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16章 天有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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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木(三)
積灰宅院經五日灑掃,終有些初具模樣。
沈卻未放過這汪枯池,推著殷素依舊在旁沐陽,自隨三兩僮仆下去捯弄。
覷著郎君玉麵沾灰,不知誰人起興,提及舊年東閣那塘養死的花,“郎君如今還要種荷花麼,依奴瞧,不若另擇花種。”
沈卻指節染泥,仍握石鐮不輟,“還要荷花,任它霜打雪埋,草木自有命數,我搭棚看拂,反倒誤了它生機。”
殷素倚在素輿間,聞言,起了興致,追問起舊花。
便有仆役自那雜草叢堆裡直起身樂言:“郎君愛惜荷花,隻是太過在意,不忍其受半點霜寒,卻將它養死了。”
殷素聽罷,甚覺有趣,不由揚了些笑,“原來荷花也能養死,倒是奇聞了。”
她視線飄散至沈卻身間,忽而問他,“堂兄何不試試養水芙蓉。”
幼時與沈卻相識,並未聽其愛荷,隻是池中養荷卻為尋常人家常喜之事,既如此倒不如另擇易活之花。
沈卻聲如鬆風,於搖曳枯草間傳來,“養慣了,不願更易。”
他又仰頭,擱下石鐮,“沈二孃想養麼?”
殷素麵中淺笑還未消散,隻好笑著望他,“水芙蓉根低,不露水麵,我還是更喜枯荷。”
沈卻聞罷,一時輕彎唇。
他自塘邊上岸,一麵拍拂乾淨衣袂,一麵踱步言:“我還記得幼時,二孃拉著我去看滿池荷花——”
和煦恬然的話音將起頭,沈卻麵中淡笑陡然一頓,池底仆役們也俱屏息豎起耳朵。
人人都曉得,郎君數月前抱回這血汙女娘,定然不是與太原沈氏有親。隻是如今沈娘子,喚“堂兄”喚得順口,偏郎君也提及幼時,莫非——沈娘子當真是郎君堂妹?
很快,池底絮絮低語便愈發可聞,無他,乃是因素輿上的女娘,早同著忽而沉默不語的郎君,一道回了堂院裡。
冬日暖陽彌足珍貴,入了屋,沈卻仍舊推她於窗邊靜坐。
“幼時過往,往後也莫再提了。”
這一次是殷素道出此話。
沈卻搭在輿扶上的手微動,低頭垂看她的側影。
他罕見聽出女娘話裡摻雜的一絲氣音。
“是我錯了。”
沈卻鬆開輿扶,想起東閣曾經的荷花,又不禁落目於窗外淺塘。
“不論是做沈意,還是殷素,你丟不開一切,我亦不能叫你丟開一切。”他聲低,“殷茹意,莫叫我拘束了你。”
殷素呼吸微凝滯半瞬,輕淺得快難喘氣。
本意隻想堵一堵沈卻的話,況那時他所言,於她心間也未留下什麼極重影響,她認可不暴露自身,卻不曾想今日,沈卻如此多心。
殷素合攏掌,難得啞口。末了,隻撇開頭,憋出句——“誰準你喚‘茹意’。”
沈卻緊繃的下頜驀地一鬆,他低笑一聲,緩緩回道:“兒時不準,如今也不準麼,我倒覺‘尚白’,未有‘茹意’合你名姓。”
殷素垂下的眼,恍然攏霧。
曉事後她極少蓄淚,可如今卻因此話,忍不住鼻酸,模糊情緒凝結成水,滴落於狐氅——她想起阿耶。
殷素不願扭回頭。
可女孃的沉默無聲,叫郎君不由轉目,轉瞬便抓住那顆被陽色照亮,消逝極快的淚珠。
沈卻一怔。
他們皆早已年過二十,不再是耶孃膝下會哭鬨的幼童,眼淚於他們而言,被賦予太多情緒。
他猝然有些無措。
“殷素。”
沈卻袖衫間欲伸的手頓住,轉落回輿扶上慢慢用了些力,轉著她麵過身來。
殷素很快撫乾淨外泄情緒,低語道:“‘茹意’二字,如今世上已無可喚的親近之人。”
“阿耶喜歡這個字,及笄後也隻餘阿耶一人愛喚。兒時我厭你叫我小字,可如今細想,小字一點都不敷衍,阿耶希望我一輩子如意,反倒是我自己鬨著,添了雜草叢生,屍血遍野。”
雖垂目遮覆住眼瞼間泛起的紅,可女娘睫羽上的濕潤藏不住。
沈卻按緊輿扶,不由低道:“抱歉,我又叫殷娘子傷心了。”
“何來‘又’字一說?”殷素擡起頭,看清他眸中愧意,怔愣半響,視線卻左移至沾灰的麵龐。
卻見他頂著沾灰玉麵,端著清正之音,“殷將軍親取的字,會保佑殷娘子一生,不論是‘如’還是‘茹’,斬斷枯草,攀野而生。殷素,你是我見過最傲然承忍的女娘,若哪天,你不願做沈意,那就拿起刀,去做自己。”
殷素不合時宜憶起些往事,忍不住扯起淡笑,她問:“十三載未見,幼時兩年我那般胡攪蠻纏,你也能昧著心讚我傲然承忍麼?”
