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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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汴河與黃河的交匯處,也是汴河引黃河水入河的進水口。
當初隋煬帝開鑿大運河時,就是在這裡將黃河水引入通濟渠,從而連通了黃河與淮河、長江水係,奠定了數百年來的漕運格局。
五代以來,汴口儼然成了國朝命脈,但也成了無數官員和河工的噩夢。
黃河水勢洶湧且善變,善淤、善決、善徙,主河道經常遊移不定,有時黃河主溜偏離了汴口,導致汴河引不到水,漕運癱瘓,有時黃河水暴漲,巨大的水勢會瞬間沖毀汴口的堤壩,引發特大洪災。
在後周之前,汴口多為自然決口或簡單的土堤,極易潰決,後周世宗皇帝柴榮為了統一天下、保障漕運,於顯德六年派王樸等人在河陰「立鬥門於汴口」,修建了堅固的水閘,防潰,防決。
但是,這世間冇有固若金湯的河堤,更冇有金湯一般的水閘,即便有了鬥門,汴口決溢的風險依然存在。
站在晉豫大峽穀上,韓通望著黃河中的巨大冰淩不斷衝擊著河堤,也望著汴河內泥沙沉積不斷抬高的河床,思考著最終解決的辦法,冇有什麼頭緒。
不管如何,眼下的汴水疏浚都是繞不開的。
汴水河穀,從未如此的熱鬨。
中原各縣的民眾絡繹不絕地開進來這裡,從西部滎陽大周山山地,過中牟北五裡的官渡,直到東部汴水入泗水、淮水的河口,東西綿延數百裡,到處都是黑壓壓的帳篷,到處都是牛車人馬的流動,到處都是瀰漫的炊煙與飄舞的旗幟,如同連綿軍營的大戰場。
汴京百姓中的老人都說,縱是當年契丹遼國太宗皇帝耶律德光俘虜後晉出帝石重貴,建都開封,民間義軍群而起之,與遼軍對峙,也冇有今日這鋪排陣勢!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在第一批徵發民夫上渠,知道渠上有糧後,整箇中原立即沸騰起來。
饑饉又戰亂多發的年月,庶民存糧十室九空,為了一頓飽飯,無數百姓什麼都願意做,於是,便有河工傳信回家,讓家中精壯速來。
自古以來,應徵徭役隻會少不會多,少則人數不足,易被髮現,多則人群混雜,鮮能發覺。
就是發覺,也不會在意,所有工事,「義工」越多越好。
精壯忐忑不安到來,卻發現河官根本不在意,連驗明正身都冇有,直接編入河工營中,當晚就吃上了飽飯。
有父子、有兄弟、有叔伯……統統成了河工,很快便有人發現,一些年老體衰的老丈也在營中,有聰明人立刻就想到了「漏洞」。
老丈、少子,逐漸出現在河工營中,然後,偽裝成男子的老婦、女子,最後,一步一晃的幼兒,都出現在了河工營中。
愚民雖愚,但不是不懂感恩念德,況且,人越多,聰明人越多,越來越多的百姓明白,這是河官故意的。
宋王世子、河渠令趙德昭,同平章事兼工部尚書、河渠丞韓通之名,在河工營中流傳開來,受益百姓無不感奮有加,不知該如何對世子、宰相感恩戴德。
於是乎,中原腹地的河渠潮驟然爆發。
受趙德昭所託,代理渠上所有民政的韓微,找上了父親韓通。
入營百姓遠遠超過了預想,旬日之間,僅僅是汴河兩岸的各縣,義工人數就超過了四十萬,千人一營,紮下了四百多個營盤,可是,東西兩端數十個縣的民夫,還在潮水般湧來,當一座座河工營擺開,洶洶人流,好似汪洋大海。
「錢糧不夠了嗎?」韓通瞭解之後,詢問道。
「錢糧充足。」
韓微搖搖頭,三鬥三升散碎黃金,其重兩萬兩,即兩萬萬錢,以市價二百錢一石糧食為計,那便是百萬石,大相國寺數百年積累不是說說而已,僅僅是京畿六座大倉打開,各色糧食都有百萬石之多,如此钜額支撐河渠工事綽綽有餘。
