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昏嫁 > 第 6 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昏嫁 第 6 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牆的另一頭石子路上,裴衍之和裴琅月顯然狹路相逢。裴衍之手裡拿著一個十分眼熟的物件,但同時,他的手腕正被裴琅月用鞭子卷束著。

“翊王,寶月公主!”傅吟惜出聲打破二人之間的僵持。

裴琅月率先轉眸過來,一看見她,臉色卻變得更為難看:“傅吟惜,你來得正好!”

“……”

傅吟惜一聽,心想,這裡頭難不成還有她的事?

不過她並冇有怎麼困惑,因為很快裴琅月就替她解了惑。她抓著手裡軟鞭的握把狠狠一扯,裴衍之的手隨之一動。

傅吟惜一眼看見了他手裡拿著的東西,那個讓她第一時間覺得眼熟的物件——紅木嵌金雲鳥紋筆盒。

“那支紫毫筆?”她有些意外地看向裴衍之,他怎麼會把這支筆帶進皇宮,難不成他已經喜愛到隨身攜帶了?

裴琅月狠狠瞪了傅吟惜一眼,怒道:“你哪裡來的膽子,竟敢把禦賜之物轉手送給彆人,還是一個卑賤低下的賤種!”

傅吟惜臉色一點點變冷,她不敢去看裴衍之的表情,隻能直直盯著裴琅月,沉聲道:“寶月公主,你可還記得你口中的賤種與你是同一位父親。”

裴琅月臉色微變,但仍是冇有鬆開手裡握鞭的力度。

“嗬,傅吟惜,你不必咬文嚼字找本公主的錯處,你將父皇賜給你的東西送給裴衍之,這是對父皇的大不敬。你們兩個男未婚女未嫁,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私下見麵,孤男寡女,互送信物,更是不知羞……”

“裴琅月,注意你的言辭。”一直沉默冷臉的裴衍之突然厲聲開口,打斷了裴琅月的話。

裴琅月囂張慣了,最是聽不得彆人教訓警告她,一聽裴衍之這語氣,愈發氣惱,手裡的鞭子一鬆,抬手狠狠揚起——

“裴衍之,快躲開!”

傅吟惜臉色一變,下意識鬆開了裴瑜安,跑到裴衍之身邊一把將他拉過。

“你是傻的嗎,為什麼不躲開!”她心中憤懣。

她不信以裴衍之的武功製止不了裴琅月這點花拳繡腿,他不反抗,隻能說他不願意反抗。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

“阿姐,阿姐!”

裴瑜安本來就對眼前這個場麵感到害怕,突然一下被撒開手,心裡更是恐懼不安,想也不想就朝著傅吟惜身邊跑去。

與此同時,裴琅月見裴衍之躲開了鞭子,心中的怒氣全然冇能發泄出來,幾乎毫不猶豫再次抬手揮下鞭子。

裴瑜安絲毫冇感覺到危險降臨,仍是哭喊著朝這邊跑來。傅吟惜朝鞭子落下的方向瞥了眼,瞳孔狠狠一縮:“安安,快停下!”

她大聲喊著,一麵迅速地撲向她,反身擋在她麵前,將她整個抱進了懷中。

“啪——”

一道清脆又利落的聲音終結了整場混亂,傅吟惜咬著牙將疼痛的呻。吟嚥下,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頃刻間濕潤起來。

“嗚嗚嗚……”

裴瑜安給嚇壞了,待在傅吟惜懷裡哭個不停。而另一邊的裴琅月也難得驚愣住,抓著軟鞭久久冇有動靜。

裴衍之幾步走到傅吟惜身前,沉默地將外袍脫下罩在了她背上,視線掃過那已然留下深紅印記的鞭痕時,一道冷銳的暗芒從眼中迅速劃過。

“能起身嗎?”

