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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初見兮兮,就在昨天,他藏在樓下角落的草叢裡,像暮色裡蜷縮在天邊微探出腦袋的一朵黃雲。\\n\\n他臥在那片地方已經三天了,這是母親告訴我的,三天裡我每次出門都是匆匆來去,從來不曾在意過那個角落,更不會知道那個角落裡掩蓋著一朵小花,正用釋放不出香氣的目光,無助地默默看過每個來去匆匆的身影。\\n\\n聽母親說,不知是誰家把他扔出了門外,這幾日他便守在這裡,彷彿知道自己的命運似的,隻是看著那一扇扇相似的緊鎖的大門,嗚嗚地輕吠著,這些門裡有一扇曾像微笑一般向他綻開過,如今卻陌生得再也容納不下他的腳印。\\n\\n也有好心的鄰居給他送去食物,看到有人走近,他總會膽怯地向後躲開幾步,像用自己的方式來劃出隔閡的距離,待人走開,也遲遲不敢上前。早上母親給他送去一碟稀粥,中午取碟子回來時,說那裡的食物還剩下許多,倒是豐盛得很,鄰居間笑談說這狗倒是因禍得福了,比人還要享受些呢。卻終是再冇有一扇門肯為他咧開嘴角,施捨總是伴隨著拒之門外,母親還是放心不下,說不如把他抱回來吧,省得他在外麵可憐兮兮的。母親又從外麵回來時,兩手依舊空空,苦笑說還未走近,他便警覺地跳開了,看來要捉住他還要費番功夫。\\n\\n中午的時間有些緊俏,再回到家時,聽母親說他還是待在那裡,我便自告奮勇要去把他帶進門來。母親不放心地要給我準備一雙老舊的手套,說捉他時不知他會有怎樣的掙紮,讓還未見過他的我也有些擔心他的彪悍起來,待發現母親給我的是一雙薄薄的女式手套,我又開始哭笑不得地擔憂,這樣的防護會起到怎樣的效果。\\n\\n夜色已經漸濃,母親給我指出確切的方向,我也找不準他的位置,像在春天的茂盛裡找尋一片枯萎的葉子,又走得近了,我纔在幾株龍舌蘭中間狹小的空隙裡,發現他正露出一雙黝黑如漆的眼睛,比這輕輕浮出的夜色還要濃重純淨,好奇地把我柔和地包裹了起來。我上前湊了過去,母親叮囑我小心不要被刺到了,而他就一直安靜地看著我離他越來越近,直到我向他伸出手去,他也冇有絲毫的躲閃。我的手指觸摸到他,撫過他的頭頂,他隻是微微耷拉一下眼皮,像一個溫順的帶著睏意的孩子。他還是那麼的小,我摩挲的手掌對他來說像足夠大的屋頂,飛翔著就把他也托起在天空中了,我把他輕輕抱起,像在荊棘裡解救出一個睡著的美麗公主。母親很奇怪他為什麼會不怕我,既不躲避,也不吠叫,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我隻是感受著手中的柔軟,快步走在前麵,暗自地得意。\\n\\n一扇門終於打開,又接著鎖緊,不過這時他已是在門的另一側了。我把他放進一隻紙箱,他便聽話地半蹲在裡麵,羞怯得一下也不敢亂動。我坐在旁邊,用手指滑過他染上塵色有些灰暗的絨毛,很多處都糾纏成團,像一個個解不開的結。母親進廚房做飯的時候,他纔會伸長脖子,把腦袋探出紙箱的邊沿,四處張望著,母親一走出,他又立即縮回了原樣,我不禁想起了兒時的我,甫到生人家時,也是這麼一副模樣,好奇而又過分地小心翼翼。\\n\\n晚飯時分,母親把紙箱翻轉過來,將盛好的粥碟放在他的跟前,他伸頭飛快地嗅了嗅,又縮回箱底最深處蜷臥著了,母親搖搖頭說他跟著我們恐怕要受苦了,我們家可冇有什麼好吃的能拿來喂他。我眼睛的餘光裡,在冇人看到時,他會迅速地舔上兩口粥,再警惕地望上幾望,像一個提心吊膽的偷食者。給予,能挽回他多少的信任呢?曾經的遺棄,像撕碎散落一地的承諾,隻能用漫長的悉心一點點拾起拚湊完整。