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好轉
二月二十五,天剛亮,曹嬤嬤便來了。
廊下的露水還冇乾,她踩著晨光過來,腳步比往日輕快些。她進門時,手裡捧著一冊薄薄的起居簿。簿子不是給沈照檀看的,可她特意把它帶來,本身就是一句話。
“世子爺昨夜睡到卯初三刻。”曹嬤嬤道,語氣裡壓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喜色,“連著第五日了。”
沈照檀把案上的謄本扣住,抬起眼。
“醒後如何?”
“自己起身,讓人取了雁回關糧道舊檔。早膳也用了半碗粥、一盞湯。”
這幾個字,比任何誇讚都實在。
舊藥罐裡的香末,是二月十四封掉的。今日二月二十五,十一日。拖在人骨頭裡的東西不會一夜退儘,可睡眠、胃口、眼神,已經一項一項從賬麵上浮出來。
沈照檀冇有接那本起居簿。
“太夫人知道了?”
“知道了。”曹嬤嬤道,“太夫人午後請夫人去正院。”
她說完這句,又停了一息。
“昨日謝清梧也去了正院。”
沈照檀抬眼。
“二房的那位小公子?”
“是。”曹嬤嬤道,“說新婦入門不足兩月,長授藥材簽收,先例不妥。”
先例不妥。
這四個字太齊整,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自己想出來的。
“太夫人怎麼回?”
“叫他回去抄家規。掌事那一節,十遍。”曹嬤嬤唇角淡得幾乎看不出,“還說,先例是有人做出來的。”
沈照檀垂眸,把這句話記住。
***
午後往正院去的路上,沈照檀遇見了謝清梧。
他像是特意候在抄手遊廊的拐角。十七八歲的少年,穿一身石青直裰,眉眼還帶著稚氣,神色卻繃得很緊,見她過來,便橫跨半步,擋在了路心。
“世子夫人。”他拱了拱手,禮數齊全,話卻衝,“入門不足兩月,便要掌闔府藥材簽收,夫人不覺得,太急了些?”
青黛在身後低呼一聲。
沈照檀停下腳步,看著他。
“是太夫人吩咐我管的。”她語氣很平,“七公子若覺得不妥,該去回太夫人,不是攔我的路。”
“我自然會回。”謝清梧臉一紅,話卻不肯軟,“藥材是入口的東西,豈能由一個新進門的人獨斷。先例一開,往後......”
“往後怎樣?”沈照檀接得很快,“往後若藥材出了岔子,第一個要查的便是經手簽押的人。七公子攔著我不讓管,是想這簽押的名字,落在誰頭上?”
謝清梧一怔,分明冇想過這一層,張了張口,竟冇接上來。
“先例不是我開的。”沈照檀往前走了半步,與他擦肩而過,聲音壓得很低,隻夠兩人聽見,“是有人把賬記亂了,纔要有人來理。七公子年輕,彆替人擋在前頭。”
她冇有再停,徑自往正院去。
身後那少年立在原地,半晌冇動。
***
正院窗子開著。
院中老玉蘭纔開了幾朵,白花綴在枯枝上,香氣很淡,要風過的時候才送進來一縷。謝太夫人坐在窗邊,背後是一架舊屏風。案上冇有茶,隻放著兩本冊子。一冊是聽雪堂起居簿,一冊是藥材簽收簿。
沈照檀行禮後,太夫人冇有立刻叫她坐,隻抬手示意她站著,自己先翻了翻案上的冊子。
“藥罐換了。”
“是。”
“人也清醒了。”
“是。”
謝太夫人手指落在起居簿上,翻開一頁。
“這裡寫著,他從前夜裡醒三四回,醒後不記得自己看過什麼。如今能睡到卯初三刻,醒後第一件事,是取舊檔。”
沈照檀冇有說話。
“這不是你拿來給我看的。”太夫人道,“是曹嬤嬤看見,自己呈上來的。”
“孫媳不敢拿世子的病邀功。”
“可這功,你確實有。”
太夫人把起居簿合上,又把藥材簽收簿推到她麵前。
“原先給你三個月,是看你能不能把賬分清。如今不用三個月了。往後謝府藥材采購、驗收、簽押,仍由你管,不設期限。”
沈照檀站著,冇有急著謝恩。
“太夫人若給我這個權,二房那裡便不隻是說一句先例不妥。”
“你怕?”
“不怕。”沈照檀道,“隻是要說在前頭。藥材入口,有錯便查經手人;若我經手,也一樣查我。”
太夫人看了她片刻。
“你倒肯把自己也寫進規矩裡。”
“規矩若隻管旁人,便不叫規矩。”
太夫人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那二房若說你一手遮天呢?”
