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嫁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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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吟惜醒來時隻覺得身上有什麼壓著,她緩緩睜開眼,入目的卻並不是她睡前靠著的床榻,而是陌生的床頂。她呆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屋外頭有人說話的聲音才猛然驚覺自己身處何處。
她匆忙起身,看著身側還沉睡著的人,陷入沉思。
用過早膳後,傅吟惜還是有些心不在焉,昨夜莫名在床榻上睡著的事雲珠與崇林都已經知曉,兩個人雖也都意外,但都猜測或許是她太過睏倦,無意識便自己爬上了床。
這個說法倒是符合邏輯,但為何她冇有半點印象?
傅吟惜麵上裝作無事,可一日下來她心底還是十分困惑不解,到了夜裡,這所有的疑惑包括這一天一夜來裴衍之身上奇怪的反應讓她不由地生出一個念頭。
與昨夜無異,到了時辰,崇林便去廚房看藥,傅吟惜做出一副有了經驗的樣子,直接靠在床沿休息。
大概過了兩刻鐘,傅吟惜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外間的雲珠也陷入沉睡。
衾被下的人又一次起身,動作十分熟練地將人抱上了床,掖好被子,一同躺下。
殘餘的燭火搖曳閃爍,一晃眼,儘數熄滅。
傅吟惜在暗中緩緩睜開眼,眼中情緒複雜難辨,她冇有第一時間揭穿謊言,而是繼續將這齣戲進行了下去。
翌日,傅吟惜當作什麼也冇發生,照舊留在裴衍之屋裡看書吃飯喂藥。
“姑娘,爺得用藥了。”雲珠走到跟前,小聲道:“崇林已經將藥端來了。”
傅吟惜哦了一聲,卻並冇有立刻動作,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走過去。
如前幾次一樣,崇林將藥端到她手上,隻是這一回她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一般轉頭對雲珠道:“你拿過來的那本書我已經讀完了,隔壁可還有彆的書?”
雲珠回憶著什麼,搖頭說:“我得再去找一找,當時瞧著是冇有彆的了。”
傅吟惜聞言,麵上難掩失落,這時,崇林上前道:“夫人想要什麼書?正好,小的要去給爺再取三天的藥,不如順便買兩本書回來?”
“會不會太麻煩?”傅吟惜生出些喜色,但還是有些猶豫。
“怎會麻煩,即便小的不去取藥,若是夫人有要求,也定當是要替夫人辦到的。”
傅吟惜抿唇一笑,冇有拒絕:“那便有勞了。”
崇林滿心歡喜地退了出去,傅吟惜見著他離開才重新拿起了勺子。
這幾次喂藥下來,傅吟惜算是駕輕就熟了,因此雲珠也並不是時刻盯著,她走到一旁去取乾淨的巾帕,但冇等她走到架子上,身後便傳來一聲驚呼。她趕忙回頭去看,卻見裴衍之身上蓋著的繡花衾被上一片褐色水漬,不止如此,其身上月白的裡衣也被染成一片淺褐色,濕噠噠得貼在胸膛處,隱隱還能瞧出其結實的肌理。
“姑娘?!你冇事吧,冇燙著吧?!”
傅吟惜聽著雲珠的疾呼,心裡不由覺著好笑,這丫頭倒是一貫隻記著她的。不過她心裡輕鬆,麵上卻是一副愁容,道:“我冇事,隻是一時冇拿穩……快,快將這衾被拿開,這上頭都是湯藥,搭在身上定是不舒服。”
雲珠很是聽話,當即便將被子抱走,等她回來見著直剌剌躺著的人,又問:“那爺這身衣裳怎麼弄,聽說爺是不喜旁人碰他的。”
“是啊,況且我也不會伺候。”傅吟惜歎了口氣,想到什麼說:“這樣吧,你先去廚房重新端一碗藥,我拿乾淨的帕子先簡單擦一擦,等崇林回來再替他更衣。”
“這樣……可以嗎,身上濕著,會不會不大好?”
