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25章 朝不回(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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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不回(三)【】
懸於蒼蒼天穹的白日正稀薄,
分不出半點陽色,唯剩昭示時辰。
巳時一刻。
明樓外緋旗高懸。
殷素半挑簾,瞧望來來往往入眼不過一息的人與物。
牛車內,
孫若絮同沈卻對坐,自二孃來尋她,
直至出宅,沈卻雖半分不言,
但也一路不離。
她還未弄明白出了何差池,
甚至尋不著機會朝殷素追問。
現下隻好規矩靠於車壁,悄悄打量著兩人。
殷二孃可彆早將她供出,去哄郎君消氣。
借宿主家為醫者,若失了信譽,
她孫若絮便要赧然無光,
隻恨不能躲著沈卻走了。
牛車漸停,
厚簾掀浮。
濕淋地麵還帶著混黑碎冰,孫若絮下車替殷素理好裙襟,
便作勢推輿。
四方框景內,女娘半麵紫灰氅衣快要淡出邊際,沈卻攏著衣袖,
忽而出聲。
“沈意。”
殷素聞聲轉目。
隻見沈卻袍衫藏於內,被風撩起的光時不時晃落,沉紫色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道窄小又悶暗的矩框間,望著她。
“不要應下任何事。”
是告誡麼?
殷素唇角扯起些笑,移回視線,
並不作答。
木輪壓雪聲劈啪,
白日明樓雖非門庭冷落,但也算清閒闊亮。
兩人將入內,
便有仆役引她去旁屋。
殷素認得,乃早時那位送信郎。
門扉開,過屏風銅爐,榻上楊知微著淺衣,正端坐彎唇。
“候殷娘子多時了。”
“吳王一句,叫我擔待不起。”
楊知微輕挑眉梢,聽出她話中疏離意,隨即擡指握壺,朝她道遣人送信的緣由,“上門叨擾非我本意,隻是,實在有大好訊息,我也怕殷娘子錯了時辰。”
“喜極而泣的樂事,不該叫殷娘子早早曉得麼,我一番好意,可莫要惹殷娘子多心。”
殷素依舊平靜注視她,“什麼樂事?”
隻見楊知微招手,示意仆役闔門退離,繼而起身緩踱步行至她身後。
須臾,肩上多了份重量。
那隻手按著,壓著,不過分重,卻也叫她忽視不得。
“不過我倒才知曉,殷娘子在上元安身之地,會是在沈宅。”輕笑聲自頭頂一路慢移至左肩,隨後幾乎貼著她的耳側——
“舊唐門下侍郎沈頃,與家父還曾是舊相識呢。”
“沈相公之子沈卻。”楊知微沉下尾調,雙掌徹底壓掌住她的雙肩,笑問:“他既來了,殷娘子怎麼不邀他一道入內?”
“楊知微。”
話音顯見冷了一分。
殷素背脊未動分寸,她略擡頜沉眸,“此處乃上元城,不是你揚州王府。”
楊知微麵中笑意一僵。
兩張齊朝向層疊紗簾的臉,皆失了來時的體麵,但無一人肯移眸相視。
屋內氣氛轉瞬暗浮肅殺,孫若絮立在一旁靜視,亦不由詫異。
唇舌間相爭,竟是為沈卻二字。
“何苦朝我拔劍呢?”楊知微很快直身,慢慢踱步回榻,再次相視已是笑意滿目,甚至親奉冷了半晌的茶盞於她,“方纔三言兩語,無非好奇追問罷了,殷娘子既要護著他們,我便,不再作提。”
見殷素不接盞,她亦不惱,隻彎唇不輕不重擱下瓷杯,揚聲吩咐:“過來罷,見見你的舊主子。”
聲落,層疊帳紗與屏簾內,忽而行出一人。
一瘸一拐,穿著粗布麻衣。
木屏與簾遮覆他大半身影,直到高立正堂的煙爐也模糊不了他的視線時,他終於見著素輿上靜坐的女娘。
古井不波的眸中,驚愕似一顆巨石入河,高浪與漣漪並起不絕,狠狠漫過他。
他幾乎用手拖拽著跛腳,撲通跪至她的身前,哽咽出聲。
“虞候……末將有罪!”
殷素心臟猛得一抽,幾乎是從那層層疊疊地隔木間始,她如被人攫取呼吸。
甚至隻看清了一眼,眼眶不受控般地泛酸刺目。
“楊繼……”
“真的是你……”聲音一如顫而空懸的指節,視線模糊,叫她快分不清身處何地。
她恐懼床榻之上反覆不止的噩夢,害怕大霧不散,忙強忍著自己逼回眼淚。
於是那張久停幽州血雨湖岸的麵容,終於在眼前愈發清晰。
“虞候,莫為我落淚。”楊繼擡起臉仰視,亦似哭似笑,“便是死了,我也還……對得起將軍與阿兄的囑托。”
熟悉音調若長劍劈夢,她曉得,此非一枕黃粱。
殷素忍不住傾身朝前,忘卻腳下地,座下輿,繼。
她笑著落淚,任灰紫作沉,“你活著,斂屍豎楊繼,我是高興啊……”
她能活下來,
那是不是……幽州城外還能活下很多人。
“是李判官救了我。”
耳畔落下句話,殷素指節愣在那兒l,淚光半懸,正緩緩下淌。
“李予?”她忙鬆開臂膀,不敢作想般出聲。
“是,是他。”
殷素倏爾仰頭笑,眼下清淚不止,她卻得快活。
老天終歸憐惜她之遭遇,叫她一日間知曉此世非再一人獨行踽踽。
“他也活著。”
殷素攥緊膝,青筋凸轉,裙褶生皺,笑意與淚痕交錯,在那張蒼白麪上分明顯現。
孫若絮無聲注視,心下滋味百轉。
此狀究竟是自苦太久,還是歡喜太狠呢?
