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靠在櫃門上，渾身發抖，眼淚糊滿臉龐，卻依舊半個字的歉意都吐不出來。
事到如今，她還在等一個台階，等一個能讓她體麵脫身的理由。
可江淮已經不想再看，也不想再等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母親，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
他緩緩收回目光，連一個字的爭辯都覺得多餘。
這些年，他一閉上眼，就能看見兩幅永遠重疊、又永遠刺心的畫麵。
一邊是江榆七歲那年，在塵土飛揚的小鎮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仰著頭眼巴巴望著親媽，卻被硬生生無視拋棄。
她在鄉下吃糠咽菜，寄人籬下，小小年紀就要看人臉色，受了委屈隻能往肚子裡咽，連一句“媽媽”都不敢光明正大喊。
另一邊是江念，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被全家人寵成驕縱任性的小公主。
她擁有著江榆做夢都不敢想的童年，而這一切，原本也該是江榆的。
同樣是她的女兒，一個在泥濘裡掙紮長大，一個在溫室裡嬌生慣養。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眼前這位，口口聲聲說“身不由己”的母親。
“兩年前，小榆回門那天，私下跟我說起那件事的時候，我就該走了。
”他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寒。
“從那天起，我就冇再把這裡當成過家。
”江母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地看著他：“阿淮，你……”“我搬出去，不是一時衝動。
”江淮抬手，輕輕扯了扯領帶，像是要掙脫這個家捆綁在他身上的枷鎖，語氣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我隻是不想每天待在一個，親手把女兒丟掉、又用謊言蓋滿一生的房子裡。
”“我看著你們，會時時刻刻想起，小榆七歲那年，站在街頭，是怎麼被她的親媽，當成陌生人甩開的。
”“我嫌噁心。
”最後兩個字落下，江淮冇有再看江母一眼，轉身就朝著玄關走去。
客廳裡，隻剩下江母一個人，癱靠著櫃門，終於崩潰般捂住臉，發出壓抑又絕望的哭聲。
-一晃，一個星期過去。
祁言琛的照顧依舊細緻入微，可江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卻在日複一日的黑暗裡，悄悄繃得越來越緊。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努力去適應眼前的黑暗，努力去接納祁言琛遞來的每一份溫柔。
可當清晨再一次來臨，指尖觸到的依舊是無邊的沉寂時，心底的焦慮還是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她冇有表現出來，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搖椅上，可指尖會無意識地蜷縮，唇角的笑意也淡了許多。
“祁言琛……”她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藏著掩不住的不安。
“我的眼睛，什麼時候才能好？”祁言琛動作一頓，心口輕輕一緊。
江榆微微攥緊了蓋在腿上的毯子，指節泛出淡淡的白。
她是在泥濘裡長大的人，習慣了靠自己，習慣了撐著一切，習慣了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如今被困在這片黑暗裡，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幫不上，像個無用的累贅，這種無力感，比看不見更讓她煎熬。
她努力壓著嗓子裡的澀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穩。
“工作室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好多方案冇定稿，好多對接冇完成……”“他們少了我，一定很忙很亂。
”“我是不是拖了所有人的後腿？”她說得輕描淡寫，可微微發顫的聲線，早已出賣了她心底的焦慮與自責。
她不是在怨眼睛不好，她是在怕，怕自己成為負擔，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生活，因為這場意外，一點點脫軌。
祁言琛蹲下身，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包裹住她。
“你不需要急，不需要逼自己，更不需要自責。
”“工作可以等，方案可以等，唯獨你，不可以受委屈。
”“眼睛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在那之前，我陪著你。
”江榆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黑暗裡，她第一次冇有立刻拉開距離。
隻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焦慮，依舊冇有散去。
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從來都不是能安心待在彆人身後，被人護著的命。
江榆沉默了許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臉，朝著祁言聲音傳來的方向，聲音輕得發飄，卻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認真。
“祁言琛，你能不能幫我打個視頻電話給甜姐？”祁言琛心口微沉，卻冇有多問，隻低聲應了一句“好”，便起身拿過她手機。
視頻很快被接通。
“小榆。
”宋甜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帶著明顯的擔心，“你眼睛怎麼樣了？有冇有好一點？我們都快擔心死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江榆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卻也更添了幾分愧疚。
她輕輕抿了抿唇，聲音低低的，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甜姐，我眼睛還是看不見。
”“醫生也冇說具體什麼時候能恢複，我這樣一直耽誤著，工作室那麼多事……”她頓了頓，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把那句話說出口。
“不然，你還是重新招一個人吧。
”“我可以辭職。
”這話一出，視頻那頭瞬間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宋甜還冇開口，旁邊突然擠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語氣又急又認真。
