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口徹底張開的下一秒,有東西掉了下來。
那東西是被甩出來的。
像一團從很高處砸下來的黑影,先撞碎了半截懸浮廣告框,又順著中庭邊緣滾了一圈,最後貼著地麵停住。
它不大。
也就一條成年獵犬的體量。
可所有看見它的人,第一眼都不會把它當成狗。
那東西的背脊高高弓著,四肢細得不正常,關節的位置像裝反了,落地之後沒有立刻撲人,隻是以一種近乎機械校準的方式,一寸寸把身體撐起來。它表麵沒有完整的皮,隻有一層半焦不焦的灰黑薄膜,像被火烤過的塑料緊貼在骨架上。頭部最前端沒有清晰的嘴,隻有一道一直裂到耳後的豎縫,縫裏緩慢翕動,露出濕亮得發冷的灰色內壁。
周誠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他媽是什麽?”
林策沒有回答。
因為任何一個能叫出口的詞,都會把它說得太正常。
梯間外的中庭隻安靜了半秒,下一刻,尖叫聲纔像遲到一樣炸開。
廣播裏有什麽人在強行維持秩序。
“請顧客立即離開中庭邊緣,按……按備用引導撤離……”
話沒說完,聲音就被電流撕碎。
那東西動了。
它整個身體貼著地麵猛地滑出去,像被什麽東西往前硬拽了一下,速度快得不像活物。一個離得最近的商場安保剛舉起電擊叉,甚至沒來得及把防護盾撐正,胸口就被那團黑影撞塌了一塊。人往後飛出去,砸在導覽柱上,喉嚨裏隻來得及滾出半截血沫。
中庭徹底亂了。
人群開始往四周擠,越擠越亂。
兩個治安員從北側通廊衝出來,腰側的短槍幾乎是同時開火。子彈打在那東西身上,聲音沉悶得發澀,像釘子釘進濕木板,幾乎聽不見正常入肉該有的反饋。它身上濺出幾滴發黑的漿液,動作卻連頓都沒頓,隻在原地一折,下一秒已經上了欄杆。
它是在借著那些還沒穩定下來的重力錯層跳。
林策腦子裏幾乎是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剛才水幕上卷、廣告球墜落、地麵一輕一重,根本不是彼此分開的怪事。整片空間裏有些地方的“力”正在亂。那東西顯然比人更適應這種亂,甚至本能地會用。
樓下又衝出來一隊穿深灰防護服的人。
是他之前在南柵和舊倉帶都見過的那批。
為首的人手裏提著一支短管發射器,剛衝到中庭邊緣就抬手發射。一張銀白色電網在空中炸開,兜頭罩住那東西,電流瞬間亮成刺眼的藍白。
周圍有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喊出聲。
可那點希望隻撐了不到兩秒。
被電網罩住的東西沒有倒下,反而在原地猛地一縮。它身上那層灰黑薄膜像被電流刺激得鼓起來,下一瞬,整張網竟被它硬生生扯成兩半。它借著欄杆一彈,直接撞進了那隊深灰防護服中間。
第一個人被掀翻。
第二個人還沒把腰間的側械抽出來,肩膀就被那道豎裂一樣的口器咬住。林策隔著半個中庭,都聽見了一聲很短的骨裂。
這根本不是對抗。
是一路碾過去。
普通安保和警員,在這東西麵前連拖延都算不上。
保潔員捂著嘴,整個人抖得厲害:“它要過來了……”
她沒說錯。
那東西撕開第三個人時,忽然停了一下。那層沒有眼珠的灰膜輕輕鼓動,像是在聞,又像是在聽。下一秒,它的頭直接偏向了他們這邊的梯間窄窗。
林策心裏一沉。
周誠的腕機螢幕還亮著。
他一把按滅周誠的終端,又把自己腕機調成徹底靜音。
“把所有發光的東西關掉。”他說得很快,“別說話。”
周誠這會兒已經顧不上問為什麽,手指發抖地照做。那名保潔員也立刻把清潔車上的狀態燈關了,隻剩梯間底部一條細細的應急燈還在發冷光。
外頭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什麽東西砸上了門外的牆。
接著,是金屬被爪尖慢慢刮過的聲音,從窄窗外一寸寸掠過去,讓人頭皮發緊。
那東西真的摸過來了。
林策沒有往門邊靠,隻飛快看了一眼梯間結構。
往下走,未必安全。
剛才那個保潔員說前麵維護通道有一段“會往下沉”,說明下麵至少有一片不穩定區域。可換個角度想,那地方對人危險,對這東西未必就不是麻煩。
門把手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像有東西在外麵碰了碰。
周誠臉色白得像紙,呼吸都在抖。林策沒看他,隻壓著聲音問保潔員:“你說那段會下沉的地方,離這裏多遠?”
“往前……二十米左右,再過裝置間就是。”她嗓子發緊,“旁邊有一道舊防火閘門,但是平時不開。”
夠了。
林策抬手指了指她的清潔車:“上麵有沒有還能亮、還能響的東西?”
