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類型 > 紅衣半狼藉 > 第2章 青天高(一)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紅衣半狼藉 第2章 青天高(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青天高(一)

“殷素。”

她聽見了縹緲間的一聲喚。

“殷素。”

隔著遠山深水,密林大霧。

“殷二孃。”

穿過層層疊疊,一路飛逝。

“殷茹意。”

破散一切,來到身前。

緊皺著的眉頭終於一鬆,像是自深水中被撈出,堪堪睜眼,青灰天光闖入眸中。

殷素望見一雙清淨的眼,一張奪目的麵。亦遲緩看清,那人極快拾掇好的焦急與僵硬。

她怔怔盯著他,恍惚半響。

殷茹意這個名字,世上可動唇開口的親近之人,早無一存活。

“殷娘子又夢魘了。”榻前人垂眼起身,低語道:“我囑咐翠柳熬了蔘湯,連著補藥一道遞進來。”

殷素冇出聲。

她方轉醒,還未曾適應光亮,隻慢慢撇過頭,望向窗欞。

戶雖閉,卻仍舊固執盯著鏤欞處,盯著曦光垂照間的淡淡樹影。

“哢噠”一聲。

窗開了。

奴仆們侍弄著池魚,嬉笑聲不止,轉頭望見窗內的沈卻,忙收起笑問,“郎君,可是女娘子醒了?”

沈卻偏頭,殷素寡淡蒼白的臉正望來。

他聲低,朝她們囑咐,“勿擾女娘清淨,都下去罷。”

窗又合上。

一寸寸的光拂過被衾,爬上臉頰,從發間溜走,最終消散。

“真人保佑,女娘子這次夢魘得嚇人,如何都叫不醒,咱們快去給夫人傳個話,如此也可叫阿郎夫人安心。”

院外聲音低微,殷素卻睫羽一顫,像是終於從夢魘中回過神。

“沈卻。”

窗前人極快繞過來,拿起引枕問:“可是要起身?”

殷素搖頭,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沈卻緩放下手中物,朝後邁了半步,又忽而頓住,稍稍側過臉來歎息,“殷素,莫深想傷懷,先養好身子,該往前看。”

話畢,腳步聲卷著厚簾擺動一齊消散。

屋內靜下來。

殷素閉上眼,慢慢動了。

規整被衾被擠壓成褶皺,所覆女娘正緩慢掙紮著,用手肘起身,靠在床頭。

她聳起肩,移出被衾內的手臂。

那雙落不進光的眼眸睜開了,低望著厚衾上的手。

一雙長在她身,卻無力控製的手。

“數月,還是數年呢。”

她低喃。

“吱呀”一聲。

門又開了。

“女娘。”翠柳端著藥盞,眨著一雙濕潤的眸子踱步。

她麻溜擱下手中物,吹涼了藥的木勺已遞於殷素唇邊。

“女娘可算是醒過來了,快些把湯藥服下。”

翠柳低著頸,眼中淚水框不住,啪嗒啪嗒落個不止。

殷素動了動唇,想擡手為她拭乾淚,牽動時卻隻能狼狽垂頭。

她忍住顫,認命似地躺靠在那兒,“翠柳,彆哭。”

翠柳慌忙拂乾淨淚珠,攪動藥盞,“女娘是夢見何事,婢叫了一個時辰都未見娘子轉醒,魂也快嚇飛了去。”

“我夢見——”

“夢見自己快要死了。”

引枕微微凹陷,她低頭輕抿翠柳遞來的湯藥,難得牽起了些笑。

“恨怨喜懼,分不清全無意識時究竟還剩何。如今想來,倒覺得,是種解脫。”

一字一句縹緲似慢雲,眼底浮起的,不是對生的渴望,而是對死的釋懷。

翠柳見此熟悉神情,臉色倏爾一白,指節用力時偏叫藥盞不甚滑落,乍碎一地。

響動叫回了所有人的神。

門外急急闖入兩名女婢,望見裂瓷與灑落的湯藥,不由得微凝眉,輕手輕腳進來朝翠柳使眼色。

“婢罪過,擾了女娘清淨。”翠柳慌亂開口,忙彎身收拾。

雲裁扶她起來,又低道:“出去罷,替女娘再熬一副藥來。”

“不必了。”

殷素滾動著喉嚨出聲,“今日少吃一副也無礙,讓她留下陪陪我罷。”

雲裁與描朱對視一番,倒也未勸,收拾乾淨碎盞便極快退出去。

翠柳心裡難受,立在那兒支吾著不知如何開口。

無措之際,卻聽女娘緩聲言:“隻是一盞藥罷了。”

翠柳用力搖搖頭,她非為一盞藥而難受,“女娘……”

話還未言個開頭,榻上之人卻望過來打斷,“我來沈宅,算來已有一月半。”

“宅中人不知我名姓,不知我來曆。”殷素再一次喚她,字輕聲緩,像是氣也隨之要飄斷,“翠柳,我感念你的照拂,也受困於你的難過。”

她麵色蒼白而笑,“不必為我難過,也不必為我耗神。”

翠柳太熟悉話中死意,忍不住呼吸也變得急促,“女娘!宅中人皆知,阿郎夫人同郎君都希望女娘好起來,縱婢與旁人不知曉女孃的名姓來曆,但記得女孃的性子樣貌,我雖與女娘相處不足數月,亦是盼女娘能恢複如初。”

“婢能感覺,女娘舊日裡,定是耀眼奪目,不懼一切。”她睜大眼,想叫話用力激醒殷素,“所以女娘,為何不再試試。”

“讓婢,有知曉你名姓的那一天。”

話落,如天懸飛瀑,可獨立之人,卻被狠狠垂砸。

榻上女娘眸色忽地渺遠且空洞。

翠柳見狀,低蹙的眉微擡起,又忙走上前跪坐榻邊,掀開被衾替她輕按著腿。

“女娘,婢力道可還好?”