“隻是十三載未見,並非十三載未聞。”
殷素觸及袖中布帕的指頓住。
過往於幽州的名聲,傳得此般遠麼?
她仍舊淺笑,牽動臂膀,露出指腹裡攜著的素帕,遞至他跟前。
沈卻一怔,不明所以,可見著輕抖素帕,下意識便掌扶住她的臂腕。
溫熱隔著袖衫傳來,殷素緊著的力不受控地一鬆。
兩雙眸子皆是一愣。
她盯著沈卻眼下旁色,“麵上沾灰,堂兄擦擦罷。”
“嗯?”沈卻另一手接過,依言垂眸在麵龐間輕拭。
“朝上,在眼下。”
沈卻極快擦過,仍未找對位置。
殷素不由動眉,舊日的急性子在此顯現。
懸空的臂忍不住朝前,擡指勾回布帕,她自素輿裡直起身,替沈卻弄乾淨那抹塵色。
可指腕尚在恢複中,兩三次便可成之事與她而言,便更要緩慢。
眼下那顆很淡小痣,似乎被磨得染深。
殷素一頓,盯著那顆小痣細瞧。
沈卻托著她臂膀的手不敢鬆,麵上那絲反覆的癢意似乎鑽入眼中,叫他不知該把視線久停何處。
抖動的摩擦已經沾染上時辰,沈卻恍覺有些坐不住。
臂腕間的掌不由滑至殷素手背,握緊而後用力。
沈卻擡眸,極快問:“好了麼?”
“好了。”
兩雙糾纏的手於暖陽下很快收回,可沾染上的餘溫皆未褪。
“尋到李予,會叫你更歡愉麼?”沈卻按著指節,忽而出聲。
“若尋到他,一字一句不隱瞞,會叫我更快慰。”
屋中恍然闃靜。
框景下女娘與郎君一前一後,對視無言,卻冇人挪開眼眸。
非是較量,也非是安撫,或許彼此皆藉著此刻,各自怔陷入話語間,神思縹緲。
直至本該於上元城門外守著的何沛,跑斷了腿氣喘籲籲地奪門而入,穿過遊廊,高聲呼喊,兩雙渙散的瞳仁才皆回神。
“夫人!郎、郎君——”何沛順著胸腔道:“阿郎回來了!”
喜報將落,推著殷素出院的沈卻,便見母親奪門而出,喜得幾乎落淚。
“哎呀!”王代玉抹乾淨臉,忙問:“怎麼冇見著人?可不是丟下他自己先趕著回來報喜罷!哪裡急得了這一時呢!”她說罷便要邁腿朝門外去,看著架勢是要親自去接人。
何沛忙道:“夫人喜糊塗啦!忘了是奴同何觀一直互在上元城門口守著嘛!如今阿郎身邊有何觀帶著路呢!”