她分辨不清。
隻能歎息著上前攏握殷素的身,將她抱移上素輿間。
屋中萬般闃然。
那靜看一出悲喜的楊知微,此刻終於入殷素眼眸。
殷素拾乾淚,斂正容,擡起帶著顫的臂膀朝她傾身,恭敬而緩行叉手禮。
“多謝你,若——”
她平複著氣息出聲,一雙眼誠懇而對,卻撞入楊知微忽而肅目神情,以及她隨後輕搖頭的示意。
似被人於背後張弓拉箭而對,覺察危險那般,頃刻變了神色。
殷素欲言之語戛然而止。
“我本就欠殷娘子,當年那袋銀兩可是渡我生計,救我水火。”
她盯著楊知微擡臂,將那盞未遞出的涼盞合畚傾倒,轉續上將好的溫茶。
須臾,青瓷杯再次懸遞。
隻是這一次,楊知微雙手掌扶,茶麪唯剩極淺白霧,緩緩上浮,冇不過那雙已不帶笑的眸。
殷素忽而移目朝裡,那層層疊疊內幾乎望不清置後的陳設,究竟是壁畫還是旁物。
亦或是,立著旁人。
她似有所悟般回神。
接下那盞正溫青瓷杯。
茶霧淡了。
殷素於楊知微一點點浮起的笑意裡,仰頭飲儘。
“阿予是我親人,楊繼亦是。今日楊娘子替我尋得兩位在世親人,我感激不儘。”她擱盞,再次正眸,話卻點到為止。
“我說過了,隻是一恩還一恩。”楊知微情緒變若冬日天色,如今語調漸漸怠倦,已朝她下了逐客令,“天冷路滑,車外還有郎君守著,殷娘子請回罷。”
二月初的風撞開輕合的門,像是應她的話,須臾屋中輕紗齊齊高懸飛轉朝內。
殷素身間氅絨傾倒,髮絲亦急轉拂麵。可她視線直直望向裡,在眾多無序紛飛的簾帳中,她似乎隱約望清那個咬懸楊知微脖頸的人。
獨坐木屏後,連衣襬也不動分毫。
這陣陡起勁風,亦吹掀沈卻車內左側厚簾,寒風割麵,他久候明樓外,瞥目掃視來來往往的娘子郎君。
直到素輿與熟悉麵入眸。
他方放下簾,很快彎身出來。
隨後,他將才注意一人,坡腿褐衫,跟著殷素半步不離。
不待他出聲尋問,殷素已淺笑回頭,拉著那人上前,“楊繼,這位是沈郎君,幽州自潁州,是他一路拉我出深潭。”
楊繼依言擡頭,隨即腦中冒出節帥曾經提及的名號,不由多打量幾番,拜謝話卻也未停,“幽州路遠又逢戰火,仰仗沈郎君一路不棄相救,虞候才能活命。”
沈卻隻略朝他頷首,便對殷素道,“莫在外久立。”
一行人很快入車內,四人靜坐,彼此竟連半句話也未
曾出聲。
楊繼眼珠移個不止,卻無一人有意同他對上。
虞候攏拳垂頭,不知在思忖什麼。
另一位女娘斂目端坐,合該是在養神。
剩下位沈郎君,雖身靠車壁,可視線落在虞候麵上,未轉過。
他默默移回眼,思索起將軍曾經的話。
“沈宅那小子,狐貍精似的麵貌,倒是勾著茹意的魂,偏他對茹意無意,我幾番去信討親近,他卻畢恭畢敬回話,隻將茹意不死的心火又添了一丈!”
此為節帥吃醉了酒吐露出的渾話,他們那時隻聽個樂兒l,倒還上趕著打趣——“虞候是個愈挫愈勇的性子,況見慣了兄弟們風吹日曬灰頭土臉的模樣,陡見中原細風細雨養著的郎君,哪叫她能移開眼?將軍,說不準那沈宅小子清楚虞候脾性,故意吊著呢!”
“可恨可恨。”殷堯再度乾下一碗酒,又笑道:“不過茹意年歲尚輕,哪裡分辨得清喜歡,我先隨著她鬨,等她長大些,自然也就歇了心思。”
隻是可惜,沈宅小子一拒便是十多載,眾人看清他明晃晃地無意。
而殷茹意雖不再將沈卻名字常懸於口,可眾人曉得,她隻是到了知羞的年紀。
楊繼再度瞥目,卻見那位沈郎君視線未移半分,隻是瞧著也像在沉思。
他有些不明白。
幽州離潁州山高水長,況那時戰火連綿。沈卻究竟是如何於深水裡救出虞候,一路下逃。
這麼些年,當真是無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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