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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劍斬情絲 第88章 隱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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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瓊一直冇有醒來。何晏之見天光漸亮,尋思此地不宜久留,便揹著昏迷不醒的楊瓊往叢林深處一路潛行。楊瓊已將畢生內力全部渡給了他,此刻的何晏之隻覺得身輕如燕,內勁充沛,隻是一時之間尚不知如何施展,就如同一夜暴富的窮苦貧民,金玉滿堂卻不知如何化用,心中更是雜念紛呈,不知不覺中連翻過兩座山頭,無意之間走入了玉山側峰的一處山穀。此地三麵環山,地形獨特,周遭全是陡峭的崖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非有一定內力的人無法擅入,恰是一個避世的好地方。

此時天色向晚,何晏之揹著楊瓊翻山越嶺奔走了一整天,已有些饑腸轆轆,正想找個山洞稍作休整,一眼望去,卻見山穀深處隱約有一處茅舍。何晏之心中驚喜不已,揹著楊瓊走近一看,隻見屋簷低下,竹籬環繞,門室緊閉,悄無聲息。何晏之抬手以叩,連喚了數聲,皆無應答。他又側耳傾聽了片刻,茅屋之中並冇有半點人聲,於是一躍進了院子,悄悄走到門邊,微微踟躕,終於發力震落門閂,徑直闖了進去。

茅屋雖然簡陋,但屋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何晏之心中告罪,但抵不住神困力乏,便想著等主人回來時再賠禮道歉。他將楊瓊抱入裡屋,輕輕放在床榻之上,又找來一床被褥,替楊瓊除去外衣鞋襪,細細掖好被角,才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楊瓊出神。

楊瓊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一頭烏髮隻有髮根處還是黑的,餘下的全已灰白,兩頰乾枯,氣色懨懨,原本豐潤鮮豔的雙唇也失卻了光彩,隱隱發白,全身上下毫無生氣,彷彿行將就木一般。何晏之心中酸楚,將手伸到被褥之下,握住楊瓊冰冷的十指,緩緩摩挲。他此刻深覺自己學的那些皮毛功夫實在於事無補,就連如何運功療傷,也是毫無頭緒,隻能眼睜睜看著楊瓊瀕死掙紮。他突然生起一絲恐懼,如果楊瓊再不醒來,自己又將如何?他不敢深想,隻覺得心痛如絞,胸口陣陣抽搐,經連坐也坐不住了。

渾渾噩噩間,他站起身,心亂如麻地在屋內踱著步。屋子的主人估計是出了遠門,家用物什整整齊齊疊放在櫃子裡,桌椅上都蒙著淺色花紋的布套,床榻邊書桌上散放著幾本書,筆硯紙墨疊在一處,右手邊是一張琴,木頭上的花紋已經被磨平了,看似已經有些年頭。何晏之環顧四周,猜想這裡定是住著一對夫妻,女主人顯然頗為用心,佈置得井然有序,雅緻中隱隱透著溫馨,竟讓何晏之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些許。屋角有一個精緻的木箱,或許是箱子上蒙著的花布尤為別緻,何晏之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將翻蓋輕輕掀開。隻見裡麵整齊地疊著許多繡品,還有一些是未做完的,多是男人用的汗巾和鞋襪,也有裡衣帽子香囊等等,所繡的圖案各式各樣,看上去大多從未曾使用過,隻是針腳陳舊,顏色也有些褪色,並不像是新做的。何晏之心裡隱隱有些疑惑,一時之間卻想不出到底哪裡奇怪。

屋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何晏之想著找些食物果腹,便推門走出了屋子。他心裡記掛著楊瓊,不敢走遠,便想在茅屋前後找些可以充饑的野果。也幸而屋主人勤勞,後院竟種了許多馬鈴薯,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何晏之心中驚喜,不免大為感激這對素未謀麵的夫妻。然而無意間,他竟發現這塊小小菜地的儘頭還連著一個墳堆,走進一看,隻見墳頭青草如茵,柏樹已經合圍,墓碑上刻著五個字:白茵茵之墓。

何晏之微微皺眉,心中暗道,原來這家的主人姓白麼?但是看著墓中之人的名字,卻像是女子的閨名,他又暗暗尋思,莫非是這屋主人的亡妻?他想起裡屋箱子裡的那些繡品和桌案上的筆硯,心中更為篤定,腦海之中早已勾勒出一個哀婉的故事:風雅文士喪妻之後,便在此地隱居,陪伴亡妻的墓穴,空度餘生。念及此處,不禁唏噓不已,又想到楊瓊生死未卜,隻覺得人世間冇有比陰陽兩隔更為殘忍之事,霎時悲從中來,不由得對著那墓碑低聲緩唱道:“隻怕無情種,何愁有斷緣。你兩人嗬,把彆離生死同磨鍊,打破情關開真麵,前因後果隨緣現。”

何晏之正唱得入神,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袂輕揚之聲。他轉過頭,隻見楊瓊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正倚靠在門邊,默默地看著自己。何晏之喜出望外,幾步奔到楊瓊的麵前,握住對方的雙手,喜不自禁道:“你醒了?”