「那怎麼了?」韓通不解道。
既然錢糧冇有問題,長子為何這麼嚴肅的找來。
「父親,人太多了,瞞不住了!」韓微苦笑道。
朝廷允準徵發民力,不過五萬人,現在增加了八倍不止,布在數百裡的河岸上,密密匝匝,兩岸道路牛車馬車數萬輛,晝夜川流不息地向渠上輸送糧食,想不引人矚目都難,更何況,朝廷之中,勢必有人一直在關注著渠上的情況。
儘管政事堂、樞密院在努力周旋,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滿朝皆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數十萬民力聚在渠上,恐怕任何皇帝都會感到不安,一旦引發了陛下的猜忌,就該有欽差上渠問責了。
韓微感到了無可名狀的強大壓力。
「德昭怎麼樣?」韓通想了想道。
「外傷已愈,聽說可以下地走路了。」
「可有什麼話上渠?」
「無有。」
韓微不解父親的詢問,照實答道:「每日我都會將渠上之事詳細告知德昭,所有的回書都隻有一個字,『好』。」
「就冇有其他的?」
「有。」
韓微想了起來,「德昭前日回書之中,有朝廷的任命,陛下突然任命藩邸舊臣孫延進為鄭州防禦使,同時,對汴京十四座城門進行了換防。」
「陛下已經知道渠上的事了。」韓通說道。
「什麼?」
韓微一驚,下意識地道:「那陛下為何無動於衷?」
按照陛下的脾氣,知道渠上的事,應該馬上派人看個究竟纔是啊。
「微兒,陛下都要關起門來做皇帝了,還要怎麼動啊?」韓通笑道。
鄭州防禦使、汴京守將接連換防,隻要渠上有變,陛下可以瞬間做出反應,依靠鄭州、汴京兩座重城,撲殺數十萬民夫不是難事。
如果事有不諧,陛下也可以把汴京城門一關,關起門來做皇帝。
「陛下,在守?」韓微震驚道。
韓通望著汴京城的方向,「不守,就要天下大亂了。」
南邊李重進在找機會,北邊李筠在找機會,天下藩鎮都在等機會,如果陛下派軍上渠鎮壓,大宋王朝,立時就要亡國了。
汴河正在疏浚,河工營不見任何反事,按兵不動,是陛下的選擇。
務實,隱忍。
這就是陛下啊。
……
上元將至。
汴京城逐漸驅散了政變的陰霾,恢復了繁華景象。
一陣又一陣,一段又一段,從酒樓、茶館伎藝指下、口中傳來的作樂聲,市民的歡笑聲,絲竹管絃之調,暢懷痛飲之音,傳入皇宮,傳到趙匡胤的耳畔。
趙匡胤擱下了硃筆。
往日之影,不斷浮現在眼前,一塊塊空地上,少年們在進行著風箏、輪車的校技,一爿爿鋪麵敞開窗,打開門,展出精美的貨物,一行行團行、店肆,那邊廂叫賣像黃鸝唱著歌兒,這邊廂的糖行又送來濃香,一排排石質塌房,居水中央,將天下客旅寄藏之物收納於懷,一條條水渠,流淌淙淙,清澈而又動聽,穿城入槽,四方貫通,麥麵、茶葉的水磨之聲在空中迴響……這便是汴梁城的燈火。
以往趙匡胤常常流連其中,自從當了皇帝,無暇也不能輕易再去了。
作為武夫當國的又一代表,趙匡胤很快就體會了國事之艱難,無數訊息由地方如雪花般飄入京城,哪怕有政事堂、樞密院會進行預篩,繁重的政務,依然能壓的人站不起身。
一朝人皇帝主,不僅僅是做決策而已,更要從那些「官樣文章」中精準找出有效內容,分辨真假後,綜合各方麵利弊,給予利國利民的決斷。
軍令要求簡單,軍務要求簡約,這和複雜的政事,繁難的政務,有著很大的區別。
趙匡胤隻覺得,夢寐以求的皇宮,正在慢慢變成一座囚籠,要將他徹底困在裡麵。
「則平啊。」趙匡胤抬眼望向了被召見多時的趙普。
「陛下。」
「地方安撫的如何?」
「回陛下,一切順利。」
安撫地方,這本是政事堂的事,但作為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陛下藩邸謀主,預備宰相,趙普既完成了對樞密院的實際掌控,又對政事堂予以了瞭解,代為回答道。
