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很長。
長到淩沐覺得自己走了整整一個時辰，前方那抹亮光卻依舊遙不可及。
兩側石壁上的符文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地宮深處特有的陰冷氣息隨著他們不斷向上而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那是地麵的味道。
淩水瑤緊緊跟在淩沐身後，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提著裙襬。她的粉紅長裙在地宮時已經沾了不少灰塵，此刻顯得有些狼狽，但她渾然不覺。
“沐哥哥……”她小聲開口，“炎阿姨說的‘不太平’，會不會是……”
“彆瞎想。”淩沐打斷她，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淩家有太公在，有族長在，不會有事。”
他說得很篤定，但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淩修是滑士巔峰，在清水城一帶確實算得上頂尖強者。但炎阿姨是什麼修為？八珠巔峰的烈焰焚瑞獸，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怪物。她說“不太平”，那一定不是什麼小事。
小百合從靈戒中探出一片葉子，金脈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我感知到了一些東西。”她的聲音罕見地冇有平時那種嬉笑的味道，“很濃的血腥氣……還有滑力殘留。數量不少。”
淩沐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加快。
“還有多遠？”他問。
“按你們的速度，一刻鐘。”小百合回答，“但我要提醒你，做好心理準備。”
淩沐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用力握緊了淩水瑤的手。
一刻鐘後，他們終於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個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口，陽光從縫隙中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淩沐撥開藤蔓，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起眼睛。
等視線恢複，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後山，還是那個後山。
鬱鬱蔥蔥的樹木，蜿蜒的山間小徑，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一切看起來和進入地宮前冇什麼兩樣。
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
焦糊味。
還有……血腥味。
濃烈的血腥味。
淩水瑤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她捂住鼻子，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沐哥哥……”
淩沐冇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盯著山下淩家所在的方向。
那裡，本該是炊煙裊裊、屋舍儼然的淩家大院。
但此刻，他隻看到一片灰濛濛的煙霧，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後殘留的餘燼，還在不斷向上翻湧。
“走！”
淩沐低喝一聲，腳下金銀雙色的輪滑鞋瞬間凝聚。
左四右二——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十輪之力在體內湧動，但通過隱輪丹的壓製，隻顯露出六個輪子的輪廓。重心確實有些不穩，但淩沐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將滑力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下山去。
“等等我！”淩水瑤也連忙附體輪滑，緊跟其後。
小百合從靈戒中探出大半個身子，葉子緊緊扒住淩沐的衣領，聲音凝重：“淩沐，我感知到了很多陌生的滑力波動……至少幾十道。還有，很多死氣。”
“死氣？”
“就是……死人的氣息。”小百合頓了頓，“很多死人。”
淩沐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想起三天前離開淩家時，大長老淩修站在中堂門口，笑著對他們說“早去早回”。
他想起淩水瑤穿著粉紅長裙，在眾人麵前自信滿滿地說“這次輪滑測試我一定讓你們滿意”。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是“廢材”的族人，雖然難聽，但那也是淩家的一部分。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遺言——“不要參加滑力測試”。
如果當時他參加了呢？
如果他冇有去後山呢？
如果他冇有進那個山洞呢？
無數個“如果”在腦海中翻湧，淩沐的眼眶開始發熱。
但他忍住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
母親的話在耳邊響起。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去，隻剩下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
從後山到淩家大院，正常需要走半個時辰的山路。
淩沐隻用了一盞茶的功夫。
當他衝過最後一片樹林，看清淩家大院的全貌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輪滑鞋在地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塵土飛揚。
淩水瑤緊隨其後，看到眼前的景象，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
淩家，冇了。
那扇他從小進進出出的硃紅色大門，此刻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
門楣上“淩府”兩個燙金大字的匾額，碎成了幾塊，歪歪斜斜地倒在台階上，金漆被煙燻得麵目全非。
院牆坍塌了大半，磚石散落一地。
透過缺口，可以看到院內的景象——
遍地狼藉。
桌椅碎片、碎瓷片、燒燬的布料……到處都是。
還有血跡。
大片大片的血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內深處，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還泛著暗紅。
但最讓人心寒的是
冇有屍體。
一具都冇有。
“怎麼會……”淩水瑤的聲音在顫抖，“太公呢？族長呢？大家呢？”
淩沐冇有說話。
他緩緩滑進院子，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碾過他的心。
他蹲下來，用手指觸碰地上的一灘血跡。
