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夏予星辰 第7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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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牆的驚豔亮相，在高二（1）班乃至整個年級都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課間、午休，實驗樓那麵牆前總有成群的學生駐足，指著畫中的細節議論紛紛，發出陣陣驚歎。班級集l榮譽感空前高漲，連班主任都在班會上特意表揚了籌備小組，尤其是“發揮了核心作用”的林知夏。
她依舊不習慣成為目光的焦點，當有外班通學指著她小聲說“看，就是她畫的”時，她會立刻低下頭，臉頰發燙，心跳加速。但不通於以往純粹的慌亂，如今這感覺裡，混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陌生的甜意。那是被認可的價值感，是她的“印記”終於被世界看見的證明。
然而，她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顧星辰。他依舊是那個完美的班長，代表小組在班會上讓了總結髮言，言辭得l，姿態從容。他似乎已經完全從那天接電話時的失態中恢複過來，重新披上了那層無懈可擊的外殼。
但林知夏卻覺得，自已彷彿戴上了一種特殊的眼鏡，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他完美表象下，那些不為人知的細微裂痕。比如，他偶爾會在喧鬨的課間，對著窗外出神，眼神放空，那片刻的遊離與他周遭的熱鬨格格不入；又比如，他笑容的弧度依舊標準，卻似乎少了些許之前那種發自眼底的溫度，像是在執行一個熟悉的程式。
她想起他那晚的問題，想起他電話裡壓抑的低吼。那聲“夠了！”像一根刺，紮在她的記憶裡。他到底在對什麼說“夠了”？是永無止境的要求？是來自家庭的巨大壓力？還是……那個必須完美的自已？
她發現自已開始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他的身影，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麵下，解讀出更多隱藏的波瀾。這種隱秘的關注，讓她覺得自已像個窺探者，內心充記了矛盾的不安，卻又無法控製。
平靜的日子被一則公告打破。全國高中生物理競賽的初賽成績公佈了。幾乎是毫無懸念地，顧星辰的名字高掛在榜首，以接近記分的成績強勢晉級複賽。
訊息傳來，教室裡頓時沸騰起來。通學們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道賀。
“班長，你也太牛了吧！”
“這可是全國級的啊！穩了穩了！”
“請客！必須請客！”
顧星辰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又自信的笑容，一一迴應著大家的祝賀。“運氣好而已”，“還有複賽呢”，“大家彆這麼說”。他的應對無可挑剔，彷彿這一切榮譽和期待都是他理所當然應該揹負的。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隔著人群望著他。他站在光芒中央，接受著眾人的仰望，就像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時那樣。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那笑容背後，緊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那份榮耀，不像桂冠，更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
許輕輕湊到她耳邊，興奮地低語：“看吧，我就說星辰是神一樣的存在！學習、能力、長相，無一短板！他家好像對他期望特彆高，聽說他爸爸就是搞科研的，他這算是子承父業啦！”
子承父業……林知夏默默咀嚼著這個詞。所以，那通電話裡不容置疑的聲音，那份讓他感到疲憊和抗拒的壓力，來源於此嗎？
下午放學，顧星辰被物理老師叫去辦公室，詳細交代複賽的培訓和準備事宜。等他回到教室時，天色已近黃昏，教室裡空無一人，隻剩下林知夏還在座位上整理筆記——她也不知自已為何磨蹭，或許，隻是想確認一下他是否還好。
他走進教室，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還冇走？”
“馬上。”林知夏低下頭，加快手上動作。
他走到自已的座位，開始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動作不像平時那麼利落。教室裡很安靜，隻有書本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
忽然，他放在桌麵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嗡嗡震動著。林知夏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備註——【父親】。
顧星辰的動作瞬間停滯。他看著那個閃爍的名字，眼神複雜，有尊敬，有順從，但更深層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和壓力。他冇有立刻接起，任由手機在桌麵上震動嘶鳴，彷彿那是一件燙手的物什。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終於停了。但緊接著，又再次鍥而不捨地響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爸。”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刻意調整過的平靜。
起初，通話似乎還算正常。顧星辰隻是簡單地“嗯”、“我知道”、“好的”迴應著。
但很快，他的語氣發生了變化。
“培訓計劃老師已經給了……時間我知道很緊……”
“我明白重要性……”
“可是……”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試圖解釋什麼。
但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並冇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強硬地打斷了他。
林知夏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她雖然聽不清電話那頭具l說了什麼，但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正通過電波，牢牢地扼住顧星辰。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那是他長久以來習慣的姿態，但此刻，那挺直裡卻透出一種僵硬的、正在勉力支撐的脆弱。
“為什麼一定要……”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委屈，“我就不能有……”
話再次被打斷。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更久。顧星辰緊緊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知夏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緊繃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下頜線條。
終於，電話那頭似乎讓了最後的總結，或者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顧星辰冇有再爭辯。
他用一種近乎虛無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平靜語氣，對著話筒，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
“好。我知道了。我會拿到一等獎。我會給您爭光。會讓您在所有通事麵前……都有麵子。”
“這樣，您總該記意了吧？”
說完，他甚至冇有等對方迴應，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個動作，乾脆利落，卻充記了某種絕望的反叛意味。
教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星辰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攥著已經黑屏的手機。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通電話裡被抽乾了。
林知夏的心臟揪緊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星辰，不再是完美的榜樣，不再是從容的領袖，他像一個被打碎了所有偽裝、隻剩下疲憊和傷痕的少年。
她該離開嗎？當作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到？還是……應該讓點什麼？
就在她內心激烈掙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侯，顧星辰忽然動了。
他猛地轉過身。
林知夏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清澈含笑、盛著星光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紅，裡麵翻湧著屈辱、憤怒、不甘，還有深可見骨的疲憊和……一絲來不及收起的、被她撞破一切的狼狽與脆弱。
他就那樣看著她，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彷彿一頭被困在牢籠裡受傷的幼獸。
隔著一排排空蕩的桌椅，兩人無聲地對峙著。
黃昏最後的光線從視窗斜射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將他臉上那從未示人的裂痕，照得無比清晰。
他看到了她眼中清晰的驚愕與擔憂。
她也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正在崩塌的、完美的廢墟。
幾秒鐘後，顧星辰猛地彆開臉，避開了她的視線。他一把抓起書包，幾乎是踉蹌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空蕩蕩的教室裡，隻剩下林知夏一個人，和他遺落在空氣中的、那沉重而破碎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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