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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48章 乍明滅(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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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明滅(二)【】

殷素略仰唇角,

因此一句,瞬然平直。

她攥緊刀柄,盯住漆黑的眸,

吐出字,“你認得我。”

李衍商並不答話,

反忽扣住她的腰身,驀然握掌用力朝前一壓。

於殷素沉眼欲逼刀見血之際,

他又輕巧鬆開。

強勁身軀攏住她半張麵,

在那對近得可擡臂戳出血窟窿的眼中,她望清裡頭的笑意。

“殷尚白的名號,可不止在大梁國響亮。”李衍商推開那柄短刃,彎唇緩道:“本將亦耳聞頗多。”

“你為李衍世而來。”

此話一出,

殷素瞳仁似定住般,

隻有微不可查地縮移。

她驚愕於李衍商識得自己,

卻未開口試探其緣由究竟是那副畫,還是李予那人。

隻直起身收刀,

離他遠了一步。

目複堅定,話亦肯然:“不。”

“我為投使君幕府門下而來。”

殷素抱拳,略微彎身,

“望使君賞識。”

李衍商饒生興趣,盯著她硃紅袍衣,隻問:“我要理由。”

滿室火燭隨之而晃,織錦地席間靜躺著橫刀,赤紅與赤黑並不相融,

卻因風相撞。

殷素擡起利刃似的眼眸,

利落吐聲:“使君最大心患為何,我便能做何。”

他們皆捏著野心與狠心,

其實話間機鋒不需細問,便已然分明。

李衍商合掌,愉暢大笑。

他離榻,倏爾揚聲朝外吩咐:“來人!將洛陽所摹畫像再取一份入內。”

須臾,外麵低低應了聲,不待上一刻,嶄新紙畫再次懸掛原位。女婢垂著眼進,又垂著眼離。

殷素略錯之一步,卻又立在一盞落地銅台前,自李衍商所坐之位而視,幾乎似畫中而出。

他不由輕“嘖”一聲,目光滑至那張畫上,“我那十三弟,畫工確實了得。”

“本是想尋畫中形似之女,欲先掌眼調教囑咐一番,再送至洛陽。”李衍商慢慢朝她踱步,微偏頭,藉著燭燈昏影而視。

他緩言:“不曾想本尊竟至。”

澄亮金光雕其側顏,自髮絲穿睫羽而落,於鼻尖處凝為一點。

李衍商未曾見過殷素,但當年在晉,她之名號與畫像已釘死於晉王幕府。以至洛陽那副圖送來之時,他忽然明白李予心中的那根尋不到刺為何。

“我這小小幕府,殷虞候當真願屈尊而入?”

不待殷素作答,他複又盯著那畫像,問:“李予知道你還活著麼?”

“不若問,我願不願,讓他活著。”

如李衍商一樣,初見此畫時,殷素亦疑忖。

若李予知曉她仍活於世,又是何時泄了行蹤,若不知曉,那便作另談。

此話顯然萬分愉悅李衍商的心,他麵上笑意未曾落下過,卻又落腳於那處另談,細究細忖。

“幽州被滅前,十三太保內我隻聞李衍世其名,卻不見其人。約莫他五歲時便已了無蹤跡,眾人隻當是死了。他與存季乃同父異母的兄弟,對著血脈相連的阿兄,竟也半分行蹤不露。”

李衍商冷笑了聲,扯回目望她,“聽說他化名李予,頗受殷虞候照拂,如今他藉著幽州一事表明身份,又殺了存季奪位,我方看清這狼崽子此些年所暗中籠絡的人心。”

“不過。”他話鋒一轉,似尋得一處趣事,“未曾想,他竟對你有情。”

“若將殷娘子送至洛陽,送到李衍世跟前,你我之心患,是不是可快且穩地斃命?”

身前那座落地燭台散出過豔火光,將玄衣袍服染作昏黃,其上神色亦變作模糊模樣。

“李使君。”殷素盯住虛暗之影,咬著字回:“他能借我殘軀,爬上那個位置,便不會生情。”

火光外,那道玄影並未出聲。

殷素心不由一沉。

試探至此,李衍商仍呈觀望之姿。

他的確恨李予,可卻未下定了心與她相謀,甚至欲將她送往洛陽。

“此路需從長而議,我若貿然現身,使君隻怕,將失一枚好棋。”

自以棋子作喻,李衍商不由失笑。

他自火光中行來,身掩其輝,那副靜掛一旁的畫像被他取下,又轉手輕飄飄點燃一角。

火舌卷席而上,而越吞吐的光際間,映照著殷素一雙略微怔然的目。

李衍商彎著唇道:“此一枚棋,我收下了。”

那道高闊背影掠火而去,複拿起地間那柄橫刀,“回罷,本將遣人送你,知你今住何地,我方有數。”

得了話,,擡步出閣。

輕。

殷素頓了半步,的橫刀。踏出滿屋透亮,天外已暮沉,女婢皆垂頭提燈而候。

那柄橫刀迎光而閃爍於身側,殷素每行一步,便覺不適。

“使君此為何意?”

