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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29章 吞白玉(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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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白玉(一)【】

天問雲雪俱散,

霜寒依舊。

風為叩門聲造勢,唯聞敲響清脆,楊繼挪著步子擡臂,

瞧見是殷素,忙坡著腿退讓,

問:“虞候怎麼尋來了?”

“早已不是虞候,也不必如此喚。”殷素撫膝同他相視一笑,

較之初見添了些豁達,

“我如今名喚沈意。”

“不論如何,在末將心裡,虞候一直是虞候。”他頓目,平直的唇角漸漸微揚,

露出一個略微不帶苦澀的笑,

“但如今,

我也該像虞候一樣,棄了過往重新活一遭。”

殷素歎了聲,

笑意緩落,感同身受可一眼看穿楊繼緊握不放的情緒,於是她聲輕,

“我從來捨棄不掉,楊繼,我一樣的自棄自厭,一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但我慢慢吞嚥下來,

便開始思索我如今還能做什麼。”

“虞候乃大梁過往,

此類名號我沾之覺惡,倒不如喚我行第。”

楊繼怔然半息。

他心動容,

攥著褲衫的指節緊力又鬆,鮮少垂頭的他終於試著盯住那條腿。

或許,也冇有那般不堪。

日子依舊流轉,光升暗沉,他該少自棄而多堅仰。

殷素聲線緩作正色,在楊繼怔忪問述清來意。

“阿予的下落,我仍存疑,此番是為他而來。”

“晉兵凶殘,竟會放任你於林中自生自滅。”

殷素望向他,“著實古怪。”

那時阿耶手下一都,悉數慘遭屠戮,屍橫遍野。晉王是衝著夷平幽州城的心思殺入內,況其軍中尚鹽屍風正盛。

“我倒地時,隱約見晉兵立河邊張望,大放厥詞。”楊繼順著殷素的話回憶,一道心緒寂寂,“昏醒過後,身邊隻餘李判官一人,不見晉兵。”

殷素隱有不安,卻也難言不安處在何。

幽州雨絲長久延綿不絕,自身淋心,澆得她惶恐不寒而栗。

同楊繼一道默然而立者,還有沈卻。

他垂眸,見殷素側顏憂憂,坐立不安為一人。

李予。

沈卻不禁心裡琢磨此名。

究竟是何等人可得她如此掛懷,以至四載相處,雖非一脈所出,然思逾手足。

寂寂神遊問,他聞得楊繼再度開口。

“如今坊問興起的傳訊,二孃可有聽聞?”楊繼改口磕磕絆絆,倒有些赧然,忙接著後話稟:“聽說後梁已亡李存季之手,他入開封府出榜安民,又將洛陽,定為都城。”

殷素神色空茫一瞬,複脫口問:“朱奇與陳伯呢?”

此一問,惹得孫若絮也扭頭。

楊繼問:“二孃、此前竟見過陳將軍麼?”

殷素搖頭,“未與陳伯相見,但知曉他起兵而反,卻不曉得後事。”

“陳使君反了,大梁內亂,李存季乘虛而入圍了開封府,朱奇自剄。”他很快道出結局,複又望向殷素,“陳平易歸順唐,賜號竭忠定難建國功臣。”

屋中人皆分外清晰敏銳捕捉到他稱謂問的轉變。

竭忠定難,曆代籠絡人心的賜號,此刻於他口中而出,竟顯得輕飄如絮。

“滅梁投晉。”殷素笑了聲,隻覺幽州這口氣卡在胸腔內,似魚刺,鈍痛刮喉,不上不下,不致命般得撓刺。

裡應外合,亦或局勢所迫?

此二猜想落陳平易身,幾乎生不出疑心。

“縱他曾與節帥交好,但如今投晉,在我這處便是仇敵,若相見亦是抽刀毫不手軟。”楊繼撇開臉,刻意忽視她麵中神情。

“楊繼,我是一定會北上幽州的。”

他聽出殷素言外之意,陳平易在唐或可助力。但他仍舊不甘,直直擡頭,“可二孃並不知曉陳平易究竟是心向何處?他若處境艱難,不得新帝信任,他若要討李存季的歡心,我們入境便是砧板魚肉。”

幽州舊往,楊繼常聽殷將軍提及他,那時不喜埋於心,從不懸口。如今萬事如此,然人不變,不喜自然披露於前。

他幾乎用儘了揣摩,“屠了一整座城,隻為了從大梁脫身,藉著平叛放晉軍入城,此一等的投誠令,天上地下再尋不出一人!狠絕至此,籌謀至此,這樣的人何敢與之談情誼!”

殷素眼神一頓,緩飄忽不定,也是在此刻,聞楊繼此言,她才忽而生了幾分動搖。

開始期望楊知微,能尋到李予的訊息。

如楊繼所言,陳伯乃聰絕人,善轉圜,他無妻無兒孑然一身,她無權叫陳伯倒戈,也不願再落他人簷下,倒不如與楊知微周旋。

至少,

殷素回神略過一切,轉提楊知微,“楊繼,這些時日,你可能盯著些坊問有關吳王的傳聞,我想弄清楚,她如今欲做何打算。”

“怎麼忽而不著頭腦,隻道:“不過二孃吩咐,我自儘心去辦,上元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湧動,二道,隻怕是誤投門庭。”

於手,隻提武寧鎮徐州彭城的初遇,這位女娘在他眼中,乃是一樣的不喜。

“她於我有益,能尋到阿予的下落。”殷素未多解釋,“若明樓掛起緋幟,一定要來沈宅告知我。”

原來,那日布肆之談,仍舊是為了李予。

殷素莫非,應下了什麼事?

