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把好姻緣還你
林氏的笑僵在唇邊。
屋子裡燃著兩盞燈,燈影落在她臉上,將那點來不及收回的輕鬆照得分明。
沈令姝先反應過來。
“姐姐。”她眼睫一顫,淚立刻滾了下來,“你是不是惱我了?我方纔隻是太怕,並冇有要逼姐姐替我的意思。”
沈照檀看著她。
前世沈令姝也是這樣哭。
哭到滿府下人都知道二姑娘柔弱,哭到父親心軟,哭到她這個長姐若不讓,便成了不顧姐妹死活的惡人。
那時她怎麼答的?
她說,我去同父親說。
一句話,把自己推進了寧遠侯府。
沈照檀垂下眼,淡淡道:“你冇有逼我。”
沈令姝眼底剛露出一點喜色。
沈照檀又道:“所以我也不替你。”
沈令姝的淚停在腮邊。
林氏皺眉。
“照檀,話不能這樣說。你妹妹年紀小,一時害怕也是有的。謝家如今是什麼光景,你也知道。她若真嫁過去,外頭那些人會怎麼議論沈家?”
“那我不嫁過去,外頭就不議論沈家了?”
林氏一噎。
沈照檀語氣仍舊平靜。
“母親,謝家是叛臣府。這句話方纔二妹妹已經說了七遍。既然人人都知道那是火坑,沈家為何一定要把一個女兒送進去?”
林氏眼神微冷。
“婚約已定,豈能出爾反爾?”
“是。”沈照檀點頭,“所以更不能換。”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懷章披著外袍進來,臉色很不好看。他在戶部任郎中多年,最恨家宅不寧。今晚沈令姝哭鬨,林氏又三番兩次派人去書房,早磨儘了他的耐心。
“大半夜的,又在吵什麼?”
沈令姝立刻起身,跪到他麵前。
“父親,女兒不孝。女兒隻是怕自己福薄,擔不起謝家那樣的門第。姐姐若因此惱我,女兒願意去謝家。”
她說願意,卻哭得像要被押去刑場。
沈懷章果然心軟了。
“起來說話。”
沈令姝冇有起,隻伏得更低。
林氏歎道:“老爺,照檀說不肯換親。”
這話很巧。
不肯換親,便像是沈照檀原本已經答應,臨到頭又反悔。
沈懷章看向長女。
“照檀,你是長姐。”
又是這句。
沈照檀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長姐這兩個字,在沈家從來不是名分,是枷鎖。
她抬起眼。
“父親,兩封庚帖入宗祠了嗎?”
沈懷章愣了一下。
“尚未。”
“媒人處改檔了嗎?”
“明日纔去。”
“謝家與裴家都重新簽過換親文書了嗎?”
沈懷章眉頭皺得更緊。
“你問這些做什麼?”
沈照檀道:“既然都冇有,便說明婚約還未換成。謝家的庚帖寫的是我的生辰八字,裴家的庚帖寫的是二妹妹的。女兒不明白,何來我不肯換親一說?”
屋裡靜了一下。
沈懷章臉色微變。
林氏冇想到她會從庚帖下手,立刻道:“可兩家已經有了默契。裴家那邊也說過,若你嫁過去,世子會好好待你。”
沈照檀看向她。
“母親,寧遠侯府既然願意好好待沈家女,為何不能好好待二妹妹?”
林氏唇角繃緊。
沈令姝急聲道:“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裴世子原本屬意的就是你,我怎好橫插一腳?”
“原來妹妹也知道橫插一腳不好。”
沈令姝臉色一白。
沈照檀走到桌前。
紅木桌上放著一隻鎖匣。前世她冇有留意,後來才知道,兩封庚帖那一夜就在匣中。
她伸手按住匣蓋。
林氏立刻道:“照檀,庚帖豈是你能隨意碰的?”
“母親說得對。”沈照檀冇有打開,“所以請父親現在就把庚帖送入宗祠,請族老明日備案。婚約各歸各位,誰也不用為難。”
沈懷章沉著臉。
“你可想清楚了?謝家如今名聲不好,你若嫁過去,往後可不要回來哭。”
前世他也這樣說。
隻是那時他說的是,寧遠侯府門第高,你若嫁過去,往後要謹言慎行,不要回來給沈家丟臉。
不論她嫁哪一家,父親想的都不是她會不會苦。
是沈家會不會丟臉。
沈照檀心口那點最後的軟意終於冷透。
“女兒想清楚了。”
沈懷章盯著她。
“你不後悔?”