隨著大宋建立,陛下頒佈的旨意,並一級級傳到地方,所有官吏職位和俸祿都不變動,隻是由周官變宋官而已,五代之世,地方官吏其實都習慣了,所以,頌完新君之後,該乾什麼乾什麼,地方上,也冇有什麼動亂。
「南唐呢?」
「繼後周事,奉我朝為宗主。」趙普答道。
後周世宗皇帝柴榮時,為了一統天下的雄心和江淮霸權,曾經三次親征淮南,順利收回江淮之地後,直接兵臨南唐國都金陵城下。
麵對後周大軍的泰山壓頂之勢,南唐李璟及朝廷完全喪失了抵抗的意誌,被迫派使者向世宗皇帝乞和,並接受了極為苛刻的「城下之盟」。
南唐將長江以北、淮河以南的十四州、六十縣全部割讓給後周,整個江北屏障拱手送於後周。
同時,李璟自去「皇帝」尊號,改稱「江南國主」,南唐的「唐」國號在對外交往中不再使用,改稱「江南國」,不但廢除南唐自己的年號,還改用後周的「顯德」年號,以後周為正朔。
最後,約定南唐每年向後周進貢大量的金銀、絲帛、茶葉等財物,歲貢十萬,並犒勞後周軍隊。
在那之後,南唐從一個與中原王朝分庭抗禮的南方王朝,降級為後周的藩屬國。
大宋代周,接過了後周的一切,原來的一切也應該繼續維持現狀,南唐過去是後周的附屬國,現在自然順理成章成為宋朝的附屬國,於情於理,朝廷都要通報南唐一聲,以此試探南唐的反應,會不會借著中原兵變之機,來擺脫統治。
南唐表現得很是順從,南唐國主李璟當朝表示會繼續尊宋朝為宗主國,按時進貢,在好吃好喝招待了使者一番後,臨行還送上來新皇登基賀儀。
作為回禮,朝廷釋放了顯德年間在世宗皇帝手中被俘的三十四位南唐降將。
「李重進和李筠呢?」
「如常鎮邊。」
「北漢和契丹呢?」
「逡巡、覬覦如舊,不過,慕容延釗大軍在前,未敢輕舉妄動。」
微妙的平衡。
趙匡胤甚是滿意,「既如此,那便讓慕容延釗上報,契丹與北漢兵皆遁去吧。」
做戲要做全套,陳橋兵變前,就是以北漢、契丹遼軍聯合南下為由,才將殿前司、侍衛司的兵馬帶出京城,兵不血刃完成了改朝換代,不能有始無終,那樣史書上太不好聽了。
「是,陛下。」
「國朝新政初建,慕容延釗就平定了北境,待其呈奏進京,即授其為殿前都點檢、同中書門下。」
大宋代周,慕容延釗和張永德是節度使中最先對朝廷臣服的,忠誠,理當得到獎賞。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由殿前司副都點檢升都點檢,成為中央禁軍的最高統帥。
「臣遵旨。」趙普領命。
政事聊完,趙匡胤卻冇打算結束君臣奏對,繼續問道:「則平。」
「臣在。」
「汴河疏浚之事,你知道嗎?」
「回陛下,臣聽聞,很是順利。」
「僅僅是順利嗎?」
趙匡胤笑了。
三月為期,五萬民力,汴河疏浚本該是不可完成之事,可如今,提前完工是註定的。
「臣無知疏浚詳情,陛下若想知道,政事堂或比臣知道的多。」趙普立刻把問題拋向政事堂。
「朕問你,你讓朕去問政事堂,朕問政事堂,政事堂讓朕去問韓通,則平啊,汝等在試朕劍鋒利否?」趙匡胤動了真怒。
讓世子和韓通主持汴河疏浚之事,是他一時疏忽,而政事堂、樞密院竟無一人上疏言明利弊,更讓他無法接受的事,世子和韓通在渠上做了好大的事,兩司竟然一道奏疏都冇有呈上來!
這朝廷,到底是他的朝廷,還是世子的朝廷?
趙普跪倒在地,迎著龍目坦然道:「陛下,臣實不知。」
化泥為金,廣收河工,這些他是知道的,但世子讓韓微去找了誰弄錢糧,渠上為何會來這麼多人,這些,他是不知道的。
為人臣,趙普隻講真話。
趙匡胤盯著趙普看了好大一會兒,又沉吟良久,才道:「秘令下去,上元之夜,朕要與世子出宮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