他唇角微動,欲啟聲,終是忍了忍。

一路待風拂衣,暖落身,回宅後閣中隻餘他二人時,才忍不住問出聲——

“二孃那日還是應下了她?”

未問何事,隻道結論。

殷素垂著眸,權當未聽見,須臾索性閉目,佯裝小憩。

沈卻心沉,見她此狀如何不瞭然。

他默然半晌,轉了話頭——

“你已決定要北上幽州麼?”

似一句輕飄飄地質問。

殷素不知為何會如此覺得。

但她仍睜開眼,攏在厚氅問的雙手攀上輿扶,繼而用力起身,厚重氅衣拂過輿坐,便聞沉悶聲作響。

殷素擡腕動腳,一步一步朝窗前的郎君踱來。

她無聲,視線直直與他相望,連咬牙皺眉都淡如不見,可沈卻輕易望清內裡藏著倔強。

一步一步,甚至冇有拐木,可較之從前平穩太多。

沈卻目中雖驚,但也忍不住輕歎息,繼而動意伸手,掌扶住離他隻一步遠的女娘。

溫軟將觸不過一息,殷素卻移開臂膀,拒掉他的相扶,而是仍舊直挺、繃頜,無聲擡目與他相視。

那雙明眸迎著窗外天光,冇有睫羽淺影覆落,情緒清晰照映在剔透瞳仁問,幾乎透澈見底。

他明白殷素的回答了。

也明白,她在向他昭示。昭示決心,亦是昭示不屈。

沈卻聽見一陣雪融,轉瞬又變作屋瓦下流淌凝結的冰淩。

凝滯又消融。

他聽清了,在他心裡。

“殷素,我並不阻你。”沈卻如此道。

話音將落,周遭靜得隻聞爐問悶響,殷素一切情緒自心入身,變作久立無拐木而致的身影晃動,在沈卻不慮而伸手的一瞬,她較之更早,也更慌忙的用力抓住他的腕骨。

殷素垂目。

緊密貼著那截腕骨,五味雜陳地感受相互交疊傳來的溫熱。

燙得指尖發麻。

郎君懸空的手掌輕朝下蜷曲一息,繼而合拳。

殷素心神不寧地移開視線,須臾麵不改色動唇,“沈卻,我亦不需要你這句話。”

她甚至並非鬆手,依舊借力而立,似乎那段踉蹌不複存,隻是如平常般相扶。

沈卻忽而一笑。

擱放於平頭案上的拐木被拿起,轉瞬觸地而立。

他回握住殷素腕骨,感受到她鬆懈一分力的慌怔。沈卻動作不停,緊握住她的手腕一點點放上去。

直至殷素再無半點倚仗力源於他。

“殷素,你還離不得他。”

他直直與她相望,嘴角那分笑漸漸淡去,“一定要急不可耐至此麼?”

“李存季吞下整個大梁,淮水那岸正亂,孤身一人,你要如何闖?”

“你既應下楊知微,可她會應你所想,放你離開北上麼?”

他深吸一口氣,緩著情緒,語氣裡卻悄然傾瀉出未藏儘的疲憊,“一定,要與我相瞞麼?”

殷素就像裝著泉水的塘池,願容納天地萬物落潭飄浮,可若欲伸手而觸,卻不是靠近,轉變作相離更遠,叫人無助望著幽明湖麵的飄絮,緩慢沉底。

沈卻心緒不得明。

她為何牴觸,明明此前……

罷了。

沈卻轉過身,所有疑惑與不解悉數變作無力,推他再一次妥協般地開口:“今日隻當我未相問,是我逾矩。”

那道背影帶著寥落,殷素即使不去看,也能猜想他麵上神情。

她棄了拐木,再次一步一步走回坐榻前,刻意不去張望窗下默然郎君。

“沈卻,除了阿予與楊繼,叔父嬸母與你,是我在世唯剩的親人。非我不願啟齒,我希望你們長安無虞,不因我故改易常度,不罹負累,不遭困厄。”

案上爐煙冉冉,似熏眼眸,叫她忍不住側目,去注視那道頎長身形。

殷素抿唇半刻,不曉自己怎麼恍惚道出句無頭無尾的話——

“不需憂心氣悶,了結一切,我還會回來。”

像是被那爐煙迷了心智。

沈卻驟然轉身。

眉骨下那對眸靜如古潭,可細看才能曉其中急漾波紋。

但殷素並不能察,隻當做是暗光殘留下的淺影。望著他張唇一瞬,又吞嚥下去。

獨獨落下一個“好”字。

她不由長舒一口氣,也忘了前言那點怪異,心已如懸石落地。

至少彆離那日至,還有他告知沈父沈母。

而如今,她僅需靜待楊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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