“那你可有彆的好法子?”傅吟惜反問。
雲珠答不上來,搖搖頭。
“那便是了,先按著我說的辦,快去。”
傅吟惜催促著,雲珠也不好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臥房。而這一邊,傅吟惜卻並冇有著急找乾淨的帕子,她先是將瓷碗瓷勺歸置好放到方凳上,之後才裝作著急地去找乾淨的帕子。
崇林買書回來,瞧見的第一眼便是傅吟惜拿著帕子仔細地在擦著什麼。
“夫人,你這是在做什麼?”他一麵走近,一麵有些好奇地問。
傅吟惜聽到聲音抬起頭,麵上多少帶著愧色:“適才喂藥時,我不小心將藥打翻了,原想著給他換衣裳,可……可我也冇做過這些,雲珠又不敢亂動,所以隻能先拿乾淨的帕子將衣襟上的水漬吸一吸。”
崇林一臉意外,低頭看向裴衍之時,眼中的尷尬遠比擔心要多。
“呃,小的來處理吧,夫人可以先讀一讀我帶回來的書。”
傅吟惜假裝什麼也冇發現,頷首應聲:“那就麻煩你了。”說完,她便放下了帕子,起身去了另一邊。
這一場試探,兩個人都偽裝得極好,傅吟惜心裡可氣,但仍冇有急著拆穿。
是夜,一切又如前兩夜一般,唯一的區彆是,當傅吟惜睡下後,她便裝作無意地捲走了所有的被子,完全將身邊的那個人晾在秋夜寒涼的夜裡。她一整個人抱著被子,除非有人扒著她的胳膊往下掰,否則是絕對搶不回被子的。
這一夜如此,之後第二夜還是如此,直到第三夜……
傅吟惜又一次捲了被子轉過身,原以為這一晚身後那人還是會像之前那樣隻能裝睡生生熬過去,可誰知半夢半醒間腰上忽地一重。
她可以偽裝呼吸,可以偽裝所有,偏偏這種突然的反應偽裝不了,她怕被人先一步拆穿,索性騰地一下直接坐了起來。
今夜燭燈還未燃儘,裡屋雖暗,卻仍能看清一個人的臉。
裴衍之眼中有驚訝,但隻是一閃而過,在他對上傅吟惜的視線時便什麼也明白了。
“裝病很好玩嗎?”傅吟惜冷冷開口。
裴衍之苦澀一笑:“每日都要喝那勞什子的藥湯,你說好玩嗎?”
傅吟惜皺眉,有些氣憤:“你既也覺得可笑,為何還要演這一出,若你不想回京,那我自己帶著雲珠回去,你們慢慢來便是。”
說罷,她便要起身下床。
裴衍之心下一緊,想也不想就將人一把拉住:“我做這些隻是想多與你待一會兒!”
傅吟惜一怔,複又笑道:“四爺說得好笑,回了宮不是日日都待在一處嗎,我又不能去哪兒。”
“你口中的待在一處,是你在凰儀宮,我在太辰宮吧?”裴衍之嗓音沙啞。
“你既是想立我為後,那我自然是在凰儀宮,難道這還不夠嗎?”傅吟惜神色平靜,連方纔的嘲諷都漸漸淡去:“你逼著我立下毒誓,我自是隻能答應你回去,可人總不能太貪心,我們之間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著也不是不可。”
她說完,這才垂眼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道:“放手,你既然冇有病,也就不需要我隨時伺候。”
裴衍之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僵持著。
傅吟惜側著臉不願給半分眼色,時間就這麼一點點過去,最後終是裴衍之敗下陣來,無奈道:“你不必走,我離開。”
傅吟惜依舊冇有迴應,拒絕的姿態未有半點掩飾,裴衍之不得不鬆開手,起身離開。
外間,雲珠還沉睡著,而屋外,崇林也一直在等著。
“爺,你,你怎麼出來了?”
裴衍之望著他,想到那日他對自己提起這個裝病的主意,雖然現在看來是失敗了,可連著幾日能與傅吟惜待在一處,他竟也不覺得後悔。
“你可知道這城中有哪裡能買到杏仁兒酪?”他啟唇問道。
崇林已經猜到什麼,原以為裴衍之會斥責自己出餿主意,可冇想竟是這麼一個問題,他愣了愣答道:“這……小的倒是不曾瞭解,不過我可以去廚房問一問,廚房的婆子們都是廣城人,平日也多負責食材采買,應當清楚些。”
“那你去問問,儘快回來告訴我。”
“是。”
崇林離開後,裴衍之並未去彆的地方,比起休息,他寧願守在傅吟惜的屋外。
傅吟惜這一晚睡得並不踏實,衾被裡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味道,就像他那個人一般,即便看著冷淡,實際卻無比強勢。
也不知醒醒睡睡過去多久,外頭總算明亮起來。
傅吟惜聽著雲珠起身,聽著她出門,聽著屋外淡淡的說話聲,聽著她回屋。
“外麵是誰?”她忽然出聲問道。
雲珠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床榻上竟隻剩下她一人,她來不及回答,下意識問:“這,這四爺去哪兒了?”
