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灩驚上春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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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很快備好,青帷小車駛出城門,往西山方向去。西山彆院的溫泉是京城一絕,冬日裡霧氣氤氳,是她從前最愛的去處。
車輪碾過積雪的官道,薑昭望著窗外掠過的枯枝,忽然想起去年的冬日,也是這般天氣,她與蕭如意在西山賞雪。
那日雪下得極大,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不多時便覆滿了山徑。他們困在彆院回不去,她就在院中堆雪人玩。蕭如意還特意折了紅梅給雪人做簪子。
堆完雪人,蕭如意忽然團了個雪球砸在她肩頭。她愣住,隨即笑著彎腰抓起一把雪:“三哥哥耍賴!”
雪球在空中亂飛,她追著蕭如意滿院子跑。有團雪砸中他發冠,玉簪歪斜,墨發披散下來;她笑得直不起腰,反被他用雪球塞進後頸,冰得她驚叫跳腳。
“認不認輸?”蕭如意笑著擒住她手腕。
她趁機將雪抹在他臉上:“纔不認!”
她腳下一滑,他急忙伸手來扶,兩人一起跌進厚厚的雪堆裡。
“摔疼冇有?”他撐起身子問她,墨發間的雪粒閃閃發亮。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忘了回答。
少年的眉眼在雪光裡格外明亮,帶著她最熟悉的張揚笑意。那一刻,她清楚聽見自己如擂的心跳。
“昭昭。\"他輕聲喚她,指尖輕輕拂去她鬢角的雪,“嫁給我好不好?\"
往事如煙,卻總在不經意間浮現。她與蕭如意自小相伴的情誼,確實難忘。那些兩小無猜的歲月裡,心動早已悄然生根。隻是後來
半年前那晚宮宴荒唐,她陰差陽錯與謝弱水有了肌膚之親,還被賜婚。
事後,蕭如意曾多次上門求見她,都被她拒之門外。那夜他竟深夜翻牆來尋她。月光下他緊緊攥著她的手腕,眼底泛紅:“昭昭,我不在乎那些。你明明該是我的新娘”
她當時慌亂地抽回手,心口疼得發緊:“三哥哥,聖旨已下”
“我去求父皇!”他聲音沙啞,“就說我們兩情相悅我不在意”
“彆傻了。”她背過身去,指甲掐進掌心,“如今京中權貴皆知我與他不管是顏麵,還是聖旨我都不能再嫁你了。”
他忽然從背後抱住她,溫熱的淚落在她頸間:“那我帶你走。去江南,去塞外,去哪都好”
“三哥哥,你的路與我不同,你是皇子也許以後還會是天子”
“不,我不要你知道的,我素來無意那把龍椅!我隻要你!”
那是她第一次見蕭如意落淚。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他滾燙的淚水滲進她的衣領,像熔岩灼燒著她的肌膚。
她心很痛,痛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三哥哥,\"她輕輕推開他,\"我們回不去了。”
蕭如意的手緩緩垂下。月光照在他淚痕未乾的臉上,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黯淡無光。然後,黯然離去。
她過了很久,纔敢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昨日的明月坊相遇,實屬意外。自從那夜道彆,她再未見過他,隻從旁人口中聽得零星訊息。說他主動請纓去青州視察軍情,又赴兗州賑災三月有餘。
不想他昨日剛回京,便這般巧合地遇上了。
再見麵時,他消瘦得厲害,下頜線條愈發分明。往日高束的馬尾已被一頂赤金髮冠取代。最讓她心驚的是他那雙眼睛,從前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如今沉靜得像深潭。
四目相對時,一時靜默。屋外的風雪偶爾傳來輕微的呼嘯聲,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
薑昭率先回神,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見過三殿下。”
他走近幾步,玄色衣袍下襬掃過青磚,伸手要扶她:\"昭昭,你我何必這麼見外。”他依舊喚她昭昭,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溫柔,像春雪初融的溪水。
薑昭下意識避開他的攙扶,起身道:“多謝殿下。”
他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緩緩收回寬袖中。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好久不見。你過得好不好?”那雙桃花眼望著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薑昭垂眸點頭:“勞殿下掛心,一切都好。”
她那時已經準備回府了,簡單打了個招呼後便要走。走到門口才發現雪下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來,很快將青石階鋪成一片白。
蕭如意道:“雪下大了,等一等吧。”
她回頭,看見那人立在原處,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將這半年未見的時光都看回來。
“再怎麼說,我還是你的三哥哥。”他聲音溫和,似是看出了她的侷促,轉而道,“我這次出門,也順道去了北疆,見到了你父親”
“我爹?”薑昭腳步一頓,“他好不好?”
“好。”蕭如意唇角泛起一絲笑意,“鎮北侯還是老樣子,帶著將士們操練時聲如洪鐘。隻是”他頓了頓,“他托我帶句話給你。”
薑昭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父親鎮守北疆不常回京,上次見還是她出嫁。
“他說,”蕭如意望著她,目光柔軟,“要是過的不好,那就和離。他給你做主。”
這話聽著確是父親的語氣。
薑昭鼻尖微酸,眼前浮現父親說這話時吹鬍子瞪眼的模樣,彷彿下一刻就要提槍去逼謝弱水寫休書。她強自鎮定道:“有勞殿下傳話。”
“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眼前人比以前黑瘦許多,麵容磨礪得有些粗糙。
不由得讓她心間一澀。
“你呢”她聲音輕顫,“好不好?”
蕭如意眼底泛起漣漪,像月下被風吹皺的湖水。
“冇有你在身邊”他聲音微啞,帶著幾分苦澀,“怎會過得好。”
“……”
車輪猛地一滯,薑昭驚醒。
整個人向前栽去,手肘重重撞在車壁上。不等她坐穩,車外已傳來綿綿的驚叫。小丫頭半個身子探出門外檢視,一支烏黑利箭破空而來!
“小心!”
薑昭猛地抓住綿綿的後腰帶往回拽。
箭鏃擦著綿綿的髮髻飛過,“錚”地釘入車門框,尾羽劇烈震顫。幾乎同時,車伕悶哼著從轅座滾落,心口插著同樣的黑箭,鮮血迅速洇開在雪地上。
“車伕他”綿綿癱軟在地,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車外傳來粗野的笑聲:“兩個小美人呐,這把不虧啊!”
幾個大漢從樹林裡竄出來,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大刀。為首的黑臉漢子盯著她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真是好貨色,抓住先快活一下!”
薑昭將綿綿護在身後,厲聲道:“哪來的不要命的傢夥?!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永嘉郡主,當朝首輔謝弱水的愛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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