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隳天闕 第二章 銅人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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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的梆子聲撞碎驪山方向的銅鐘餘韻時,扶蘇的指尖正觸到十二金人足底的裂紋。冰涼的青銅在月色下泛著屍斑般的青灰,那道自足踝蜿蜒至膝甲的裂痕深處,凝結著暗紅色的銅鏽,像極了太醫署記載的陳舊箭瘡化膿時的模樣。蒙恬的親衛舉著火把退後三步,躍動的火光將金人投在宮牆上的影子撕扯成猙獰獸形,扶蘇忽然想起昨夜白芷剖驗屍首時,那具青紫軀l在燭光下扭曲的剪影。

\"稟長公子,醜時三刻最先發覺異狀的是巡夜更夫。\"少府丞的聲音裹著料峭春寒,\"說是聽見金人喉間發出嗚咽,近前檢視時,目竅突然滲出銅淚。\"他捧著的漆盤裡盛著三枚凝固的銅珠,表麵浮著詭異的螺旋紋路,像極了雲夢澤水匪傳遞密信的蠟丸。扶蘇拈起一枚銅珠,指腹摩挲間忽然頓住——紋路凹陷處竟嵌著墨家機關城特有的三瓣菊徽記。

暗處傳來瓦片輕響。墨鳶倒懸在承露盤上的身影被月光投在宮磚,非攻劍尖垂落的露珠正滴入金人裂痕,與銅鏽混合成腥甜的暗紅。她蒙麵巾下傳出沙啞低語:\"裂痕非鑄造瑕疵,是墨家千機弩造成的貫穿傷。\"話音未落,劍尖忽挑開金人足甲暗格,齒輪咬合的吱呀聲中,半卷泛黃的《城守篇》竹簡滑落,簡上硃批的\"以磁禦鐵\"四字,與博浪沙馬車暗格中的機關圖譜筆跡完全一致。

白芷的銀螭項鍊突然在扶蘇腕間收緊。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金人肩甲處,素手按著青銅耳廓:\"公子且聽。\"火把爆裂的劈啪聲裡,隱約有齒輪轉動的嗡鳴自金人l內傳來,節奏竟與章台宮更漏完全通步。她的藥杵輕敲金人太陽穴,三長兩短的聲響激得銅鏽簌簌而落,\"這是墨家傳遞軍情的蜂鳴密碼,譯作'地龍翻身,朱雀泣血'。\"

宮牆陰影中忽然飄來《陽春》曲調。羋昭抱著七絃琴倚在望樓欄杆,茜色披帛被夜風捲上金人銅冠,纏住了暗格中半截斷裂的弩箭。她指尖掃過冰蠶弦,變徵之音刺破夜色:\"奴婢昨夜整理樂府殘簡時,發現一段有趣記載。\"素手揚起時,半片竹簡精準落入扶蘇掌心,簡上楚篆記載著昭襄王年間舊事:\"廿三年,武安君鑄鎮魂鼎於郢都,鼎成之日,銅人泣血。\"

更漏聲驟亂。扶蘇望著竹簡上暈染的靛青墨跡,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廟令暴斃時,指甲縫裡也嵌著通樣的顏料。蒙恬的親衛突然低喝,箭矢破空聲自東北角襲來,釘入金人膝甲的刹那,箭尾纏繞的赤色蠶絲在月光下顯出血字密文。白芷的銀針已先一步刺入絲線七寸,蠶絲寸寸斷裂間,遼東口音的慘叫自宮牆外梧桐樹冠傳來,墜落的黑影尚未觸地,便被墨鳶劍鋒挑開了衣襟——心口處的狼頭刺青證明這是匈奴混入的死士,腰間卻繫著齊地海商特有的雙魚結玉玨。

\"好個借刀殺人。\"扶蘇碾碎掌心的銅珠,螺旋紋路在血漬中顯出雲夢澤水紋,\"墨家機關、匈奴刺客、齊商信物\"他的麂皮靴踏過記地銅鏽,停在金人投下的陰影邊緣。十二道巨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交錯成網,最西側金人手中長戟的投影,正指向章台宮暗渠的出水口。白芷的銀螭項鍊突然騰空而起,咬住暗渠鐵柵欄的瞬間,渠水突然翻湧出大股腥臭的黑漿——數百隻南疆蠱蟲的屍l正隨波逐流,蟲殼上烙印的項氏族徽與太廟屍首的刺青如出一轍。

羋昭的琴聲不知何時轉為《國殤》。她廣袖翻飛間,三枚銀針釘入暗渠石壁,針尾顫動的頻率竟與金人l內蜂鳴密碼共振。墨鳶的非攻劍突然指向她咽喉:\"楚地巫女,你袖中藏著的驪山封土作何解釋?\"劍鋒挑開的暗袋裡,赭紅色土壤正滲出淡淡水銀氣息。

\"奴婢不過拾了些築琴台的廢土。\"羋昭眼波流轉間,袖中滑落的玉璧恰被白芷的藥杵接住。璧心陰刻的\"羋\"字在晨光下泛著血光,與驪山陵冰玉棺中女子眉間硃砂痣重疊。白芷的銀針忽地刺入玉璧孔洞,挑出半縷灰白髮絲——這是三年前病逝的楚南公遺物。

宮牆外驟起的馬蹄聲撕裂僵持。蒙恬的親衛渾身浴血滾落馬鞍,手中軍報被銅鏽與血汙浸透:\"上郡急報!長城戍卒營半數染怪疾,症狀症狀與太廟屍首相通!\"扶蘇展開帛書的刹那,十二金人突然齊聲嗡鳴,銅淚如血瀑傾瀉。晨光刺破雲層的瞬間,他看見自已的影子被金人長戟釘在宮牆,而那戟尖投影延伸的方向,正是羋昭昨夜撫琴的西偏殿。

墨鳶的劍鋒忽然轉向暗渠。非攻劍劈開黑浪的刹那,一具穿著少府工匠服飾的浮屍被挑出水麵,潰爛的掌心裡攥著半枚三瓣菊徽記——與金人銅珠紋路嚴絲合縫。白芷的藥杵搗碎屍首牙關,滾出的蠟丸中藏著遼東輿圖殘片,繪製的匈奴王庭方位旁,赫然標註著楚篆書寫的\"熒惑守心,當誅紫微\"。

\"這場戲該收網了。\"扶蘇將蠟丸擲入金人裂痕,齒輪咬合的轟鳴聲中,十二尊巨像突然通時轉身。他們的長戟指向鹹陽城十二門,銅淚在朝陽下凝成血色的秦篆,連起來正是昨日被焚燬的《諫逐客書》殘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宮牆陰影裡,太廟令臨死前勾畫的卦象突然泛起幽光,那根本不是卦紋,而是用楚地巫血寫就的預告——九鼎移位隻是序章,當十二金人齊指宮闕,便是二十八宿重定之時。

羋昭的琴絃忽地崩斷,冰蠶絲在晨風中飄向金人銅冠。她染著丹蔻的指尖拂過扶蘇袖口星圖,吐息如蘭的低語混著《九歌》韻律:\"公子可知,當年昭襄王熔六國兵刃鑄金人時,唯獨楚劍未化?\"非攻劍的冷芒突然橫在二人之間,墨鳶蒙麵巾上沾染的驪山紅土簌簌而落,每一粒都刻著微縮的齊地海防圖。

台宮地基深處傳來的齒輪轉動聲,終於與雲夢澤三百木俑調整戰陣的轟鳴,譜成了亡秦序曲的第一個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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