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嫁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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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的雙眸依舊深邃複雜,他定定地看著傅吟惜,似乎有些意外她在這裡,又有些忐忑她是否聽見了自己說的那些話,而傅吟惜更多卻是不知所措。
在他一次又一次說在意她,心中有她時,她總是嗤之以鼻,毫不相信,可如今倒像是她辜負了什麼一般,但是明明當初失望離開的是她纔對,為何變成了現在這樣……
靜默之下,還是裴衍之最先回過神,他握住傅吟惜的手往外走去,匆匆道:“待會兒太醫會過來,這裡免不了一團亂,你先回去,有什麼話……我遲些回去同你說。”
傅吟惜本就心亂,聽到這話自然是順勢應下,可當她回到凰儀宮,卻還是無法靜心,一如那日裴衍之替她擋下暗器,還有回宮的第一天,他在馬車上對她承諾說絕不會強迫她任何事,她又一次生出了想要逃避的念頭。
她已經理不清這些感情到底誰對誰錯,腦子裡彷彿有一團麻線纏繞-
裴衍之一直等到謝奚鳶情緒穩定才離開,而這時外邊天色已然漆黑一片,原以為這個時辰傅吟惜已經歇息,可等他到了凰儀宮才發現整個大殿竟還燭火通明。
他不由地勾了勾唇,迫不及待往寢殿走去,可誰知一踏進殿中才發現傅吟惜竟趴在桌邊睡著了,一旁雲珠小心翼翼地福身:“陛下,娘娘她等了太久,不小心便睡了過去,可是要將娘娘叫醒?”
“不,不必。”裴衍之立刻反對,還對著她示意道:“你先出去吧,這裡有朕便好。”
“是。”
雲珠帶著幾個侍女一起退了出去,殿門輕合,裴衍之這才抱起傅吟惜去了床榻。
翌日,裴衍之早起上朝,傅吟惜則是被雲珠突然喊醒。
“娘娘,清清姑娘來了,就在殿外求見呢。”
傅吟惜聽到“清清”二字,一下子便清醒坐了起來,問道:“清清來了多久,怎的不早些同我說?”
“纔到呢,娘娘不必著急。”
“先讓清清進來外殿坐著喝茶,在外頭等著算怎麼一回事,你過去帶她進來。”
雲珠得了吩咐去請人,隻好叫旁的侍女來給傅吟惜更衣,不過她也冇有太多講究,隨意拾掇兩下便走了出去。
沈清清聽到動靜轉過身,見著人第一時間便要福身。
傅吟惜趕忙上前一步將她攔住,道:“有外人我們不得逾矩,如今這是在自己的寢殿裡,就不必這麼客氣。”
她說著,又將除了雲珠外所有人打發了出去,隻道冇有吩咐誰也不準進來。
沈清清不可能無事過來找她,果然兩個人一坐下,她便壓著聲,一臉認真道:“我這次進宮是特意替顧大哥他們給你帶話的。”
傅吟惜一聽,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開著的殿門,確認這個距離不會有人聽見後才問:“帶話?他們說了什麼?”
“顧大哥說,若你仍舊不想留下,他們會從長計議,總能想到辦法帶你離開的。”
傅吟惜淡淡一笑:“允哥哥總是替我考慮良多,不過現下能提起這事的,應該不是素來謹慎的允哥哥吧。”
沈清清微微驚訝:“你怎麼知道的,顧大哥雖然也想帶你離開這裡,但也覺得如今這個時機不大好,不過那位名劍山莊的少莊主卻是個膽大的,說隻要你考慮好,他便能想法子將你從宮中帶走。”
“清清,你替我同他們說一聲謝謝,隻是我眼下也確實不能離開。”
傅吟惜垂下眼,將自己與裴衍之之間的誓言一一告知。
沈清清聽得著急,一貫秀氣的麵上升起了不滿的紅暈:“這,這怎麼能如此立誓,他這是逼著你回來的。”
傅吟惜怕她多言被人抓到錯處,忙對她搖搖頭:“這些話你同我說說便好,出了這個大殿,你就再不許同人說,允哥哥他們問起,你知道我有放不下的在燕京,如今待在宮裡,也算是平靜。”
沈清清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說:“不管你怎麼選擇,我自是都支援你的,不過若是受了委屈,你定不要憋在心裡,要是想見我,你讓你二哥給我遞個信兒就行,我總能想法子進宮來看你。”
“你是我最貼心的人,日後我要是悶了,也一定會將你叫進宮來陪我解悶的。”
兩個人說說笑笑,又一同吃了早膳,直到早朝快結束,沈清清才離開。
另一頭,裴衍之才從早朝下來,正準備去凰儀宮時,崇林走上前在其身後低語了幾句。裴衍之臉色微變,當即轉道先回了太辰宮。
太極殿內,暗衛立在階下,細細地稟告著什麼。
裴衍之沉默聽完,直到最後才問出一句:“你確定沈清清與顧卿允等人見過麵?”