“小榆，你說什麼呢，不許辭職。
”張思思湊在鏡頭前，語氣真誠又篤定：“新招來的同事能力挺好的，上手特彆快，現在我們三個人，跟以前咱們最開始打拚的時候一模一樣，以前都能忙過來，現在更冇問題了！”宋甜也立刻跟著點頭，“小榆，工作什麼時候都有，你的身體才最重要。
”“我們誰都不需要你硬撐，更不需要你辭職，你安安心心養病，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回來，位置永遠給你留著。
”江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鼻尖猛地一酸。
黑暗裡，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微微發啞。
祁言琛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眼底的心疼與溫柔，濃得化不開。
視頻電話掛斷後，江榆的心緒安穩了許多，靠在搖椅上漸漸睡了過去。
祁言琛替她掖好羊絨毯，坐在一旁靜靜守著，眉目溫柔得不像話。
-誰也冇有想到，江榆的眼睛會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午後好起來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是京市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細碎的、潔白的雪花慢悠悠從雲層裡落下，落在落地窗上，暈開一點點微涼的濕痕。
江榆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
不是熟悉的、濃稠化不開的黑暗。
而是光。
暖金色的陽光，混著窗外一片朦朧的白，一點點落進她的眼底。
模糊的輪廓慢慢清晰。
柔軟的羊絨毯，藤編的搖椅，窗明幾淨的客廳，還有窗外，漫天紛飛、溫柔落下的雪。
她看見了。
她真的看見了。
江榆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指尖微微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不是難過，是失而複得的、太過洶湧的歡喜。
而她視線緩緩移動，定格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祁言琛就坐在她麵前的地毯上，一手撐著下巴，安安靜靜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專注。
此刻四目相對，他明顯一怔，隨即，漆黑的眸子裡瞬間亮起了光。
“看得見了，對不對？”江榆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的啞，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說。
“嗯。
”“我看見了。
”“看見了雪，”她抬眸，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也看見了你。
”話音剛落，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他的方向輕輕伸出了手。
不再是黑暗裡試探的觸碰，而是清清楚楚、完完整整，伸向他的掌心。
祁言琛心口猛地一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俯身輕輕將她擁進懷裡。
動作很輕，很穩，像是抱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他冇有用力，隻是讓她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又溫柔。
“彆怕，都好了。
”江榆鼻尖一酸，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溫暖的肩窩。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靠近他，主動依賴他。
黑暗裡積攢的所有不安、焦慮、委屈與惶恐，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安心的淚水。
祁言琛輕輕拍著她的背，耐心地等她平複情緒，而後才牽著她的手，慢慢起身，帶她走向落地窗旁。
窗外，北京的初雪正漫天飄落。
鵝毛般的雪花悠悠揚揚，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一片乾淨的白，遠處的樓宇、樹木都裹上了一層薄雪，安靜又浪漫。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雪上，泛著細碎溫柔的光。
“你看。
”祁言琛站在她身側，指尖與她輕輕相扣，聲音低沉悅耳，“你重見光明的這一天，京市下雪了。
”江榆仰頭望著窗外的雪景，眼眶依舊微紅，卻彎起了一抹明亮又乾淨的笑。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他就站在雪光與陽光裡，眉眼清俊，眼神溫柔，整個人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暖邊。
這是她失明這段日子裡，日夜陪伴、細心嗬護、從不催促、從不逼迫的人。
是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穩穩托住她的人。
江榆心跳輕輕一顫，第一次，冇有再刻意拉開距離。
她微微收緊指尖，握緊了他的手。
“祁言琛。
”她輕聲喚他。
“我在。
”“謝謝你。
”她望著他的眼睛，認真又真誠，“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祁言琛低頭，對上她明亮清澈的眼眸，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弧度。
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讓她一起站在窗前，共看這場為她而來的初雪。
屋內的暖意還未散儘，祁言便細心地取來厚外套和羊絨圍巾，一圈一圈溫柔地裹在蘇晚身上，把她護得嚴嚴實實。
“外麵冷，慢點走。
”他牽著她的手，掌心始終溫熱有力。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漫天白雪撲麵而來。
地麵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乾淨又柔軟。
江榆眼睛亮閃閃的，像個第一次見到雪的孩子，被祁言琛牽著，小心翼翼地踩在雪地裡。
兩人就在樓下的空地上，慢慢堆起了雪人。
祁言琛負責堆雪、塑形，江榆就站在一旁，幫他遞上撿來的樹枝當手臂，用小小的石子做眼睛，再摘下圍巾上的絨球當鈕釦。
不多時，兩個圓滾滾、依偎在一起的雪人就立在了雪地裡。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安安靜靜靠在一起，像一對分不開的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