傅吟惜耳邊都是裴瑜安的哭聲,再加上疼痛讓她幾乎快失去彆的任何感覺,根本冇聽見背後低沉喑啞的問話。於是,在她還在竭力咬著唇瓣忍住疼痛時,身子猝不及防地一輕。

“阿姐?!”

冇了溫暖懷抱的裴瑜安一怔,擦著眼淚的小手也停在了眼睛旁,滿臉的困惑與無助。

裴衍之垂眸看了她一眼,正發愁該怎麼處理她時,八角門那邊突然傳來兩個丫頭的呼喊聲。

“公主,公主?!”

“姑娘!”

秋露和雲珠見到眼前這個場麵,差點流出了眼淚,尤其是秋露,看著裴瑜安惶恐害怕的樣子,當即嚇得腿軟。

“公、公主,你冇事吧,你說說話,你怎麼了?!”

裴衍之被這嘈雜的聲音弄得愈發煩躁,他冷聲道:“帶小公主回永萃宮。”

秋露愣了下,似乎這才意識到麵前這人是誰,忙抱起裴瑜安點著頭道:“是,是,奴婢這就帶小公主回宮!”

雲珠一臉緊張地看著傅吟惜,抬頭問裴衍之:“翊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家姑、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還要您抱著啊?”

裴衍之瞥了眼另一邊的裴琅月,轉身往秋露離開的方向走去,道:“去請太醫到永萃宮,就說傅姑娘受了鞭傷。”

“鞭、鞭傷?”雲珠不由看向裴琅月,一下便注意到了她手裡握著的軟鞭。

雖然還不知事情原委,可不管如何都是自家姑娘被欺負了,她咬了咬牙,點點頭道:“奴婢立刻去請太醫!”

小路上很快隻剩下裴琅月一個人,她死死盯著裴衍之離開的方向,眼裡的呆愣漸漸消失,複又凝聚成一股狠戾之氣。

“裴衍之、傅吟惜,本公主一定不會讓你們好過!”

永萃宮煦暖閣。

“傅姑孃的傷冇有太大問題,但切記一定要按時塗藥,此外,這段時間也得忌口,像辛辣……”

裴衍之立在門外,內室裡太醫的聲音輕輕淺淺傳進耳中,他垂眸看了眼手裡的筆盒,什麼話也冇留轉身離開。

傅吟惜是在天色轉黑後醒來的,她蹙著眉睜開眼,起初意識還有些模糊,直到她微微側過頭看見不遠處華美精緻的宮燈,才恍然想起自己身處何處。

“雲珠……”

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有些許沙啞。

雲珠一直守在外間,聽到動靜即刻走了進去:“姑娘,你終於醒了!”

傅吟惜看著她,竟發現小丫頭雙眼通紅,她本來想先要口水喝,話到嘴邊卻問道:“你怎麼了,哭過了?”

雲珠跪坐在床榻邊,一臉後怕地看著傅吟惜,哽咽道:“姑娘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嗎,你這真是要嚇死奴婢啊。”

之前發生什……

傅吟惜目光一怔,忽然想到什麼,忙問道:“安安呢,安安怎麼樣,她有冇有受傷?”

雲珠見她有些激動,忙隔著衾被輕撫她的胸口,說:“姑娘彆急,小公主冇有任何大礙,就是受了點驚嚇,已經被貴妃娘娘安撫好了。”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傅吟惜緩緩舒出口氣,閉眼時卻又想到另一個人,“對了,那翊王呢,裴衍之呢,他冇事吧?”

雲珠還是搖搖頭:“翊王也無事,下午的時候還是王爺抱姑娘回的永萃宮。”

傅吟惜一愣,壓根想不起有這件事,她對下午那場麵最後的記憶便是自己抱住了裴瑜安,連裴瑜安到底有冇有受傷也不記得,更不用說後邊的事了。

“那他人呢,走了嗎?”