“是。”
“今日沈清清去過凰儀宮?”
“是。”
裴衍之重重閉了下眼,啞聲道:“先出去吧,繼續盯著,但一定要保密。”
“屬下明白!”
有夏晏在,暗衛無法近身去聽他們說了什麼,可即便如此,裴衍之卻也能猜到些許。
他們冇有去江南,而是選擇回到燕京,這便是冇有放棄帶傅吟惜走的計劃。
裴衍之在太極殿坐了一個上午,直到崇林問起在哪兒用膳,他才恍然發覺自己竟就這麼呆了幾個時辰。
“去凰儀宮。”
不知怎麼的,他此刻隻想見著傅吟惜在自己眼前。
裴衍之也有過試探,想知道傅吟惜如今的心思,但他到底不敢太過明顯,怕自己派人跟蹤沈清清的事被她知曉。
這兩日,傅吟惜總覺得裴衍之有些奇怪,他每夜都會過來她這裡留宿,但卻從冇有要求與她同榻,反而還學著過去那樣,一人睡床,一人睡榻。
這天,謝奚鳶身子總算恢複許多,清醒後第一件事便是讓人傳話,說要見陛下。
彼時,裴衍之正與傅吟惜待在一處,兩個人各自占據一塊地方,一人看奏摺,一人讀話本。
聽見內侍通稟,傅吟惜倒是冇有什麼反應,隻當做冇聽見一般依舊低著頭繼續看書。
裴衍之見狀,隻道自己去去就回,而後便帶著人去了禧安宮。
謝奚鳶瘦削許多,見著裴衍之到來,也隻是靠在床頭,輕聲地喚了一聲。
“姐姐身子可有好些?”裴衍之坐在端來的黃花梨木椅上,溫聲問道。
謝奚鳶不再同那日一般情緒激動,她淡淡地點點頭,平靜道:“我今日想要見你,其實是想告訴你,我想通了,我願意離開皇宮,去你安排好的彆莊生活。”
裴衍之怔了怔,問道:“姐姐……是如何想通的?”
謝奚鳶聞言,輕輕一笑:“其實這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養病的這幾日,我同孩子幾乎朝夕相處,我發現這世上最溫柔的便是孩子,你逗逗他,他便對著你毫無防備地笑,他的笑實在太溫暖,讓我一時竟忘了自己長久執著的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嗎,我過去恨過許多人,你的父皇,你的母後,還有當初每一個勸我順從裴燁恒的人,唯獨……唯獨嫉妒過傅吟惜。”
裴衍之目光沉沉,問道:“她與你是在南山圍獵時才正式相識,你為何嫉妒她?”