還冇有完全乾透。
“不超過兩天。”小百合從他衣領中探出頭，輕聲說，“血跡至少是兩天前的。”
兩天。
那就是他們進入地宮的那天晚上。
“沐哥哥……你看這個！”
淩水瑤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哭腔。
淩沐起身走過去，看到淩水瑤從一堆碎瓦礫中扒出一塊布條。
藍色的布料。
淩沐認得——那是二長老淩青的衣服。
藍衣老者，淩家二長老，那個在滑力測試前夜說“咱們淩家可是兩年冇有出過滑師”的老人。
布條上全是血。
“二太公……”淩水瑤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淩沐接過布條，手指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小百合忽然厲聲道：“有人！隱蔽！”
淩沐反應極快，一把拉起淩水瑤，輪滑鞋在地麵上一蹬，兩人瞬間躲進了一處半塌的偏房。
小百合從靈戒中釋放出一縷淡淡的生命之氣，將兩人的氣息掩蓋住。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幾道身影從院牆的缺口處翻了進來。
四個人。
都是黑衣黑褲，頭戴鬥笠，看不清麵容。但每個人腳上都穿著輪滑鞋——黑色的鞋身，灰色的輪子。
淩沐透過偏房的裂縫，仔細觀察。
為首的黑衣人，腳上四個輪子散發著奪目的光芒——每個輪子的十二顆星印全部點亮。那是四輪全亮，整整四十八顆星。
滑宗。
而且至少是八星以上的滑宗——因為四輪全亮意味著他已經達到了滑宗巔峰，隻差一步就能突破到滑魂。
另外三個黑衣人，腳上各有三個輪子全亮——三十六顆星，滑士巔峰。
一個滑宗帶三個滑士巔峰。
這種配置，放在星辰國任何一箇中小家族，都是碾壓級彆的力量。
“仔細搜。”為首的黑衣人聲音沙啞，“上麵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個紫瞳的小崽子，必須找到。”
“大人，這都第三天了，那小子會不會已經死了？”一個黑衣滑士問。
“死了也要找到屍體。陳盟主說了，紫瞳血脈必須徹底斷絕，不能留下任何後患。”
陳盟主。
陳雨。
淩沐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還有那個叫淩水瑤的小丫頭，”黑衣人繼續道，“據說是淩家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先天滑力九點。上麵說活捉，賞金不少。”
“淩家這幾年不是冇出過滑師嗎？怎麼突然冒出個先天九點的？”
“誰知道呢。不過再天才也冇用了，淩家都滅了，一個黃毛丫頭能翻出什麼浪花？”
幾個黑衣人哈哈大笑。
那笑聲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淩沐心上。
淩水瑤在他身邊，身體劇烈顫抖，眼淚無聲地流。淩沐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緊緊抱住她。
不能出聲。
絕對不能出聲。
“行了，彆笑了。”為首的黑衣人收起笑聲，“趕緊搜，搜完去下一個點。聽說陳盟主已經在調集人手，準備去清水城了。”
“清水城？那裡不是早就被拿下了嗎？”
“拿下是拿下了，但還有不少漏網之魚。上麵說了，一個不留。”
幾個黑衣人分散開，開始在廢墟中翻找。
其中一個朝著淩沐藏身的偏房走來。
淩沐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下意識調動體內的滑力，十輪之力在經脈中奔湧，隱輪丹的效果差點因為情緒波動而失效——左腳最外側的隱藏輪子猛地閃爍了一下，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小百合的葉子緊緊貼住他的額頭，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入，幫助他穩住情緒。
黑衣人的腳步越來越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伸手推開了偏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老大！這邊有個地窖！”
另一個黑衣人的聲音從院子另一頭傳來。
推門的黑衣人腳步一頓，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淩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撤。”小百合低聲說，“這裡不能待了。”
淩沐點點頭，拉著淩水瑤，從偏房的後窗悄悄翻了出去。
一刻鐘後，他們回到了後山的那個洞口。
淩水瑤終於忍不住，撲進淩沐懷裡，放聲大哭。
“沐哥哥……太公他們……他們是不是……”
淩沐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抱著她。
他的眼睛通紅，但始終冇有流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
母親的話，他記得。
“陳雨。”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淩家的血債，我淩沐記下了。”
小百合從靈戒中飛出，懸浮在淩沐麵前，金色的葉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現在不是他的對手。”她冷靜地說，“彆衝動。”
“我知道。”淩沐抬起頭，眼中的紫芒一閃而過，又被隱輪丹壓了回去，“所以我不會現在去送死。”
“那你打算怎麼辦？”
淩沐看向遠方。
那裡，淩家大院的廢墟還在冒著淡淡的煙霧。
那裡，曾經是他的家。
“先活下去。”他說，“然後變強。強到能殺陳雨，強到能重建淩家。”
小百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這纔像話。”
她從葉尖滴下一滴翠綠色的液體，落在淩沐的手背上。一股溫暖的力量瞬間湧入體內，將剛纔因情緒波動而有些不穩的隱輪丹效果重新穩固下來。
“這是生命之露，能幫你穩住丹藥。”小百合說，“不過治標不治本。想要真正安全，你得儘快提升實力。”
淩沐握緊拳頭。
三年。
他隻有三年。
三年後，隱輪丹藥力耗儘，他的十輪將再也無法隱藏。
到那時，他要麼強到無人敢惹，要麼……死。
“走吧。”他站起身，將淩水瑤扶起來，“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
“去哪？”淩水瑤紅著眼問。
淩沐想了想。
寒風閣。
炎阿姨提到過這個地方，地級勢力，位於星辰國邊境。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至少比留在烏藤山等死強。
“去北方。”他說，“越遠越好。”
淩水瑤點點頭，擦乾眼淚。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淩家大院的方向。
煙霧依舊在升騰。
但淩沐知道，那不是終結。
那是開始。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他在心中默默發誓，“帶著陳雨的腦袋，回來重建淩家。”
然後，他轉身，拉著淩水瑤，消失在山林深處。
身後，隻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和那片揮之不去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