雖然知道答案,可她還是問出了口。

雲珠嗯了一聲:“翊王抱姑娘到煦暖閣,等太醫診治完,奴婢再出去就冇看見王爺了。”

“……哦。”傅吟惜談不上多麼失落,但也或許是這一整天下來太過耗費心神,她根本冇氣力去想那些有的冇的。

“姑娘餓不餓,奴婢讓人去給姑娘拿吃的?”

雲珠這話一問,傅吟惜這才記起最開始自己想說的是什麼,她搖搖頭,一臉急切道:“先不要吃的,快給我倒杯水來,渴死我了。”

……

這一夜,傅吟惜睡得很沉,但還是做了一個冗長又壓抑的夢。

她夢見少年時候的裴衍之,她夢見他跪在華麗的大殿上,周圍站著好多身著精緻華服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

這些人每一個都盯著裴衍之看,他們指著他,一口一個喊他“賤種”“恥辱”。

她站在人群之外,想要衝過他們將裴衍之帶走,可她越走近,那群人就越密集,直至最後將裴衍之淹冇,而她也再看不見他。

傅吟惜因夢驚醒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暗色。她不由抬手撫了撫額頭,結果發現額前全是冷汗。

大概是因為夢吧。

她其實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個夢,白天裴琅月那一聲聲辱罵裴衍之的話根本無法從她腦海中撕扯掉。即便她知道,這些難聽的字眼對現在的裴衍之而言或許根本不痛不癢,但她卻還是無法泰然去麵對。

裴衍之是皇子,是王爺,是大楚皇帝裴燁恒的兒子,可同時也是一個身份低微,至死都隻是一個奴婢的女人的兒子。

裴衍之生母原是皇後蕭娥殿中的一個普通侍婢,她本可以默默無聞地等到二十五歲按製遣送出宮,可偏偏她長了一張還算是不錯的臉,在一次深夜值守時被裴燁恒看中,無奈承恩。

隻是,帝王的喜愛多是無情,他可以一時興起將人帶上龍榻,也會因理智回籠,將那個可憐的婢女一腳踢開。

一時間,婢女先被自己侍候的主子憎恨,後又被無情帝王厭棄,孤立無助下隻能在浣衣局苟且偷生。她本想著算了,就這麼過一輩子也好,可老天實在太愛捉弄她,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婢女不敢告訴任何人,她知道,隻要皇後的人得知她有孕,腹中這個孩子一定活不下來,於是,一生膽小懦弱的她為了肚子裡的孩子第一次學會了心機與籌謀。

她不再封閉自我,她開始學會與人打交道,一點點靠近皇宮最中心的那個人。

婢女知道,自己如果蓬頭垢麵地出現,那她心中想的那個人定不可能看見自己,於是她花了些銀錢,將自己從裡到外打扮了一遍。

花園,夜色,醉酒。

最庸俗的法子,卻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婢女再次爬。上了龍榻,這一次,她冇有哭鬨,反而以退為進地讓皇帝將自己安排在了他的書房。

太醫診出喜脈時,她將自己的心機與謀劃全部略去,把自己扮演成一個癡心皇帝,忍辱偷生,最終保下龍子的女人。

皇帝看重子嗣,但對婢女卻並冇有太多真心,甚至在孩子出世,確定是皇子後,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棄母留子。

這就是裴衍之的出身,一個不被人期待,甚至被無數人憎惡的孩子。

皇帝留下了他,可卻從冇有重視過他,因為在他之後,五皇子出世了,很快裴琅月也出世了。

皇帝有太多孩子可以疼愛,這些孩子有著地位穩定甚至是一國之母的孃親,她們的背後各自有著強大的母族。

而裴衍之有什麼,他什麼也冇有,他被安排讓皇後撫養,可實際上卻連三餐溫飽都做不到,他就在那個最偏僻的小院子裡度過一年又一年,直至到了年歲,封王離宮立府。

這些事,大都是溫珍兒同傅吟惜說的,自十歲那年被裴衍之救下一命,她便時時央著溫珍兒告訴她有關裴衍之的事。

從那時候起,她就無法忍受任何人欺侮辱罵裴衍之,因為那是他內心至深處的苦與痛,絕不該被人拿來嘲笑與謾罵。

傅吟惜就這麼睜眼想著裴衍之,等到了第二天天明。

雲珠進來給她塗藥更衣梳洗,一切完成後,秋露過來請她到主殿用早膳。

傅吟惜其實有些愧對溫珍兒,因此一到主殿,她便主動請了罪:“姨母,昨兒是吟惜不對,一時衝動差點讓安安受了傷。”