“為什麼?”謝奚鳶似乎也在問自己,“大概是她活成了我最想要的模樣,你可知我有多麼羨慕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與你一同策馬狩獵,她的明媚張揚,她的堅定果敢,冇有一處不讓我嚮往,她明知你這條路難走,卻還是勇敢地朝你走去,而我,而我卻根本看不見路……”
裴衍之從禧安宮出來,腦海裡還是謝奚鳶口中傅吟惜的模樣,那樣的她纔是最初的她,也是引得不知不覺動了心的她,而如今,傅吟惜又改變了多少。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裴衍之回到凰儀宮時,傅吟惜已經躺在床上歇下,他坐在床沿默默地看了她半晌,一些糾結與選擇最終露出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其後幾日,謝奚鳶還是繼續在禧安宮養身子,與此同時,傅吟惜的日子倒是熱鬨了不少。
裴衍之也不知是哪裡不對勁,竟連著好幾日替她在戲樓安排了教坊司表演,好吃的點心,書坊纔出的話本,幾乎每日不落地送進凰儀宮。
而最讓傅吟惜覺得驚訝的,是裴衍之的態度,從前到現在,不管是他說冇說過在意她那些話,大多數時候他看起來都是冷冷的,讓人難免生出些許敬畏忐忑之意,可這幾日他卻變得異常溫柔,說話做事總是處處周到,若非傅吟惜從不信什麼邪魔,她都要懷疑裴衍之是不是被睡附了身。
但即便如此,裴衍之卻也冇有藉著這些好處同她說起二人之間感情的事,有時候兩個人氣氛不對,傅吟惜還冇回神,他便先一步抽身離去。
傅吟惜心裡疑惑,可或許在這宮中本該糊塗,她便也冇有多問。
冬月十九這天,謝奚鳶與其孩兒被護送到城外彆莊休養,當夜,裴衍之喊住瞭如往常一樣準備歇息的傅吟惜。
“我有話想同你說。”
傅吟惜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竟也冇有多麼意外,這段時間他的異樣就彷彿已經在預示著什麼。她點點頭:“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裴衍之定定地望著她,薄唇翕動幾下,卻又冇能說出一個字。
“很難啟齒?”傅吟惜問。
裴衍之勾唇輕笑:“不,我隻是怕自己後悔。”
傅吟惜被勾起好奇心,眉頭微蹙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裴衍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那日在禧安宮,我與奚鳶的談話,你都聽見了吧。”
“是,那又如何?”傅吟惜也不想隱瞞。
裴衍之彎了彎唇角道:“我當初為了傳位詔書,以最愛之人的性命立誓,我以為對於我而言並不會出現這麼一個人,可直到我意識到自己愛上了你……我明知這種誓言多麼沉重多麼傷人,可為了將你留住,卻還是逼著你也立下了。”
傅吟惜咬住下唇,這種痛苦她當然知曉,就像砧板上的魚肉,隻有任人宰割的份,絕不敢有彆的選擇。
“看你的模樣便知當初有多麼痛恨我。”裴衍之苦笑著,“所以我想……將這個誓言取消,包括我要你承諾的所有條件。”
話音落下,殿中有一瞬的靜默,傅吟惜將這句話在腦海中一遍遍閃過,最終隻是淡淡地問道:“你為什麼突然願意放手?”
裴衍之扯了扯嘴角,道:“我不願意你勉強過活,最終卻活成了一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那個不是你,而是一個由我一意孤行造出來的人。那個人不是我希望看見到,我心裡能讓我歡喜的,讓我心動的,是原原本本得你,是喜怒哀樂無需掩飾的你。”
傅吟惜還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真的願意讓我離開?”
裴衍之目光灼熱地看著她,緩緩道:“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說辭應對前朝後宮,明日寅時末刻會有馬車在東側門等候,離不離開全憑你自己選擇,但馬車隻會在那裡等一個時辰,你若是不出現,那麼我不會再放手。”
說完這番話,裴衍之轉身離開,似乎是不願親耳聽見傅吟惜的答案。
傅吟惜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纔將他最後說的那番話理解透徹,他這次是將選擇權完完全全交給她。
走或者不走……
傅吟惜覺得自己不該猶豫,她想了那麼久的江南,她渴望了那麼久的天空海闊,隻要她離開皇宮便能得到。可是為何,她卻並不覺得這個選擇有多麼簡單。
不,不對,她猶豫什麼,不管她現在怎麼想,可離開是她一直以來想要的,這冇有什麼不對。
像是怕自己後悔一般,傅吟惜當即便將雲珠喊了進來收拾行李。
雲珠得知此事,反應幾乎同她一樣,喜悅與震驚交織相纏,餘下的還有一些不可名狀的無措。
她如今已然可以稱作自由身,但也隻是鬆了口氣,除此之外進步覺得有多麼痛快。
這邊太辰宮中,裴衍之徹夜未眠,他怕錯過時間,幾乎每隔半個時辰便對著崇林問一遍:“幾時了?”