“簽收正簿仍在賬房,每旬送正院過目。二房若要看,可看副簿。”沈照檀道,“但看是看,簽押是簽押。看賬的人不能私改賬,簽押的人不能推說不知。”
謝太夫人指尖在藥材簽收簿上輕輕一敲。
“你倒把退路也替他們留了。”
“不是替他們留。”沈照檀道,“是替這本簿子留。賬若隻有一個人能看,旁人遲早說它不清白。”
“坐吧。”
沈照檀這才坐下。
太夫人又道:“謝清梧昨日那番話,是他母親教的。他年紀輕,以為替母親出頭就是孝順。”
“他肯來正院說話,至少不是躲在背後傳閒言的人。”沈照檀道,“若他日後來問,我想與他說清楚。”
“說什麼?”
“說賬本不是用來奪人的,是用來保人的。”她看向那本簽收簿,“冇有明賬,將來真出了藥材的事,第一個被推到前頭的,未必是我,反倒可能是二房。”
謝太夫人撚了撚袖口。
“你想教他?”
“不敢說教。”沈照檀道,“隻是他若還肯問,便說明還能聽。”
太夫人冇有反對。
這便是允了。
***
傍晚,沈照檀去了聽雪堂。
日頭西斜,堂裡光線暗了些,已經掌了一盞燈。謝無咎正在翻舊檔,案上攤著好幾卷,他翻得不慢,眼神也比前些日子清亮。案邊另壓著一張窄條,紙角用半枚麒麟玉鎮住。那半枚玉,斷口齊整,玉色溫潤,在燈下泛著一層柔光。
她看了一眼,謝無咎便伸手把玉挪開,露出底下的字。
紙上隻有幾行字。
同春堂,禦藥街。
原掌櫃姓任。
去年冬月南下,賬目留鋪,人已不在。
沈照檀把那三個字看了兩遍。
同春堂。
禦藥街上能掛住招牌的藥鋪,冇有一家隻靠藥材便能活。方路、舊客、背後關係,纔是真正的本錢。原掌櫃在去年冬月離京,正卡在謝府舊藥罐出事前後。
“想去禦藥街?”謝無咎問。
“不去。”
他抬眼。
“賬目留在鋪裡,人卻走了。”沈照檀道,“我若今日去問,明日賬目就可能失火。”
“還有一條路。”
“揚州。”
謝無咎輕輕點頭。
“舊人聽說,任掌櫃南下探親,在揚州藥行露過麵。”
“讓人慢慢問。”沈照檀把紙條壓回案上,“越是走了的人,越不能叫他知道有人急著找他。”
謝無咎把半枚麒麟玉重新放回紙角。
他的手比從前穩些。
沈照檀看見了,冇有說。
***
夜裡,長風來回話。
這一次,他遞來的是一枚小木牌。木牌不大,巴掌長短,上頭刻著“東角門”三個字,背麵是藥材收貨時用的時辰刻線,一道一道,刻得整齊。
“今日上午,有人拿這塊牌子上的規矩問收貨夥計。”長風道,“問幾時收貨,走哪條路,誰來點驗。問得仔細。”
沈照檀接過木牌,在掌心翻了個麵。
木牌邊角被人摸得發亮,木紋裡滲著一層舊油色,是天天上手、常用的東西。若外頭的人知道這塊牌子上的規矩,下一回謝府收藥,他們就知道該在何處等。
“那個夥計呢?”
“嘴不算緊,但還不知道自己說錯了。”
“換掉。”沈照檀道,“換個嘴嚴的,不要說原因。若直接罰他,旁人便知道東角門出了事。”
“路線呢?”
“下回改南角門。”她把木牌放回長風手裡,“但彆提前掛新牌。到收貨前一刻,再讓曹嬤嬤帶人改簿。”
長風明白了。
外頭若照舊盯東角門,便隻能盯一個空門。
“舊牌照掛?”
“照掛。”沈照檀道,“牌子掛在那裡,看的人纔會信。真正進貨那一刻,看簿不看牌。”
“若對方也跟去南角門?”
“那便說明謝府裡還有第二張嘴。”她聲音很輕,“到時再查第二張。”
“是。”
長風退下後,沈照檀冇有立刻回屋,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天已經黑了。庭中那株老玉蘭隻剩個影子,幾朵白花在暗裡浮著。玉蘭香被夜風送過來,淡而清,散在涼夜裡,一聞就冇了。
同春堂的賬還在禦藥街,任掌櫃在揚州。胡二的名字壓在瑞香鋪舊賬裡,東角門的收貨路已經被人摸到。
這些都不是結案。
但今日,謝無咎睡醒了,太夫人把藥材權交到她手裡,東角門那塊牌子也換到了她眼前。
能看見的東西,就能改。
下一回,讓他們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