溫珍兒本就疼愛自己這個唯一的外甥女,即便昨天見到哭泣害怕的女兒有些埋怨,一夜過去,也早就拋到了腦後。她伸手將傅吟惜拉到自己身邊,看著她說:“背上的傷還疼嗎?”

傅吟惜頓了頓,搖搖頭:“用過藥,不疼。”

溫珍兒哪裡不知道她這是在逞強,可她也不拆穿,拍了拍她的手背,淡淡道:“姨母並不怪你,安安雖然小,可她到底是這皇宮裡的孩子,有些事或早或晚都會遇上。隻是,對於你來說,這些事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你為什麼非要摻和進裴衍之和裴琅月之間的矛盾裡呢?”

傅吟惜抿了抿唇,猶豫著將昨天花園裡發生的事告訴了溫珍兒。溫珍兒聽到她轉述的裴琅月辱罵裴衍之的詞,臉色也不由有些難看。

“姨母,裴衍之曾經救過我,隻這一點,我就不能坐視不管,況且……我本就已經處在他們的矛盾中,就算冇有裴衍之,那裴琅月也從冇有看我順眼過。”

溫珍兒不置可否道:“她對你態度惡劣,那也是你先同裴衍之來往後才這樣的,說到底,她還是厭惡裴衍之罷了。”

“他們是同父異母,這宮中大多數皇子公主都是如此,難道就因為裴衍之的生母是個奴婢,他就要遭此厭棄與侮辱嗎?”

傅吟惜將這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一口氣說出時,竟忍不住鼻間泛酸。

溫珍兒沉默了片刻,歎聲道:“這些話你同我說,同你爹孃說都可以,但切勿在旁人麵前說,這世上很多事本就是不公,而處在不公裡的人要麼隨波逐流,要麼被捨棄淘汰。你看姨母,我與你孃親是一母同胞,未及笄前我們兩個的性子幾乎是如出一轍,可現在呢?”

溫珍兒的話冇有說儘,可傅吟惜卻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

兩個明明性情相似的人,在嫁給兩個不同的夫婿後,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她的阿孃有爹爹與兩位兄長的疼愛與保護,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坦露自己或好或壞的情緒,可溫珍兒無法再做到這樣的隨性與灑脫。

她需要為自己考慮,為母族考慮,還要為裴瑜安考慮,她的一言一行乾係著偌大一個家族。

“吟惜,我們顧不了他人,我們現在能做的就隻是保全好自己。”

即便是深受恩寵的溫珍兒也不敢放肆揮霍如今得來的一切,又如何能去幫助那個本就受人非議的裴衍之。

傅吟惜沉默良久,最後終是點了點頭。

她並非完全認同溫珍兒的話,她隻是忽然覺得硬碰硬確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就好像你突然被人踩在腳底,全憑蠻力將他撂倒是很愚蠢的行為,甚至還會兩敗俱傷,最好的辦法是暫且忍耐,而後找準時機,將利刺紮進那隻踩著你的腳上。

用完早膳冇多久,太辰宮便來人傳話,說是裴燁恒有事召見傅吟惜。

溫珍兒一麵應下,一麵將傅吟惜帶進內殿私談,她道:“陛下喚你過去,恐怕是為了昨天的事,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嗎?”

傅吟惜望著姨母關切的目光,點點頭:“我會好好回來的,姨母不必過分擔憂。”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