身側人不置可否。

直至快行於府門外,打著瞌睡的小廝惶恐睜眸作迎,他方平靜出聲。

“今日為她淨身換衣者,賜死。”

那柄未入鞘的橫刀霍然丟於地,錚鳴聲凜冽刺耳。撲閃燈籠伴著惶恐跪地伏身的女婢一道,顫顫巍巍。

殷素步履定在那兒,咬牙又鬆開,腕間短刃一寸寸相磨。

她明白,此為李衍商的警醒。

他們非相對而立可互為掣肘者。

而是,她求他。

她無兵無權,鬥不過任何人。

隻能匍匐。

天際沉得發黑,似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湖。跨出那道高檻,殷素一眼便望見仍待遠處而立的語山。

“回罷。”她快步落音。

語山點頭,視線不由移後,自府中同二孃一道而出的隨從們,正一步不錯地跟在身後。她隻以為乃二孃與那使君相談甚妥,予了人來相助,一時眉眼皆舒,連二孃換了衣衫都未覺察出。

及至回到旅舍內,沉默無聲的隨從們鬼魅似地退去,屋中久待的女娘郎君們霍然打開門。

迎麵當頭便是一句——

“二孃買了新衣?”

一聲問落,驚得語山眼皮跳動,她這才後知後覺憶起,此紅袍二孃自李府出來時,便已著身。

細想那時二孃神情沉靜如水,回程亦是半句未曾開口。

暖輝明晃晃撒前,越高低錯落者,靜靜落於門外皆靜默無聲的兩位娘子麵中。

殷素神色難看,而語山則是臉色煞白。

楊繼見狀,不由奇道:“莫非,又在外被坑騙了錢幣不成?”

殷素移目擺手,一麵跨步進屋,一麵回:“冇有,哪會如此容易受騙?”

一行人踩著她頎長虛影入內,回頭才見語山似失了魂,連唇也無色。

楊繼不由大驚,隻抓著她朝前,朝孫若絮言:“孫娘子探探,她莫不是生了病,怎麼一晃眼臉色煞白似鬼?”

許是腕間之力有些急,又或許是滿屋視線皆迎光而落己身,語山張了張唇,吞嚥一聲,方抓回三魂七魄。

好在她終於忍住欲吐之語,逼著自己也看淡,隻轉望著殷素,寬慰似地道:“不吃虧,在幽州樂肆,乃二孃眯眸點美郎,如今也隻當是在樂肆自尋歡作樂罷了。”

戈柳一臉茫然,每每去樂肆點方清,皆是她從旁作陪,語山這話聽著怎麼怪異得很。

孫若絮狐疑問:“二孃莫不是專換了身衣,混去花樓了?”

楊繼補言:“她可不去此類,隻愛流連樂肆。”

殷虞候再如何尚美色,也隻是男色。

餘下,柴猶柴悟皆明白過來了,笑著道:“人之常情。”

右移的一寸寸目複又轉落於左,於是屋中人驚奇發覺,二孃臉色比回屋時,愈發難看了些。

殷素張了張唇,欲辯卻有些無力。她自好麵,總不能將經過細細陳說。

好在語山乃是個嘴風嚴實的人。

殷素望著她,囫圇開口,堵其胡亂升騰的思緒。

“……未是你所想那般。”

眾人隻當作風流笑談,皆未深思,忙複問起正事。

“二孃同那李使君商議如何?”

殷素撐著案沿坐下,揉揉眉心道:“我已入李衍商幕府,不過他防著我,要取其信任,並不容易。”

“李予要納妃選采,他不會放過此良機,必會想法設法送去自己人,若非李予皆見過我身邊人模樣,我倒想擇你們其內一人,隨待選女妃一道入洛陽宮城內,打探訊息。”

孫若絮靜靜聽著,她忽起身,又將盛好的茶水擱至殷素身旁,卻未退步,指節仍觸在白瓷杯壁間,似有話欲言。

直到殷素順著杯沿朝上,她方與之相視,繼而聲低,“二孃,他未見過我。”

殷素一怔,脫口拒絕,“七娘,不需你為我做此。”

“我與他之間的恨,我不想叫你沾染上。”

孫若絮垂下眼眸,她按住杯沿,緩緩推著它前移,及至那盞清水間蕩悠出殷素的臉,她方定住,鬆開手。

“二孃,是我想去洛陽,無關其他。”

殷素久久愣在昏黃燭火下。

半晌,她纔回神輕問,“一定要去洛陽?隻是為了自己?”

“是,無關其他。”

孫若絮咬聲清晰,卻避開殷素直視,“我要這個身份,入洛陽。”

不止殷素,滿屋皆闃然無聲,她們被孫若絮之話所驚愣,思忖好一會兒,才悟過其中深意。

同行相伴之日太久,可冇有人會永遠作陪。

彭城非安穩之地,洛陽亦是。

但此話,意味著離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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