保潔員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有一台自動巡潔球,還在待機。”
“給我。”
她幾乎是哆嗦著把一顆巴掌大的銀色圓球遞過去。那玩意原本是用來做夜間地麵巡潔和汙漬掃描的,外殼有狀態燈,啟動後還會發出細微提示音。
門外的刮擦聲停了。
安靜比聲音更壞。
因為這代表那東西可能已經找到了更近的位置。
林策沒再猶豫,反手壓下門把,猛地把門拉開一道縫,同時把那顆巡潔球朝走廊另一頭狠狠扔了出去。
圓球撞上牆,狀態燈驟亮,清脆的啟動音在黑暗裏立刻響起。
幾乎同一時間,一團黑影從門框上方撲了下來。
太快了。
要不是林策本來就沒打算站在原地,光這一下就夠把人脖子咬斷。他向後猛退半步,肩膀重重撞上牆,眼角隻來得及看見一道灰黑色影子擦著自己前胸掠過去,帶出一股難聞的腥焦味。
那東西沒有撲中他,整個身子幾乎是順勢折進了走廊,朝著發光發聲的巡潔球追去。
“跑!”
林策這一聲終於喊出來。
三個人幾乎同時衝出梯間。
走廊盡頭那顆圓球還在轉,燈一閃一閃,像給那東西專門立的靶。那團黑影一躍而起,四肢剛落上那片保潔員說“會往下沉”的地麵,動作忽然歪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打滑,更像它腳下突然塌出一塊看不見的力場,瞬間把它往下拽了半尺。
就是現在。
林策衝過裝置間門口,看見牆上果然有一隻老式紅色拉桿,標著“應急防火閘釋放”。他想都沒想,直接一把拽下去。
頭頂立刻傳來一聲刺耳的機械悶響。
那道平時收在天花板裏的厚重金屬閘門轟然落下,正砸在那片不穩定地麵前沿。那東西反應已經夠快,身體猛地往前一竄,還是被閘門邊緣重重刮中後肢,發出一聲不像獸吼、更像金屬刮玻璃的尖嘯。
它沒死。
甚至沒有被徹底壓住。
但那一瞬間的失衡,足夠換幾秒命。
林策沒回頭確認成果,拽著周誠就往下衝。保潔員也死命跟上,鞋底在金屬階梯上敲出一串發顫的急響。
下到貨運層時,下麵已經徹底變了樣。
幾條輸送帶全停了。
應急燈隻亮了一半,滿地都是翻倒的包裝箱和被撞歪的轉運架。遠處有人在喊救援,還有人拿著槍,聲音卻發虛。空氣裏除了塑料和冷風的味道,還多了一股新鮮的血腥氣。
周誠腿軟得幾乎要跪,林策硬把他拖著往前走。
“別停。”他說,“停了就真死這兒。”
貨運層北側的轉角,橫躺著一名深灰防護服的人。
人已經沒動靜了。
他胸前的裝甲片像被什麽東西整個掀開,旁邊散落著一隻摔裂的銀灰硬箱。箱子裏原本裝的東西灑了一地,大半被血浸透,其中一件東西卻讓林策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一塊黑色薄頁。
不大,巴掌長短,邊緣像金屬,又比正常金屬更暗,落在血和玻璃碎渣之間,表麵隱隱有一層壓得極細的古怪紋路。
古紋。
馬會昨晚說過的話,幾乎是瞬間從腦子裏翻了出來。
越像從不該開的地方摳出來的,價越高。
周誠還在喘著問“你看什麽”,林策卻已經蹲下去,一把把那塊黑色金屬頁抄進手裏。
冰。
那涼意根本不正常。
幾乎能順著掌心往骨頭裏鑽。
而就在他碰到它的下一秒,走廊後方傳來一聲更近的金屬撞擊。
那道剛落下去的防火閘門,被什麽東西硬生生頂彎了。
林策抬頭,想都沒想就把黑色金屬頁塞進外套內袋。
“走!”
三個人幾乎是撲進了北側裝卸通道。
外麵的卷簾門還沒完全落下,隻留著一條給小型運貨車通行的縫。幾名貨運排程和治安員正在那邊合力頂門,臉上全是汗,明顯也不知道後麵追來的到底是什麽,隻知道絕不能把那東西放出來。
林策推著周誠先過去,自己最後一個側身穿出門縫。
就在卷簾門徹底砸落的一瞬,後方傳來一聲重物撞門的悶響,整扇金屬門肉眼可見地往外鼓了一下。
沒人敢停。
裝卸區外已經亂成一團,警報、喊叫、遠處失控車輛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可林策腳步還是頓住了。掌心那股還沒散掉的冰意,比周圍所有動靜都更清楚。
像有什麽東西,正順著那塊黑色金屬頁往他腦子裏接。
下一秒,一道冷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檢測到首次結算引導介質。”
“接觸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