“是了是了!”王代玉笑開顏,轉往回走,“洗風接塵,得叫陳姑做番好宴,慶一慶。”
正說著,門外腳步聲響,已快一月未見的沈頃,終於現至眾人眼前。
雖風塵仆仆,但完好無損。
“父親。”沈卻心下激動,卻還穩推著素輿朝前,未至跟前,便已忍不住出聲,“見父親無礙,兒心中可算安定。”
殷素亦喚了聲叔父。
遠處猛然轉過身的王代玉,幾乎止不住步。
“可將我急壞了!”她一麵忍淚,一麵垂沈頃胸腔,“折騰我憂得夜不能寐。”
“哎呦,苦了夫人。”沈頃頂著滿臉疲累,笑著招架不住,又加之身旁立著兩位小輩,他忙將她拉進懷朝屋裡行,“外頭冷,進屋說。”
極少分彆的夫妻倆,躲在屋裡說了大半晌話,才於晚膳時露了麵。
而殷素,也終於知曉鳳台縣的現狀。
“送你們走後,張隆朝我道清楚城裡的秘密,許是以為我會隨著將軍們一道,留宿軍中一路輾轉不停,他便不再顧忌。”沈頃喝了口粥,又道:“宣武鎮屬直轄鎮,可調動的權力是掌在皇帝朱奇身上的,宣武副使陳平易想反,但他被困汴州,便想借鳳台縣反的法子,領命出兵鎮壓。”
“可一個小小的邊縣,雖屬宣武鎮管轄內,但還不至於能驚動副使親自出征,但若整個城被屠,反軍高掛百姓屍身,一路朝上殺,那陳平易便再不能坐視不管。”
“這便是張隆口中所言,鳳台縣除了官一個都活不下去。”沈頃擡頭,“他是鳳台縣最後一位官,他想藉著我的名聲逃出去。”
殷素吞嚥下的一口熱粥燙得喉疼,痛意激得生出薄汗,她卻忽而想明白緣由。
“所以,陳……陳副使屠完整個縣,做足慘烈血腥狀,是為了藉此造反,逼朱奇放他
出汴州。屆時,便可彙合鳳台縣一路朝上的軍兵造反?”
“不錯。”沈頃歎氣,“你們走後第三日,城中大火,毀燒餘下百姓,我隨大軍一路北上,但奇得是途中,將軍忽將我叫去,問了些是似而非的話。”
“先是問夫人去了何處?我自不敢實言,胡謅奔去吳越安定。後又問起可還會回來,我便搖頭。”講至此處,他亦覺怪異,擱筷道:“結果當夜,將軍便放了我離開。”
“其實我也曉得,陳平易敢反,又敢留下我這麼箇舊唐的臣子,想來不是孤身一人,大梁是真的要換一番天地。隻是回途上想了半宿,也不知為何會變了主意放過我。”
沈卻一麵細聽著,一麵擡臂夾菜,時不時藏進些肉片。
殷素聞罷,沉默不語,連著沈卻夾來的一筷子菜都吃了下去。
一旁的孫若絮嚥下飯,擡頭便問:“那沈公可見著陳副使了?”
“未曾。不過想來大梁如今該亂得很,說不準那唐國與這吳國也要作勢湊一番熱鬨呢,咱們隻等著訊息跨淮水。”
殷素咬住湯勺的唇一頓,如此言那封信該是送到陳伯手中。
她用力在記憶中翻找陳伯的模樣,究竟是被逼至何態,才能對著自己境下州縣揮舞屠刀呢?
記憶裡陳伯常與阿耶通訊,甚至幽州事變前,還寄來一封問好紙信,談其萬難境遇。
她慢慢吞吃下肉粥,腦中卻又想起阿耶來。
阿耶與陳伯結為義弟,若陳伯是為了阿耶謀不平呢
殷素再此咬緊翠柳遞來的湯勺,眼眸泄出些狠意。
那她希望大梁亂得更徹底些。
最好,叫朱奇被吊起屍身,剜乾淨膽腸,嚐盡臠割醢刑,才能平她心頭之恨。
見女娘不鬆口,翠柳輕“呀”了聲,低問:“二孃可是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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