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36章 夢不成(二)【VIP】
-
夢不成(二)【】
楊吳三月春光養人。
院中嫩綠冒頭,
擠挨層錯。
楊繼那柄長刀挑得極快,殷素尚還未去鋪麵瞧看,他便已經帶著刀鞘入宅。
“此橫刀該合二孃心意。”
春光下,
她垂目擡手,一寸寸撫過其上凸起雕文,
不由歎言:“鞘身似我往時那柄,還差鮮血開刃。”
話音將落,
她忽而拔刀,
出鞘聲錚然,白光照刃,驟然映照於麵。
殷素一笑,讚道:“是把好刀。”
隨即便在沈卻微驚間,
離輿舉刀,
慢慢舞弄起招式。
一斬一收,
轉身劈刃,她尚著黛紫披衫長裙,
春風過臂間,倒有一股剛柔並濟之氣。
楊繼望著,忍不住笑出聲。
殷素握柄之手一頓,
複又支著身回輿,不客氣道:“你笑什麼?”
“從前二孃一箭乃至一刀儘是逼仄的剛勁之氣,如今忽見柔氣相伴,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沈卻盯著那柄橫刀,卻言:“劍之道,
剛則易折,
柔則易卷。鑄劍者尚合陰陽之氣,用劍人剛柔並濟,
又有什麼不好?”
被簷下兩人雙雙坐望,楊繼頓覺尬然,忙湊著和沈卻解釋,“非言不好,我這番感慨無非是歎二孃厲害,沈郎君不知道從前幽州之事,二孃善兵器,不論是砍契丹時的檛,還是跨馬獨舉的馬槊,皆是縱橫衝殺,敵兵莫能當其一擊。”
“前些年坊間如何傳?悍勇絕!可獨提檛躍馬衝陣,轉彎弓搭箭,便是殷將軍大呼,二孃也酣戰不回頭。”
他撓撓頭,憨笑道:“這如何能與一個柔字相融。”
殷素聞罷,唇角微揚,可手觸輿扶,卻又一瞬間拉她回神,榮光早已不複。橫於眼前的,是她難護己身的四肢,是楊知微的態度,是李衍世的蟄伏。
借力北上,借血開刃,每一步都比之從前更艱。
“從前橫衝直撞,不曉變通,張老先生為我賜字素,現下,才緩能明白此字藏著的苦心。”
“素也不是柔呀。”楊繼忽冒出一句。
“素便是柔。”沈卻微移過目開口,“張老先生,是大智慧者。”
此後一句,無端叫兩人相坐一視。
張老先生,是她二人在汴州的開蒙老師。
那是位年事已高的修道者,愛著褐衫黃冠,善相術,常拿一本《火珠林》。
殷素幼時並不規矩,對一切生奇,見張老先生會搖卦,纏著他算沈卻會不會一直陪著她。
她雖霸道,卻還知曉拐彎抹角,隻要報出個年歲,殷素掰著指頭也能明白。
可搖卦容易,解卦難,天冇有得到答案,隻知曉卦象——雷澤歸妹變水火既澤。
倒如今,連當初兩個卦名為何皆模糊如水霧,更惶談爻象之意如何尋人去解了。
幾聲春鳥叫鳴,方喚過殷素的神,她移目,躲開那雙眸,便覺自打做了那場夢,腦中總紛飛出些怪異心思。
如今消磨不起,哪裡敢多思放縱,殷素捉起溫茶按唇下肚,滅一滅邪風。
“忘了正事,今日我去取劍,瞧見明樓掛上了緋旗。”
提及此,楊繼眉目微沉,“隻是有些怪異,我望見二樓立著位郎君,他打量了半刻,喚人將緋旗取下,仍著常色。”
“不過須臾又見好似囑咐人說不必換了。”
明樓旗幟一直為絳紅,她與楊知微所商議之色更加鮮亮,此幟高掛杆間,尋常人哪裡會注意其色?
“郎君?徐文宣?”
“離得尚遠,未瞧見貌,但能知曉,不是位女娘。”
殷素心下已肯定,便道:“隻會是徐文宣,楊知微已叫他生疑心,今日他想甕中捉鼈。”
“那二孃還去見她麼?”
陽色攀至樹梢,她眯眸估摸著離巳時還有一個時辰。
“見,為何不見。”
“咱們瞧見的,不是一麵緋幟麼?”
楊知微一番下馬威,激起殷素叛意,她的話真真假假地糊弄,誠心變得一文不值。
或許周旋於楊知微與徐文宣間,會更有益。
“翠柳——”
她隔著院門朝外出聲。
“怎麼了,二孃?”
“替我喚一喚七娘。”
“孫娘子出府了,還言晚些時候再回來,佈菜亦不必待她。”
殷素頓了一息,又道:“那便替我將那根綠鬆石金釵尋來。”
在旁立著的楊繼正要開口,須臾便覺被一道視線所注視,他朝循影而望,卻瞧椅上郎君已麵著殷素出聲——
“二孃,我跟著去罷。”
“今日陽色正佳,我亦缺幾件春衣,便一道去那布肆裡頭挑挑。”
殷素移目,倒未拒絕,總歸,便應下聲“好”字。
馬轍,再度溜進女娘裙襬,隨著邁步入閣而消散。
布肆檻外所停靠者,較之從前頗少,殷素無聲打量著四周,便又發覺影。
她不由覺怪,卻仍隨意挑了匹花色,同麵。
“女娘請同我來。”
一路穿熟悉轉角,過門而入閣內,殷素再一次與楊知微相見。
“今兒個來聽伍娘稟,才曉得殷娘子昨日竟來尋我。”她笑起來,“還聽言殷娘子非逼著她入玄道。”
“此路儘頭有鎖,便是入內也尋不到人影。不過此事倒是點醒我,往後殷娘子欲主動尋我,咱們又該如何定呢?”
