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27章 服黃金(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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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黃金(二)【】
“這一匹花色,
可有成衣?”
巳時,殷素同孫若絮一道,踏入信中所提及布肆。
她抓著一匹水色羅,
狀似隨意出聲。
此為一間頗有雅集的肆屋,來往娘子繁多,
越門扉而望,唯見攢動高髻與金釵鬆石。
“娘子好眼光,
正是掛著正堂的那件,
我為娘子取下試試。”
“不必。”
殷素將出聲,那掌櫃熱情音調便高蓋過她的話,“娘子莫非客氣,咱們布肆有試衣的單閣呢,
還立著麵銅鏡,
衣裳便是要穿於己身才曉合不合心意,
娘子何不妨入閣一試。”
話音將落,掌櫃已越幾處案櫃捧著衣裳朝她遞來,
又作勢引她朝裡行。
殷素一頓,捏著手心那間團花水色披衫,同孫若絮相視一眼已有幾分猜測。
轉過紗帳,
推開那扇木門,此單閣置設並不擁簇。
身後,門很快合上。
掌櫃攔住孫若絮,須臾白紗間那道淡影漸漸遠離。
殷素定神轉目,望向那麵銅鏡。
淬亮燭火立桌,
有風過,
鏡中人影影綽綽,正插簪擡臂。
“我還怕,
殷娘子不肯見我。”
女娘聲落,輕輕微微,帶著一貫慵傲的尾音。
“見與不見,又有何區彆。”殷素坐在那兒,眸色不明,“你想說什麼,身不由己?望我助你脫離苦海?”
明火下那張臉笑意頓住,偏眸盯住銅鏡框內獨坐女娘。
“殷素,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路人。”
“同樣有著父母儘心儘力的寵護,卻同樣被世事玩弄股掌間,跌得不成人形。不該抱薪攫暖,燒了這該死世道?”
“楊知微,你我並不同路。”
殷素再一次凝望她,冷涼而急促的聲色裡透著蒼陌,像幽州那片被驟雨卷席過的枯草原野。
“前二十載我尚不知天高地厚,不曉什麼為過眼瞬息,隻以為幽州乃風水寶地,撐得住我一身縱力,連馬匹都要選最烈的那隻來馴。那時你若想將楊吳攪個天翻地覆,我倒有幾分傲氣思量,願不願助你佈陣排兵。可如今我為殘軀,失去曾擁有過的一切,便是如今這條命也隻能依附旁人存續。”
“楊知微,我生不出雄心壯誌,半分也掘不出,隻想安度餘生。”
殷素胸腔起伏,望著銅鏡內女娘眉宇間淺含的笑意散了,那根如何放置都不滿的金釵被她抽出,不輕不重擱案,又用力扣住。
單閣間分明無爐,卻好似萬火燒裡,逼得人喘不出氣。
楊知微轉過頭問:“你不恨、不怨麼?”
她一身素髮淺容,如一柄低斂但鋒利的劍,硬一字一句剜著殷素的心口,“父母儘亡,幽州城滅,故鄉如此你半分不恨麼?”
“不想知曉是誰令下,不想知曉大梁的打算,更不想替你亡父母親捧黃土安葬?上元離幽州千裡路,可你的父親母親,還無人替他們殮屍。荒骨幾載任憑雨打風吹,倒快養活幽州城新生寸草,晉地新舍高聳,那時你卻要數著屋脊辨你父母埋骨之地。而你如今告訴我,想躲入上元沈宅裡,安度餘生,是想待黃泉路上再儘一儘孝麼?”
“殷素,這是我聽過最大的笑話,你竟還能,活得下去?”
她輕易便可陷入楊知微語言交織的惡網間。
二言兩語,隻需二言兩句。
唇抖,身顫,心攪悶,連眼睫都撲朔如疾風下的鴉羽。
要張唇深極喘息,要忍著佈滿身間的痛楚拉扯,去攥緊一旁的輿扶,像深河裡細小又孤絕用力的浮木。
楊知微便是此刻緩而慢地走向她,繼而彎身俯目,輕安撫起她被攪得不能安寧的雙手。
音色輕若春風,卻想渡她一身寒氣。
“你助我,我替你滅晉。”
一句萬分可笑的話,卻痛拉回殷素可悲的心。
她眼眸間的混沌被狠狠壓下,一絲一絲轉落回笑意。
痛苦、又寡刻的笑——
“你縱有天大本事,仍舊困在揚州,連來上元都身不由己,縱與我相見,也隻敢隱字彆約。楊知微,你說得不錯,我們是一樣的可憐人。亂世可憐人太多,不是曆過萬般痛楚事,方成狠絕至極的人,有人一蹶不振,逃避一切,我殷素,便是如此。”
“一個失了四肢的亡命魂,你要借我這殘軀,助你過哪座關?”
“徐文宣的監視?還是楊吳的掌權關?”
殷素喘息不停,她本為絕楊知微難滅的心思,卻在二言兩語間自陷入塌上的時歲,那樣絕望無助,心死欲焚。
“楊知微,
她擡手,,幾乎咬著唇齒,“至於、父母遺骨,我自會親北上立碑,不叫他們泉下無路。”
攏在手背的溫度好似涼了一息,竟能叫冷風淌過。
仁,一刻也不動了。
即將吞下整個大梁,你若想跨淮水北上,該如何籌謀到晉之過所文書,他不似我楊吳,多收容且不問過所,自投羅網?”