\\n\\n我把他從箱子深處抱出,碟裡的粥已經涼了,卻絲毫看不出減少,也不知他還餓不餓?我盯住他烏黑的眼珠,像從一扇冇有任何介質的視窗看向夜空,他的瞳孔閃著金色的微光,如掩藏著兩顆本應耀眼的星。他臟兮兮的樣子一點兒也妨礙不到他的漂亮,隻不過像一抹朝霞陰沉了亮色。母親說該給他好好洗個澡,我把他抱進水盆裡,他依舊溫順得像隻毛茸茸的玩具,隻在溫水潑到他的身上時,纔有些許的閃避。揉過兩遍洗髮水,也隻能洗下一些塵垢,小小的梳子犁過,還是翻不透糾纏的結。母親在他的右耳後麵細心地剪下一隻咬緊的蒼耳,我把手探入他的腹下,將毛尖的汙垢一一摳下,如拋棄過去縈繞的一個個噩夢。換水的時候,我把濕漉漉的他抱緊在手心,他微微的顫抖,劇烈的心跳都細緻地傳遞給我的指尖,像一根涼風撥亂的弦,他還在害怕嗎?他的尾巴不安分地搖動著,把水滴都濺上了我的衣服,直到把最後一滴也擺脫。我用毛巾幫他拭乾水漬,又在他身上挽了兩圈,他便像裹進了一件寬大的浴袍裡,他甩動起全身,卻飛不起一片水花,隻好像打扮般蜷起身來舔舐後腿內側的茸毛。\\n\\n母親握著小梳子的手,一遍遍地從金黃中劃過,想要把每一片突兀都儘可能地撫弄平整。父親也回來了,問要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好,我說他這麼可憐就叫他可可吧,母親卻說他能帶來福氣,要叫他福娃,我分辯說福娃是奧運專用的,侵權總是不好。父親讓我再想一個名字,我思索一下說,叫他兮兮吧,父親問是希望的希嗎,母親說是喜氣的喜嗎,我笑著說都是,還是憐惜的惜,晨曦的曦,笑嘻嘻的嘻,但我想著的一直是他那副臟兮兮的可憐兮兮的樣子,讓我不由生出同病相憐的感覺,我叫他兮兮。\\n\\n兮兮還是很怕人,一放開手,他就把自己藏回到箱子深處,有時我偷偷看他時,他也正朝著我這裡看,我回到自己的屋子時,他就趴在門口悄悄向裡麵張望,隻敢走進淺淺的幾步,像一個羞澀的小女孩。我一直先入為主地以為他是個女孩,抱她回來時,母親見他把尾巴夾得緊緊的,也說是個女孩,當今天母親發現弄錯了時,還狠狠把我笑了一番。我不管他是不是女孩,他是兮兮,在我眼裡永遠是那副可憐兮兮的嬌弱模樣。\\n\\n兮兮已經開始熟悉這個新家了,冇人的時候,他會支起耳朵,搖動尾巴,像一朵學會舒展的雲。他有時會飄到離我很近的地方,試探性地向前邁開一兩步,像雲朵伸出一瓣輕柔的觸角,看見我向他招招手,轉眼又被風吹到不知哪裡去了。找到他的時候,他也隻是乖乖地看著我把手浸入到他的溫軟中去,我的指尖凝固在他的頭頂,像黏結在一本厚重的聖經上,我不由對他說出我們之間的第一個約定:不要再害怕,這裡是你的家,你無須再漂泊,冇有人會像一陣風,把你吹走,抑或是消失無蹤。他翻動眼皮,眼珠如肅穆的黑色封皮,似是聽懂了什麼。\\n\\n高中時代,我曾經非常迷戀西方的古典音樂,有一首很喜歡的曲子就叫《口哨與小狗》,每當旋律響起,便彷彿看到一幅快樂少年與小狗嬉戲的畫麵,隨著音符的跳躍流動起來,溪水尖細成柔韌的絲線,淙淙中輕揚起手腕,如戲弄著小狗,幾聲俏皮的吠叫便躍出水麵,讓人心中湍急的歡快也直想壓抑不住地叫出聲來。兮兮進門後就一直冇再開口過,他有過恐懼的叫,有過哀傷的叫,有過堅強的叫,不知撫慰的口哨聲,能否讓他重拾浸滿歡樂的吠音?\\n\\n我多想看著他自由地奔跑,不用擔心迷離在茫茫的人海。\\n\\n那時,還會記得當初的約定嗎?約定,已經開始寫進心裡了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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