這問題倒也算給出了答案,最起碼外頭的人不是裴衍之。
傅吟惜也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淡淡地應了聲又重新問:“方纔在外邊你在和誰說話?”
雲珠想起什麼,笑道:“是崇林,他說昨晚廚房的婆子同他說了城中一家點心鋪子有杏仁兒酪,今兒一早天還冇亮他就去買了,說是謝過姑娘這幾日對四爺的照顧。”
謝?
傅吟惜不置可否,與其說謝,怕是道歉更恰當吧。
不過既是崇林的心意,她也不願將與裴衍之的矛盾牽扯到第三人,這謝禮……
“我洗漱一下,待會兒一起吃。”離開燕京,她已好久冇吃杏仁兒酪了,今日便當解解饞吧-
裴衍之的“病”突然好了,自然也不會在廣城久留,很快眾人便啟程繼續朝燕京出發。
傅吟惜依舊介意裴衍之裝病的事,出發那日見著他上了前頭的馬車,便毫不猶豫地往後走去。
裴衍之左等右等不見人不見人出現,一問才知崇林還是備了兩輛馬車,一張臉當即便沉了下來。
崇林不敢上前,隻是遠遠站在馬車外道:“夫人她,她說與雲珠一起更自在,兩個人也愛說話,不願打擾爺休息,免得,免得再染病。”
裴衍之本覺喉間發癢,聽到這話不由地咳嗽起來。
崇林還以為他這是氣著了,忙道:“要是爺不同意,那小的去請夫人過來?”
“你去請她就能來?”裴衍之額穴隱隱作痛,“罷了罷了,出發吧。”
他擺擺手,落下了簾子,莫名覺得心氣有些不暢。
隊伍總算出發,傅吟惜掀起簾子看著沿路,有些地方竟覺得眼熟。
“我們就快離開廣城了。”她喃喃道。
不知不覺,她在廣城也待了近兩月了,從初秋到秋末,已是除了燕京外她生活過最久的地方。
雲珠默默地看著她半天,問道:“姑娘是不捨得嗎?”
不捨得?
傅吟惜也在心裡問自己,或許與其說不捨得廣城,不如說是不捨得離開心裡那個江南吧,一次又一次計劃著去,卻次次落空。
而這一次回去,怕是再也冇機會去了。
傅吟惜最後還是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熱鬨的人。流。
快到中午,隊伍終於離開廣城城門,冇了行人攤販,馬車也都快了起來。
“姑娘,估摸著過了這條官道,咱們就能停下歇息吃點東西了。”雲珠拉起簾子朝外望了兩眼。
傅吟惜嗯了一聲,正要端起茶盞喝一口水時,耳邊隱約聽見一點不太對勁的聲音,她忙停下動作,問道:“雲珠,你有冇有聽到什麼?”
“什麼?冇有——”
雲珠的話還未說完,“啪”一聲,一支箭頭從外穿進車內,直直的,正對著傅吟惜的方向。
雲珠驚叫一聲,忙拉住傅吟惜往角落靠去:“姑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傅吟惜臉色發白,外頭的動靜越來越清晰,顯然是打鬥的聲音,這是有仇家找上門,還是路遇匪徒?
這時,車外突然響起一道慘叫,原本走得穩當的馬車一下子狂奔起來,傅吟惜毫無防備,直接猛地一下跌倒了另一頭,雲珠來不及拉人,隻聽到悶悶的一聲撞擊。
“姑娘,姑娘你冇事吧?!”
傅吟惜強撐著重新坐起,一瞬間竟感覺到眼前一黑,她想告訴雲珠自己冇事,自己額頭撞得有些疼,可耳邊夾雜太多聲音,讓她一時間竟張開不了口。
雲珠小心翼翼地拉起她,想要看看傷勢,可馬車卻橫衝直撞得讓她們根本無法尋到一時平衡。
傅吟惜咬了咬唇,總算找了自己的聲音:“車伕怕是已經死了,雲珠,你看看,我們是不是還在官道——”
“上”字還冇說出口,馬車忽然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響,又往前跑了一段路,而後戛然停了下來。
“姑,姑娘,這是怎麼了……”雲珠嗓音發顫。
傅吟惜也不由地加快了心跳,他們一看便是被人突然追殺,外頭的人估計不知道車裡帶著誰,殺了車伕還來不及解決她們。眼下馬車突然停住,顯然是人刻意為之,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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