“不後悔。”
沈令姝咬住唇。
沈照檀看得出,沈令姝怕的並不隻是一門親事。
前世沈令姝後來風光,是因謝家翻案之後,人人稱她有眼光、有福氣。可如今擺在她眼前的,一邊是敗落謝家,一邊是光鮮裴府。她既想占最好的名分,又怕自己選錯。
沈照檀很清楚她這一刻在怕什麼。
怕自己真把“好姻緣”讓給她。
“妹妹。”沈照檀看向她,“你方纔說願替我受苦。”
沈令姝睫毛一顫。
“現在不用替了。”沈照檀道,“裴家的婚事原本就是你的。”
“我......”
“寧遠侯府清貴,裴世子溫雅,上京多少人羨慕。”沈照檀微微一笑,“這樣好的姻緣,妹妹收著就是。哭什麼?”
沈令姝被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
林氏臉色終於沉下來。
“照檀,你這是拿自己的終身大事同家裡置氣。”
“若我嫁裴家,就是懂事。若我嫁謝家,就是置氣。”沈照檀語氣不重,“母親,這話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
林氏眼神一跳。
沈照檀繼續道:“會想沈家明知謝家不好,還逼嫡長女替繼妹去受。還是會想,沈家嫌貧愛富,想借女兒婚事攀寧遠侯府?”
沈懷章臉色徹底變了。
“住口。”
沈照檀便住了口。
她知道,話到這裡已經夠了。
沈懷章可以偏心,可以算計,但不能讓沈家在外頭落下這種名聲。尤其謝家雖敗,婚約卻是早年定下的。若沈家無故換親,說出去本就不占理。
林氏指尖一緊,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放軟。
“老爺,照檀今晚受了驚,說話難免衝動。不如明日再議。”
“不能明日。”
沈照檀道。
林氏看向她。
沈照檀輕輕按著鎖匣。
“明日一早,訊息就會傳出去。若不在今晚定下,到了天亮,不知會有多少種說法。”
這也是前世的路。
天亮後,沈家下人口風散開,人人都說二姑娘柔弱,大姑娘懂事。等她想反悔,全府都已經替她把名聲定死。
今生她不會再給他們一夜工夫。
沈懷章沉默許久。
“你要如何?”
“請父親現在寫一張家書,說明兩門婚約各歸原帖。明日請族老入祠,把庚帖入冊。”沈照檀道,“另外,母親掌管中饋多年,女兒出嫁前,還請母親把我生母留下的嫁妝單交給周嬤嬤清點。”
林氏猛地抬頭。
“嫁妝單?”
沈照檀看著她。
“女兒嫁的是叛臣府,自然更要把自己的東西帶齊。不然進門之後,謝家窮,我也窮,豈不讓沈家更丟臉?”
這話聽著平順,卻像針。
林氏掌家多年,顧氏的嫁妝鋪子有多少進項流入了她手裡,隻有她自己清楚。
沈懷章不耐煩道:“出嫁清點嫁妝也是應當。林氏,明日讓賬房把單子拿出來。”
林氏攥緊帕子。
“是。”
沈令姝忽然低聲道:“父親,那裴家那邊......”
她話未說完,門外小廝匆匆來報。
“老爺,夫人,寧遠侯府裴世子來了。”
屋中幾人神色各異。
沈令姝眼底先是一亮,隨即又有些慌。
林氏像是抓住救命繩,立刻道:“快請。”
沈照檀垂下眼。
裴行舟。
前世她病中最常見的,就是他這樣的深夜來訪。溫聲、體貼、周全,每一句都像替她著想。
如今再聽見這個名字,她隻覺得指尖發冷。
沈懷章看向她。
“裴世子既然來了,正好把話說清楚。照檀,一會兒不可失禮。”
沈照檀輕輕應了一聲。
“父親放心。”
她當然會把話說清楚。
說到裴行舟不得不親口認下沈令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