“醫工囑咐,每日疏通活絡筋骨,如此纔好得快些。”她仰臉彎眼,淚痕尚未乾,細看那笑意也藏著顫抖,“女娘可想過,若身子骨儘好了,要去做何?”

殷素回神。

“若儘好了,我要——”

她觸動的眸子一轉,又輕輕定住。

儘好,又是何時呢?

她發不出聲。

甚至想擡手都做不到。

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四方的床榻間,一日一日的擡眸閉目,淚染枕衾,數著難熬日子。

比起對儘好時的憧憬,石刻無休止的轉動與日月交替才更像毒藥,逼她不得不看清現實。

她熬不下去,一刻也熬不下去。

“一月兩月,還是一年兩年。”殷素自引枕裡起身,忽地胸腔起伏,“翠柳,我將一年掰開成幾月,將一月掰斷成幾日,又將一日掰碎成幾時幾刻,重複著睜眼閉目,起身躺下。”

她又掉入難以喘息的黑處,神色幾欲崩裂,“我熬不到那麼久,從前在榻上的時辰短得幾乎叫我未曾在意過,如今於我而言,折磨得不僅是肉身,更是,想活下去的那點精氣。”

“我怎麼——甘心啊!”

“又怎麼能,活得下去。”

翠柳被她陡轉的情緒嚇住,心下早已悔青了腸子去問那句話。一時急得不敢再按腿,欲說些什麼,卻怕自己又言出捅破天的話來。

所幸焦頭爛額之際,那扇門開了。

“郎君。”翠柳急得幾欲落淚。

沈卻提著食盒盯著她,須臾才道:“出去罷。”

木施旁的燭燈被握住,移到床榻前。

那張蒼白空茫的臉,染上些昏黃人氣。

沈卻拿出碟吃食,“是才做的藥膳,吃些罷。”

果子懸在唇前,殷素望著,無力無神。

她撇開頭,再次落目窗欞外。

“藥未飲,不能飯也不吃。”

唇前那塊果子左移,縱她分毫不動,沈卻亦有萬分耐心懸指。

一分一毫滴答而過,殷素方垂目,妥協般地小咬一口。

可吞嚼起來,像是吃著帶血生肉。

黏膩發腥,佈滿腔鼻,腦內隻如有一柄刺刀,正不著章法攪殺。

她神色愈發痛苦,胃裡翻江倒海,直直衝上抵著嗓子眼,終是忍不住,撐著雙臂朝旁倒去,悉數吐了乾淨。

這不是頭一遭厭食,早在數日前,她便已生牴觸。或許是想活的精氣消散後,身子也放棄自救。

殷素靠在旁喘息,入眼那片沉灰的衣袍未動,她卻挨不住。

刀劍入腹的痛都比之血淋漓的羞赧更讓她舒坦。

“沈卻,你不該……救下我。”

沈卻望著她此般模樣,微微凝眉,“殷素,你若如此棄己,纔是叫我白越了十一州救下你。”

“幽州城已落入晉王李存季手中,他在魏州稱帝,國號大唐,改元同光。魏州離開封府僅隔一鎮,潁州雖與之相隔尚遠,但亂世不定。”

他扶著殷素靠回引枕內,“我已同父親商議,棄大梁渡淮水,南下入吳國。”

自入潁州沈宅,殷素從未聽到過關於盧龍鎮的半分訊息,不僅是沈卻刻意迴避。

躺在這兒的時日太久,久到她忘了幽州那場血戰,大梁失了兩鎮,晉王倒敢稱了帝。

幽州、魏州、潁州。

太久未入耳的字眼,殷素身為武將的那點敏銳,在強烈痛苦中慢慢回籠。

離幽州城破隻一月多,除非援兵平盧全軍覆冇,亦或是悉數投降,否則李存季怎會如此快南下魏州稱帝。

又或者——

“自始至終,平盧軍從未北上。”她紅著眼,喘息開口。

“平盧軍是活著回了淄青二州?”

那雙常染死寂的目,終於展露些旁的情緒,沈卻指節一頓,仍停留在引枕間。

他隨即反應過來,殷素所言仍是數月前的舊事,幽州的那場屠殺。

沈卻不由垂眸打量她,心間微驚。

不愧為浸在幽州風沙場多年的虞候,自己剋製下的隻言片語,也能叫殷素猜到大致。

但沈卻無意同她繞在節帥戰事上,便也略過這句問,隻直起腰收回手,接起先前未語的話:“約莫一月內,宅中一切便會收拾妥當,預備南下,路途未卜,殷二孃的身份,得拋去了。”

“隻得委屈你同沈姓,於外隻言是我沈氏親族,父親母親便是你的叔父嬸母。”

他擡起眼,指腹牽著被衾朝前提了半寸,蓋住殷素裸露在外的雙手,“可想好,叫何名?”

昏黃燭光照在沈卻漂亮筋骨的手背上,殷素一寸不落地盯著,盯得發澀。

屋宇闃然,唯火光跳動。

倏然間,四目又相對。

殷素動了動唇,乾啞著嗓音道:“單一個‘意’字。”

“便叫沈意罷。”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