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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22章 雲中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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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騎(三)

明樓門外鋪掛著厚厚的隔風簾,寒氣淌入,驚醒櫃榻上正小憩的守夜郎。

榻旁爐火已零星寥落,披衣而起,還能覺出幾分暖意。

“女娘們從何來,可是要投宿?”

“馬廄裡有位金貴種,我們來見她的主人。”

守夜郎揉眼縮肩,打著哈欠臥回榻上,“徐仆射豈是張張嘴便可見的?如此深更半夜,女娘們莫要擾徐仆射好眠。”

殷素視線落於樓扶,繼而一路高望,“非是見仆射,乃是見那位女主人。”

守夜人困得眼皮擡不起,隻嘀咕:“若是見那女婢,上了樓朝右第五間便是。”

孫若絮告了謝,又朝殷素低語:“我且上樓替二孃喚她,二孃可有何話需傳?”

“便言有人來向她討債。”殷素動唇,“報我名姓即可。”

橙黃的亮順著木階攀爬,一路行至那間舍前。

叩敲聲響突兀而起,半晌才見吱呀門開,露出位神色頗厭的素麵女娘。

孫若絮移眸,朝漆黑裡屋瞧望,總覺方纔望著些微人影。

“作甚?”低倦聲落。

孫若絮回神定目,“妾代一位女娘傳話,她來向您討債。”

“何人?”

“北幽殷素。”孫若絮已收恭敬之態,直視她的眼眸淡笑,“吳王可還記得她?”

此話橫空而落,反令楊知微叢生戾氣驟然聚不成團,她狐疑怔在原處。

“殷素……殷尚白?她還活著?”

隨即,楊知微又沉眸,“你是何許人,她今又落身何處?”

“還請吳王隨我挪步一敘,殷娘子正在明樓。”

楊知微觸門的指節放下,打量身前來路不明的女娘,忽而一笑,“既如此,怎的不叫她上樓來見我,卻要你來替她傳話?”

須臾笑意散儘,已然有幾分方開門時的倦厭意,“殷娘子若不願上來,我卻也熄了挪步下樓的心思。”

孫若絮無聲盯著她。

夜裡寒風過道,吹掀衣裙,楊知微素衣素髮,冷意更是消磨幾分耐心。

“不是什麼人都能來見我的,何況,是拿一個死人名諱?”

她合上半麵門,利落用力,卻見那默不作聲的女娘忽而朝前一步,消瘦指節抵住將閉門縫。

“非她不願。”孫若絮聲低。

“她困於素輿,離不得半步。”

楊知微一頓,擡目思忖她話中真假。但她未出聲,且將半掩木門全然合上,獨留那女娘一人在外。

轉身隻見徐文宣立於暗處,屏簾透過些許微光,倒襯那身影消挺頎長。

楊知微瞧不清他神色,但此時也曉得,徐文宣隻怕起了疑心。

屋中女娘獨行,腳步聲輕,行至他身側,才微轉目出聲,“如此淺眠?好夢攪擾亂心神,睡去罷。”

她卸下外衣,指尖將捏氅絨,耳後隨即緩落一句,“不去見見那位北幽女將麼?”

“幼時落難於大梁,她曾予我溫飽,此後數年我與殷素再未見過。”她轉過身,目光坦蕩,“自然,也做不得什麼。”

楊知微擡手,撫上男人的肩,須臾劃過他的心口,頓指一點,“徐仆射,大可放寬了心。”

“既這般,倒不如去見一見。”

指節被溫熱所覆,頃刻被轉握掌心,楊知微擡眉,與他無聲對視。

那雙眼藏著看不透的淡笑。

雪夜無月亦亮,門扉嚴絲合縫,撒不入分毫銀輝,孫若絮在外待了半刻,終於難忍寒風,甩袖而離。

她邊行邊忍不住嘀咕,“如今世道,王也分貴賤呢。”

階下,殷素望見冷硬著一張臉的孫若絮,便知出了差池。

不待她開口,殷素便道:“走罷,她既不肯相見,倒是我多思。”

孫若絮嚥下不忿點頭,推殷素離樓,卻聽一聲清問自上而來,定住她的步履——

“多思何處?”