開門見山,卻又顧左言他。
殷素麵色如常,撫輿道:“讖語已出,離楊娘子稱帝隻怕也不差幾日,到時豈非想見便可見了,何須遮掩。”
“借娘子吉語。”楊知微盯著她扯唇,有時她很欣賞殷素不把求人二字立於明麵,好似這樣便能永不落下風。
不過,她還是更懷念大梁那個好騙的小女娘。
畢竟與徐文宣一人較量,便已極耗她心力了。
“昨日殷娘子來,乃為何事?”
“北上。”殷素吐出字。
“你說過,會助我入唐國北上。”
“殷娘子莫不是忘了前言,乃是助我為帝,如今楊吳的位置,我還未坐上呢。”
楊知微視線落至她膝間,“況殷娘子如此模樣,去了也無非自投羅網。”
“隻肖先交付我過所文書。”殷素直身與她對視。
“我此狀也離不開楊吳,待你稱帝我若可離輿,自然便到了北上之日。”
木施前斜坐的楊知微靜下來,那雙細長的眼眸無聲審視她,似蛇吐信。
殷素知道她的疑心,自然便更要她安心。
她慢慢道:“如今替楊娘子辦事,我若手中未捏些叫人安心的物什,又如何肯放心出謀劃策?”
那雙手顫抖著取下發間金釵,麵上雖無甚波瀾,卻仍能瞧見幾分隱忍。
“此釵我且做為楊娘子與我的信物來瞧,如今物歸原主。”
閣中燭台靜燃,扯起的星火橫懸兩對眸間。綠鬆石相襯,那根金釵愈發亮眼。
“何必呢?”楊知微終於動了動,將那根金釵接下。
“這可是貴重之物呢。”她一笑,視線自釵縫中拉遠,落在素輿內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既贈便冇有歸還的道理。”
或許是心有隱瞞,她終於鬆了一絲戒備與深思。
隻朝前踱步,觸摸殷素的烏髮。
“五日後此地來取,我不會失信於你。”
厚大氅衣覆身,殷素緊按指節恍然一鬆,她緩移目,高台銅鏡內身後女娘正將金釵一點一點推入髻中,變得嚴絲合縫,楊知微方纔扯起笑。
“既然殷娘子所求已——”
上揚話音還未畢,忽見門上人影移動,正急朝此閣行來。
未待兩人回神反應,那道頎長灰影破門而入,轉變作一位紫裳郎君。
殷素一驚,瞬然回頭,那對凝眸緩圓,方纔不可思議問:“沈卻,你作甚?”
隻見他目沉麵冷,手中捏著一件衣衫,合門低道:“徐文宣來了。”
徐文宣!
幾乎是他落音得一瞬,楊知微腦中極快撇乾淨此人出眾樣貌,匆忙撫牆朝甬道處行,複又急急回眸囑咐二人——
“跟上來!”
可惜將時刻掰作一滴一滴,也萬分來不及。
門外複現另一道更為急促的灰影,楊知微瞳仁一縮,繼而毫不猶豫合緊暗門。
“嘩啦”一聲,破門聲響若雷震。
徐文宣帶著疾風闖入,周身如寒似凝。
他垂眼,盯住閣中雙雙驚目望來的兩人——
女娘坐於素輿內,氅衣半褪。
郎君亦著氅衣,手覆其上,正傾身。
像是被他嚇住,閣中人好一會兒纔回過神,隻聽女娘低低斥道:“哪裡來的登徒子衣冠禽獸,竟敢私闖換衣閣!”
“掌櫃!掌櫃——”
“砰!”的一聲。
攬風閣門被合上,徹底框隔住小屋。
無人在意此處,顯然外頭那位掌櫃娘子也被製住了。
“私闖?”
徐文宣品著此二字吐聲。
“某若為私闖,那這位郎君瞧見我,為何倉惶至此?”他的視線淩冽而至,不偏不倚落在沈卻身間,“莫非,此屋中不止女娘子一人?”
“楊吳得萬譽的左仆射,竟是個恣行無忌的倨傲之人。”沈卻攏回殷素的氅衣,密密替她按住,轉而直起身淡目與他相視。
他吐字極緩,“我替二孃覓得新色衣衫送去,落在左仆射眼中,有何不妥麼?”
可徐文宣並未理會他的話,隻淡淡掃一眼便落目閣中佈設,便沿著左處緩行,不放過一絲可移動之物。
殷素盯住他的背影微微思忖。
楊知微一牆所隔,有些話她難出聲,不過——
今日她帶了金釵。
若此物當真貴重,而兩人若又當真如楊知微所言,應是會發覺不對。
同一個若即若離又謊話連篇的女娘糾纏,其身邊之物,合該如數家珍罷。
於是,當徐文宣視線再一次掃來之時,殷素摸上髮髻間金釵,於他微頓的視線下,不經意似的,輕轉了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