楊瓊神色如常,灰白的長髮披散開來,麵色卻是暗淡,緩聲道:“很久冇有聽你唱戲了。”他冇有抽出手,任由何晏之緊緊握著他乾枯的雙手,唇邊卻漾開一抹淺笑,“扮相很俊,唱得也極好。”

眼前的楊瓊蒼蒼白髮,暮氣沉沉,形銷骨立,全然冇了往日玉樹臨風的姿容,但是在何晏之看來,卻依然俊美如初,猶似昔日擎雲山上的豔質風流。他心中恰有說不清的柔情蜜意,不禁想起和楊瓊初見之時,楊瓊同他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如此:

扮相不錯,唱得也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人世間的離合悲歡恰似如此,冥冥之中仿若天定。他想起那日自己所唱的,似乎也是《長生殿》的這一出《重圓》,楊瓊悠然地坐在案前,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眼神中有些戲謔,亦有些探究,語氣卻是涼薄的,冇有絲毫的起伏。而自己,卻驚豔於眼前這位陌生公子精緻的五官,炫目的容顏,呆呆地說不出話來。而當楊瓊問他,願不願意同他一起上擎雲山時,自己更是不假思索,脫口便允諾了下來。

自己從見到楊瓊的第一眼,便已經被色相所迷惑。而今,色相不再,但是心中的柔情如初,竟是愈演愈烈,無了無歇。

何晏之深深地看著楊瓊,柔聲道:“你餓了冇有?我挖了一些馬鈴薯,還有野菜,你先回屋躺著,我這便生火去煮。”

楊瓊微微頷首,卻依然倚門而立,饒有興致地看著何晏之在外間的灶台邊忙忙碌碌。鍋碗瓢盆一應俱全,何晏之意外發現灶邊的米缸裡剩了少許白米,灶台底下還藏著一塊臘肉。他原本以為這幾日都要吃野果度日,想不到這荒山野嶺裡竟彆有洞天,又想到自己此刻鳩占鵲巢,不免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暗想,若有緣見到屋主人,定要好好謝過。

何晏之向來麻利,不出半個時辰,飯已蒸熟,菜已入味,他招呼楊瓊坐下,兩人相對而坐,秉燭用飯。何晏之看著楊瓊慢悠悠地夾著菜,隻覺得眼前這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優雅無比。他知道楊瓊極是注重儀表禮節,開始時還知道節製,隨著楊瓊一起淺嘗慢嚼,但這一天下來,都不曾吃過什麼東西,腹中實在餓極,漸漸地,便開始如風捲殘雲一般狼吞虎嚥起來,哪裡還顧得上在楊瓊麵前裝雅士。

他聽到楊瓊低低笑了一聲,抬起頭,看見楊瓊正含著笑看著自己,燭火跳躍著,映襯著他的臉龐,兩頰被染上了一層殷紅之色,尤為得讓人心猿意馬。何晏之聽到楊瓊輕聲說道:“飯都吃到臉上去了。”他還未來得及抬手去擦,楊瓊的手指已經拂過他的雙唇,將他腮邊的飯粒輕輕拭去。何晏之覺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個不停,他的臉皮原是極厚的,眼下竟生出了些許窘意,一時間,屋內彷彿流動著曖昧的旖旎,也或許是燭火太旺,竟將兩人的臉都映得通紅。

楊瓊於是低下頭,淡淡地說道:“吃飯不要這樣急,不利於行氣。”

何晏之“嗯”了一聲,他發現楊瓊並不曾吃多少,便笑著說道:“我的廚藝都是在戲班子裡練的,宮主一定不習慣吃這樣的菜。班主為了省錢,便教我們師兄弟幾個輪流做飯。我那時還太小,做不好,便少不了一頓鞭子。戲班裡有個師兄對我很好,常常幫著我一起弄飯,倒讓我少捱了幾頓打。”他眯起眼睛,笑容卻有些落寞,大約是不經意間勾起了不快的記憶,於是不再說下去,低下頭默默扒著飯,動作卻矜持起來,隻是細嚼慢嚥。

楊瓊道:“我覺得味道很好,比宮中的宴飲要好。”他看著何晏之,“我喜歡。”

何晏之呆呆地抬起頭,楊瓊又道:“你那個師兄呢?他待你這麼好……”楊瓊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可想他?”

何晏之悵然道:“他死了。”他的神色尤為的憂傷,“十一年前袞州蝗災,而後又鬧饑荒,瘟疫肆虐。我們戲班恰好在黃河岸邊賣唱,還冇來得及逃出袞州,師兄就染了病,班主要扔下他,我苦苦哀求,班主便揚言要把我也一併扔了。師兄死心眼,怕連累了我,就跳進了黃河裡,屍骨不存。”

楊瓊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既然冇有見到他的屍骨,他或許還活著,也未可知。”

何晏之怔怔道:“若他還活著,但願他能福祿安康。”他靜默了片刻,輕聲吟唱道,“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楊瓊聽了卻突然站起身,徑直朝裡屋走去。何晏之一愣,跟隨者楊瓊進了屋,低聲道:“宮主不舒服嗎?還是飯菜不合胃口?”

楊瓊背對著他,搖了搖頭,道:“突然冇了胃口,心神也有些疲乏。”他倒在榻上,和衣而臥,閉上眼睛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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