風,驟然拖拉著殷素墜入過去肆意無拘的回憶。

遇著李予,是乾化元年的夏日。這一年,她仍十五。

與晉的那場戰役,跟在阿耶身後騎馬射箭,叫她撿回來個小郎君——無父無母,無親無眷,落單於那座孤城中。

李予隻小她一歲,但殷素逼著他喚阿姐,時日一長連阿耶阿孃也認下這個義子。

營帳裡多是目不識丁的武夫,不少經驗是靠著久經沙場磨鍊,可李予瞧過很多書,極愛與老兵們講些書中的謀略方義,一來二去他於軍中聲望尤高。

連阿耶也會悄拉著她蹲在牆角偷聽。

“有這麼個鬼精小子在跟前,你要念著潁州那個冷著臉的沈卻嗎?”

“連前年及笄禮也不曾見他趕來看看。”殷堯哼了聲,撇過頭敲打她,“你齊叔可找阿耶問清楚了,說茹意要是不鐘意撈撿回的李予,叫我讓給他家四娘作夫婿親上加親去!”

“齊叔家的四娘,不是才七歲麼?”

“你曉得什麼,這便叫作童養夫!”

殷素撇嘴,替前頭那人辯駁,“潁州離幽州那般遠,何苦折騰他。”

話音將落,她又替自己辯駁,“我哪裡念著他,小時候的渾話罷了。”殷素叉起腰,氣赳赳般倒打一耙,“就阿耶天天念著,我看是阿耶想要他做夫婿!”

“哎!殷茹意!你站住。”殷堯鬍子飛天,對著她逃竄的背影揚聲,“有本事怪起阿耶來了!是誰瞧著那張狐貍臉就走不動道,是誰留著一塊碎玉修補半年冇敢送出去!”

不遠處,殷素氣得躍上馬大呼——

“阿耶,我討厭你!”

於是那日,李予跟在她身後,從林中抱兔拖鹿,走了大半路,可馬上女娘舉著弓仍不解氣。

“阿姊喜歡的郎君,是何模樣?”累得瞧不清路的李予,終於忍不住出聲

“誰喜歡他!我同沈卻就少時相識兩載,如今八年未見,誰知曉他是何模樣?”

李予聞罷,沉默一瞬,而後丟開手中死物,癱倒在地,“阿姊我不行了,要歇息一會兒。”

殷素見狀,索性下馬同他一道坐下。

她百無聊賴地戳著兔子絨耳,忽而眯眼上下打量李予,靈光一閃間不由出聲,“阿予,不若阿姊教你騎射罷。”

李予一愣,眸中亮光。

少年女娘與郎君的憂惱散若聚雲,從一處脫離,轉沉另端,快得似日月升移。

總之,自那時起,李予同她一道縱馬拉弓,奔沙越湖。

幾乎似親姊弟般,形影不離。

針尖處傳來痛意,殷素自舊事中抽身,視線慢慢回聚。

她張口,“有些痛。”

“痛就對了。”孫若絮收針,“讓你長些記性。”

殷素不由牽唇,“孫娘子問診,怎麼這般?”

收拾好一切,孫若絮將她的手腕放回被衾裡。須臾直起身,立在榻前,道:“往後便喚我七娘罷。”

殷素勉強彎起眼眸,應了聲“好。”

孫若絮望她此般模樣,牽不起笑意,隻得在心間無奈歎息。

常覺自苦,可翻過蜀中那座大山,眺望遠處,才知曉如此天地夾縫間,人各有慘烈。

或重,或銷骨,或不得往生。

她拉起帷帳的指一頓,忽地朝殷素問:“二孃阿弟叫什麼名字,可有何特征?我從來閒不住,自是要將上元乃至旁縣逛個遍的,說不準真叫我遇上呢?”

“李予。”

“他的腰間掛著隻不離身的平安墜,黑底紅字,鑲了金線桃紋,阿孃給我與他各繡了一隻。”

像是真的開始期寄相遇,殷素任憑記憶描摹舊日身影。

孫若絮一愣,不由朝二孃腰間望著,雖隔被衾,但她記得從未見殷素戴過。

“二孃那隻是好好收起來麼,倒是不常見。”

殷素擡起眼眸,輕回:“我的那隻,永沉湖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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