楊知微揚起身嗤笑,“那便當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殷素怔忪一息。
她太過較勁這幅身子,卻叫她忘了儘好後,該如何過淮水北上?
如今藩國多立,其下管製隨意又寡刻。
告身乃亂世有官職者唯一可安身立命暢通無阻之物。
她尚有阿耶為她向梁帝討得的一封虞候告身,可麵仇國,她寧死也不願現其。
楊知微似曉她心中糟亂,垂下眼輕道:“但殷素,你若願同我而立,我可助你北上暢通無阻,接殮回令尊令堂遺骨。還有你阿弟李予,我亦可接著再尋。”
“我並不貪多,殷素。”
頎長又單薄的暗影籠罩殷素全身,她聽見那樣一句不可置信的話入耳——
“我隻要,你助我稱帝。”
殷素腦中空霧一瞬,駭然於她的野心,但隨即那雙眉攏凝。
她記得,徐雷一直暗逼已故吳王稱帝,而如今楊知微合該是接替起其父先前處境,再者那日書生看似一句公道憤慨話,恰也點明楊知微現狀。
楊知微稱帝,分明是徐雷萬分願意達成之事,怎落她口中,卻成了萬般艱難之舉?
殷素移目,靜靜盯著她。
“如今你之言,我又可信幾分?”
“我替娘子尋回人,雖不是你要找得那位,但總歸也有了些訊息,不是麼?”楊知微握住輿扶,推著她慢慢朝案前那麵銅鏡靠近,“如此,你仍不信我麼?”
單閣中分明無風,可那熠熠火光卻晃動,落照鏡中兩張一笑一漠的麵容間。
“李予。”殷素忽而開口,注視那對笑意望不見底的黑瞳,“你尋到他,我便答應你。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鏡中人動了,素手拿起案上那根金釵,輕簪入她烏髮間。
那張寡素蒼白麪,銅青沉紫氅,因為一根金釵,緩覺鮮活明亮。
“好啊,我答應你。”
門外,娘子們歡聲笑語隔著移道紗帳隱隱傳來,殷素攏著膝上團花披衫離開單閣,又拿腰間久懸的壓勝錢買下,隨孫若絮一道出了布肆。
肆外,天光正盛,雖無風,可人動白霧浮。
沈卻撩起厚簾,扶她入車,明光錯落間,他藉著縫隙望得一熟悉身影。
灰衣黑氅,消瘦身形,喜怒不形於色。
正有二二仆役撐傘跟隨,麵著他們朝布肆行來。雖視線不落此車,但卻愈發近了。
沈卻指節一頓,憶起二孃那日一番話——徐文宣暗坐屏後,麵殷素。
他忽伸手用力,叫素輿徹底掩進車裡。
殷素不明所以,驚愕撞入他灰黑氅絨間。
擡頭微離那片溫軟時,她隻望得沈卻緊繃的下頜。
“怎麼了?”她問。
“徐文宣來了。”他答。
同殷素一道怔愣住的,還有被隔絕在外一臉莫名的孫若絮。
她抓住厚簾欲掀,卻發覺竟是被人自裡死死抓住。
孫若絮瞪大眼。
“這是、何意?此車……我還能入麼?”
波瀾不動的垂簾,須臾便聞二孃低微聲傳出。
“七娘稍待。莫回頭,也莫出聲。”
孫若絮暗暗氣笑,倒也聽話,當真立於簾外不動不聞。
而一簾之隔的殷素如今心若石沉。
隻怕何處走漏了風聲,徐文宣分明是奔著楊知微而來。她同楊知微還僵持著,此刻若是叫徐文宣撞見,便是想逃也難了。
她移身,想去抓一旁靜垂厚簾。
懸空指尖還未觸及窗邊,便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匆匆截住。
耳畔自上落下低音,“我替你瞧,他未曾見我過。”
殷素未出聲,便作默許。
左手上的暖意攏著她放至膝上,須臾黯淡車內投入一寸亮光。
沈卻偏頭,望見那道著黑氅的背影跨過門楣,熱情掌櫃片刻便湧上前招呼,屋中女娘們皆喜而驚呼,彷彿連手中布帛花色都失了鮮亮。
他收回視線,密密遮好一切,“孫娘子進來罷,咱們啟程回宅。”
孫若絮在外聞罷,掀簾入內,本想揶揄二兩言,卻見座上二人皆肅容,她倒一怔。
不由問:“莫不是,叫我擾了雅興?”
“不是刻意叫七娘背風受寒,是徐文宣尋來了。”殷素揉著眉心歎氣,“較之楊知微,他更難對付,不能叫他撞見我來私見楊知微。”
孫若絮坐定若有所思,“那此番他豈不是抓吳王一個正著?”
“楊知曉如何脫身是她的事,隻怕使儘渾身解數,也要叫徐文宣消了疑心。”
畢竟,橫架在他二人間的關係,隱秘又怪異。
難不叫人生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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