殷素驀然回眸。

隻見樓階儘頭,正獨身靜立一位女娘,黑袍罩下瞧不分明麵容。

而她掌中暖燈,襯照己容卻是一清二楚。

“竟真是你。”

楊知微一步步下階,擡臂緩取兜帽,行至兩人跟前時,已露了全貌。

“多年未見,吳王尚安?”

楊知微並未作答,反垂眸邁步觸摸殷素身下所倚死物。

扶處光滑微陷,木身亦有舊痕。

她收回視線,緊掌用力,木板劃過沉悶響動,楊知微已推著殷素朝前。

兩人入左處舍房,孫若絮快步跟上,複閉門。

屋中四麵漆黑,她停步打量,須臾就聽一句吩咐落下,“右麵架凳擱著火石與鐮,點上燈。”

光亮撲眼,頃刻照滿所立之地。

隻瞧楊知微落座榻前,開門見山,“說罷,殷虞候來尋我,為何事?”

殷素揚唇,“吳王早年曾欠我二十兩,若依著舊時日的公廨錢算利,如今乃是一筆豐資。”

“殷素,你莫不是為訛我一筆而來?”楊知微笑中帶嗤,“舊時可非本王朝你借,乃是殷娘子自贈,現下來盤算,倒是有趣。”

“從前娘子圓滑,刺不外露,如今怎的自願亮出爪牙?”殷素倚於輿內,藉著明火而望,眸光利且直,“楊娘子,上位者姿態,你怎如此熟稔?”

“楊吳境內關於你與左仆射之傳聞處境,莫非,另藏隱情?”

楊知微回望進那雙繚著明火的目。

她袖中指節雖緊,但麵上仍冷若冰霜,“多思原在此處,不過殷娘子用錯了地方,我之處境無人會分心神細究,因為台上唱角從來非我。”

“不過,你若隻為幾分碎銀而來,我即刻便能帶利償還,總歸舊時是本王承了份殷虞候的人情。”

見眼前女娘鬆了幾分爪牙,殷素心間有了計較,隻笑言:“候吳王此話多時。”

“但錢兩便算了,咱們換個利,請你替我尋一人。”

“何人?”

“李予,年歲十九,身長六尺,麵秀絕,腰掛平安墜,黑底紅字,鑲金線桃紋。”

殷素利落出聲,於輿內叉手而垂禮,“楊吳境內,我信娘子手段與人脈,不願與你為敵,幼時可救娘子一命,如今亦能。”

她擡眉,“隻要,吳王可替我尋得此人。”

楊知微盯著她,忽而彎唇,“殷虞候這是什麼話,你如今此貌,如何救我?”

“倒不如先自救。”她起身失了興致,聲音已及近由遠,“尋人便算了,本王冇這個本事,取了銀兩咱們算作兩清。”

“對了,昨兒個阿福茶肆裡頭,有位白麪書生為吳王謀名聲,若是有心,便將人換去高樓雅舍,若無無心,吳王倒可令人尋上一尋。”

那道快至門後的身影,忽然頓住。

她轉過身,注視素輿內的女娘。

“有心如何?”

“若是吳王的人,既有心,便莫讓其落於市井,百姓愛戴者非你,星火沾水便熄,如此三兩句言倒是刻意了些。”

那道頎長身影拖著裙襬走來,麵上覆落光,不再是噙著笑。

“若無心呢?”

殷素因此一句欲蓋彌彰之語而心間發笑,但她仍順著其心思而答:“無心麼?便將其變作有心。”

楊知微驟然撫掌笑起來。

那張臉沾染上暗室燈火,移步間半暗半明。

“本王答應你。”

“如此,叨擾。”

目的已成,殷素淡笑著朝孫若絮言:“走罷七娘,咱們該離了。”

闃靜室內唯有一盞燈亮,素輿移轉間,灰暗影子顯出幾分光怪陸離。

楊知微盯著她,忽問:“殷娘子想離素輿麼?本王可為你請楊吳上好的醫工。”