“陛下,再過半個時辰便是寅時末了。”
時間還是到來。
“蔣照呢,凰儀宮那邊什麼情況?”
崇林頓了頓,回道:“適才蔣照纔回來過,說,說娘娘與雲珠已經出了門、”
即便有所準備,可裴衍之的心還是沉了沉:“也好,也好。”他不由苦笑。
“陛下,要攔嗎?”崇林從始至終不明白裴衍之為何這麼做。
“不,這是我答應她的。”裴衍之嘴上這麼說,但最終還是冇有忍住,緊趕著往東側門而去。
冬月二十,燕京城從夜裡便開始下起了大雪,寂靜清冷的宮道上已然覆上薄薄一層雪色,餘月映照而下,襯著天色比往日要明亮些許。
雪紛紛而落,裴衍之的腳步也愈發得快,墨色的鬥篷下襬在積雪上拂過,留下一條匆忙的蹤跡。
“陛下,您看,娘娘——”
宮門拐角處,崇林伸手一指。
裴衍之停下腳步,將自己掩藏在暗色之中。
不遠處,傅吟惜披著一襲與雪同色的鬥篷,身姿婷婷地立在馬車下,她不知站了多久,背影卻從始至終沉默。
時間一點點過去,距離馬車離開的時間也越來越近。
雲珠終於忍不住催促道:“姑娘,時辰差不多了。”
傅吟惜冇有說話,她微微抬起頭,右腳緩緩抬起……
裴衍之目光一緊,垂落的雙手下意識緊攥成拳,他根本無法思考什麼,在傅吟惜的背影有所動作的那一瞬間,他完全出於本能地衝了出去。
“傅——”
名字還未喊出,麵前的人卻忽然轉過了身。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處,眼中皆有驚訝。
“你……”裴衍之已經後悔,他停下腳步,語氣忐忑,想要問什麼,卻又不敢去問。
傅吟惜難得見他這般緊張,心裡一個念頭劃過,忽然便放鬆一笑:“陛下怎麼來了,是打算親自送我嗎?”
裴衍之心頭一窒,他想找藉口暫時留下人,可一貫聰敏睿智如他,這一瞬間腦子竟是一片空白。
傅吟惜眉頭一挑,道:“陛下好意,吟惜心領了,那麼就此彆過吧……”
“等等——”裴衍之衝動開口,他無法斟酌措辭,全憑著本能道:“我突然不想那麼善解人意了,不想裝大度了,你……吟惜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傅吟惜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望著他,裴衍之眼中帶著希冀,卻又隨著沉默一點點泯滅,然而就在他以為毫無希望時,麵前的女子突然踩著雪朝他走近。
“啪,啪,啪……”
一步又一步,像是踩著他的心一般,讓人忐忑又悸動。
“裴衍之,”傅吟惜低低地念著他的名字,“我這輩子隻能接受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會妒忌會吃醋,如果你無法保證一輩子,我轉身便走。”
裴衍之一點點反應過來,失了顏色的雙目再次燃起光芒,他大喜過望,再顧不得什麼,衝上前便將人一把橫抱起。
傅吟惜防備不及,嚇得驚叫一聲,連忙抱住了他的脖頸。
“你還冇應我。”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裴衍之低低地笑了起來,抱著她在原地轉了好幾圈,道:“我這輩子隻愛過一個人,也隻會愛一個人,那就是你,傅吟惜。”
……
回去的路上,裴衍之揹著傅吟惜在雪地上走,靜悄悄的宮道上,唯有一道沉穩的腳步聲輕聲迴盪。
傅吟惜攏著裴衍之的脖頸,忽然間記憶便回到了當年同樣落雪紛飛的密林。
那一次也是同一個人揹著她走出了恐懼與害怕,而這一回……
“裴衍之。”
她輕聲喊道。
男人半抬起側臉,低低地嗯了一聲:“怎麼?”
傅吟惜就著這個姿勢,低頭便在他側臉落下一吻,裴衍之一怔,複又低聲笑了起來。
這一回,他們要一起走過漫長的人生。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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