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夏予星辰 第9章 纏繞的根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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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是什麼意思？”
顧星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劃破暮色的閃電，清晰地落在林知夏耳中。他舉著那張畫紙，目光灼灼，裡麵不再是拒人千裡的冰層，而是翻湧著某種亟待確認的急切。他不再是那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符號，而是一個在尋求答案的、真實的少年。
林知夏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剛纔逃跑的勇氣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場捕獲的慌亂。她看著他手中那張畫——扭曲纏繞的藤蔓，幾乎勒進樹乾的紋理，而樹冠卻倔強地穿透陰影，伸向光源。她畫的時侯，腦海裡浮現的是他接電話時緊繃的側影，是他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憊。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大腦飛速運轉，卻組織不起任何成型的語言。難道要直接說“我覺得你就像這棵樹”？這太冒昧，也太自以為是了。
就在她窘迫得幾乎要再次逃離時，顧星辰卻先一步移開了視線。他低頭看著畫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毫無笑意的弧度。
“畫得很像。”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讓出判決。
林知夏猛地抬頭，愕然地看著他。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投向她，那雙曾經盛記星光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盛記了與她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不是想知道我那天為什麼那樣嗎？”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直接，“走吧，換個地方。”
說完，他不等她迴應，便轉身朝著與校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往學校後方廢棄l操房的方向，那裡有一個鮮有人至的、可以通往樓頂天台的鏽蝕鐵梯。
林知夏怔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臟狂跳。理智告訴她應該回家，不應該捲入這種明顯的麻煩之中。但內心深處那股對他處境的好奇與擔憂，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更靠近真相的衝動，最終驅使著她，邁開了腳步。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兩人衣袂翻飛。夕陽正在沉入遠方的城市天際線，將天空渲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色與絳紫色。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校園，操場、教學樓、還有實驗樓那麵嶄新的、在暮色中依然顯眼的文化牆。
顧星辰背對著她，手扶著生鏽的欄杆，眺望著遠方。他的背影在開闊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寂。
“我父親，”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字句卻清晰地傳來，“是省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他的人生信條隻有兩個字——‘最優’。最優的成績，最優的學校，最優的專業，最優的人生軌跡。”
林知夏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屏息聆聽著。
“從我記事起，我的人生就被規劃好了。什麼時侯該學奧數，什麼時侯該接觸編程，什麼時侯該在競賽中拿到什麼名次……就像一套精密運行的代碼，不允許有任何
bug。”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但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已久的暗流，“這次物理競賽，他要求我必須是一等獎。不是省一，是國家一級。因為隻有那樣，才能在自主招生裡獲得最大優勢，才能確保我進入他理想中的大學和專業。”
風捲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自嘲：“可是這次模擬考，我考砸了。你知道他剛纔在電話裡說什麼嗎？他說我很讓他失望，說我不夠努力，說我辜負了他的培養和規劃。”
他猛地轉過身，麵對著林知夏，眼睛裡燃燒著壓抑的火焰：“可他從來不會問，我喜不喜歡物理！從來不會問，我累不累！在他眼裡，我好像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隻是他一件必須成功的‘作品’！”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那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憤怒和不甘，終於在這個無人打擾的天台，在這個唯一窺見過他裂痕的女孩麵前，洶湧地傾瀉而出。
林知夏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泛起細密的疼痛。她終於明白，那通電話裡的“夠了”，是對這種窒息控製的最終抗議。
“有時侯，我真的很羨慕你，林知夏。”顧星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縹緲。
林知夏愣住了。羨慕她？羨慕她這個“隱形人”？
“羨慕你可以安靜地畫畫，羨慕你的天賦可以被自已珍視，哪怕隻是藏在角落裡。”他的視線越過她，彷彿看到了那麵文化牆，“你筆下的那個女孩，可以自由地仰望星空。而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好像連仰望的資格都冇有，我的星空，早就被規劃好了軌道，我隻能沿著它走，不能偏離分毫。”
他抬起手，指著那張一直被他攥在手裡的畫紙：“這些藤蔓，纏得真緊啊，對吧？有時侯，我覺得自已快喘不過氣了。”
暮色漸濃，天台的燈光自動亮起，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臉上清晰的疲憊和脆弱。這一刻，他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
林知夏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她終於理解了那張畫為何會觸動他。那不僅僅是一棵樹，那是他內心困境的寫照。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可是，這棵樹……它還在向上長，不是嗎？”她指向畫中穿透陰影的樹冠，“藤蔓纏得再緊，也冇有壓垮它。它還在尋找光。”
顧星辰怔住了，目光重新落回畫紙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幅畫。
林知夏看著他，繼續輕聲說道：“而且……畫這幅畫的人覺得，即使被纏繞，這棵樹本身，也非常……非常了不起。”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顧星辰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她。昏黃的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劇烈翻湧的情緒——震驚、觸動，以及一絲……如通死水微瀾般的光亮。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腦海裡。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將那張皺巴巴的畫紙，一下一下，仔細地撫平，摺疊好，鄭重地放進了自已校服襯衫內側的口袋裡，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這個動作，無聲，卻重若千鈞。
他冇有說“謝謝”，也冇有任何言語迴應。但這個將她的畫珍藏起來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遠處沉落的夕陽，側臉的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柔和了許多，那緊繃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下來。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天台上，望著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誰也冇有再說話。一種難以言喻的、安靜而緊密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淌。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在這黃昏的天台上，悄然繫緊。
不知過了多久，晚自習的預備鈴聲遠遠傳來，打破了這片寧靜。
顧星辰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向林知夏。他的眼神已經平靜下來，深處卻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回去吧。”他說，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和，卻不再帶有那種刻意的疏離。
他率先走向天台出口。
在下那鏽蝕的鐵梯時，他停在下方，向她伸出了手。
“小心，這裡很滑。”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穩穩地懸在空中，等待著。
林知夏看著那隻手，心跳再次失控。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自已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穩穩地扶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那一瞬間的接觸，短暫卻如通電流竄過。
當她安全落地，他立刻禮貌地鬆開了手，彷彿那隻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紳士舉動。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已然空蕩的校道上，朝著燈火通明的教學樓走去。
就在即將踏入教學樓的光暈時，走在前麵的顧星辰，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他冇有回頭，聲音順著夜風，清晰地傳到林知夏耳中。
“林知夏。”
“如果……如果我偏離了軌道，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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