但輿中人並未回頭,更未出聲。

風隨門開而湧,吹滅那盞燈,須臾,兩道身影消失在眼前。

樓外雪歇而又起,孫若絮一路匆忙趕路,行至沈宅小門前才悄鬆了口氣。

“如今正是馬虎不得的日子,風雪添寒,二孃這腿腳與手腕可挨不得半點霜凍。”

正說著,她一麵掖好氅衣,一麵小心翼翼推開未上閂的木門,轉複輕挪步推著殷素入內,甫一擡目,那顆心驟地提至嗓子眼,彎垂著的背已然驚了一身冷汗。

誠然,殷素此刻,也瞧見庭院下,握傘獨立之人了。

沈卻盯著她,撐傘直行,風雪似乎避他疾行氅衣。

殷素未敢錯半分眼,隻怕顯露心虛,卻也瞥得幾分沈卻壓藏的惱意。

傘麵已立頭頂,郎君近在咫尺,周身沉冷比那飄灑的大雪還要淩冽。

可相視二人一齊無聲。

殷素攏

著氅絨,不知說何。

孫若絮亦被那撲霜帶雪的冷麪,激得不敢開口,連雙掌都離了輿,隻攪麵似地攥手。

靜了幾息,沈卻垂目,覆指輿扶上,先破僵局。

他一麵撐傘,一麵推著殷素朝前。

孫若絮遠瞧見小伍躲在耳房裡,貓著身未敢出來,她見狀,“哎呀”兩聲,摸出藏在懷裡的針包,乾巴巴笑道:“今夜虧得二孃明目,替我尋回銀針,我倒也生睏意,便冒雪先行,還托沈郎君好生送二孃回屋。”

須臾,庭中落下串急促腳印,片刻便溜冇了影兒。

孤院裡兩人一路無話,暖燈仍攥於殷素手心,可身後立著個冰雪堆砌似的人,照也照不熱。

瞧著快臨屋,她乾笑兩聲開口:“堂兄怎麼在庭下候著我?天寒地凍的,何其傷身?”

“不待你,如何曉得天寒地凍夜,沈二孃頂著還未將養好的身子,要尋那針包到幾時?”

沈卻收了傘,推她入屋,暖炭燒得正旺,褪去撲麵寒意。

“二孃出宅作何?是去見人?”

沈卻話落極快,且一針見血。

殷素不由臉色微僵,隨即便道:“堂兄胡想,我當真是替七娘去尋針包,就落在安坊巷牆下呢,是那白日擺草藥攤的地方。”

身前郎君並不開口,忽而轉了身問:“渴麼?”

殷素很快順階而行,話音都添了幾分急促,“渴。”

隻瞧沈卻擡指觸壺,很快斟一盞溫水。須臾坐於她身邊,握盞空懸她唇下。

她望著那雙似潭般平靜冷沉的目,隻覺每吞嚥一口溫水,湖麵便漲一分。

仰頜見底之時,深潭終於溢位。

沈卻盯著她,毫不猶豫地開口。

“殷茹意,你又騙我。”

“我冇有。”

殷素亦不改前言,像是謊話說久了,都有幾分麵不改色地熟稔,“堂兄不信我,我也無法,我一向少眠,況那針包乃是孫娘子心尖之物,不論如何我也是要陪她去的。”

話音間,她望見那雙黑眸裡暫褪的懷疑,而後聽見他低緩出聲,“殷素,我不願你有事相瞞,太多時刻當局者迷,瞧不清危險。我不想沈宅便作你的囚籠,如此,阿孃阿耶會心痛,我亦傷懷。”

殷素垂眼,那杯盞攥在沈卻手心,遲遲未落案。

她凝著細紋,語焉不詳地回:“沈卻,我將此處當作家,人們對家隻有愛護,冇有受困感觸。”她定定擡目,“我亦如此。”

瓷白杯盞一晃,輕輕擱下。

燭火間,殷素與之相望,那顆小痣攏在眼睫抖落的碎影裡,而瞳仁中,卻藏著太多隱於暗的情緒。

他冇有再深究了,而是起身,低道:“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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