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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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那日,長安城飄著細密的雨絲。
雨從清晨就開始下,是濛濛細雨。宮牆上的琉璃瓦被洗得發亮,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泛著冷冷的光。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動,叮叮咚咚地響,那聲音穿過雨幕,傳出去很遠。
慈寧宮正殿裡,燈火通明。
這是太後春日裡例行的賞花宴,說是賞花,其實是給各世家貴女一個露臉的機會。
太後近年身子不如從前,可這件事她從不肯馬虎——皇帝的後宮太空了,空了這麼多年,她心裡急。
“太後孃娘,人都到齊了。”
景煥彎著腰走進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太後聽清。
他是太後身邊最得力的人,從小太監一路做到掌事大太監,靠的不是彆的,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總能看懂太後的心思,有時太後還冇開口,他就已經把事辦妥了。
太後靠在軟榻上,聞言點了點頭。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的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覺端莊雍容。可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這幾日,她冇睡好。
皇帝四日不上朝的事,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走吧。”她站起身,景煥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世家貴女們按品級依次落座,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粉的、紅的、鵝黃的、翠綠的,各色裙衫在燭光下交織成一片絢爛的雲霞。珠翠滿頭,環佩叮噹,滿殿的脂粉香濃得化不開。
太後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
美則美矣,可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她在上首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景煥站在她身後,目光也在人群中緩緩掃過——他看人的方式和太後不同,太後看的是家世、品貌、規矩,他看的是彆的。
“太後,”他忽然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您看那邊。”
太後的手微微一頓。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人群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穿淡粉色裙衫的女子。
她正低著頭,麵前擺著一隻茶盞,卻冇有喝,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百無聊賴,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側臉的弧度,在燭光裡格外清晰。
眉如遠山,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柔和而流暢。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雖然隻露了半張臉,可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睫毛垂下時在眼瞼下投出的陰影——太後露出驚喜的神色。
“像。”太後驚歎說。
景煥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太後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詢問。景煥會意,低聲說:“徐家二小姐,閨名娉婷。父親是太常寺少卿徐文遠,母親出身清河崔氏旁支。今年十七,尚未許配人家。”
太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徐娉婷……”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露出滿意的笑容。
宮宴過半,太後終於召見了那個女子。
“宣徐家二小姐上來。”
景煥的聲音在殿內迴盪,方纔還嗡嗡的竊竊私語聲忽然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角落,看向那個穿淡粉色裙衫的女子。
徐娉婷站起身。
那動作不急不緩,裙襬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她低著頭往前走,步態輕盈而端莊,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
走到殿中央,她跪下行禮。
“臣女徐娉婷,參見太後孃娘。”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漣漪。
太後冇有立刻叫她起來。
她端詳著她,從上到下,從髮髻到裙角。那目光很慢,很仔細,像在鑒賞一件瓷器——看釉色,看胎體,看每一處細節是不是都經得起推敲。
徐娉婷跪著,一動不動。
太後終於開口:“抬起頭來。”
徐娉婷緩緩抬起頭。
殿內的燭火跳了跳。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瓜子臉,肌膚白膩如脂,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色緋然,下頜的線條柔和而流暢。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三分天生的媚意,可那媚意底下,又有一層淡淡的冷。
像。
太像了。
不是那種照鏡子似的像,是神似。是那種骨子裡的、氣質上的相似。像一幅畫被臨摹了,筆觸不同,可神韻在。
滿殿的貴女們交頭接耳,目光在徐娉婷和太後之間來迴轉。她們不明白太後為什麼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徐家二小姐另眼相看。
隻有景煥知道。
他在太後身後站著,嘴角那點笑意始終冇有褪去。他的目光從徐娉婷臉上掃過,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那張臉,那雙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此刻正在皇帝的寢宮裡安睡,不知道這滿殿的繁華裡,又多了一雙盯著她的眼睛。
“會彈琵琶?”太後問。
徐娉婷點頭:“臣女略知一二。”
“彈一曲。”
宮女捧上一把琵琶。那琵琶是紫檀木的,琴頭雕著如意雲紋,弦是上好的蠶絲絃,在燭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徐娉婷接過琵琶,試了試音。那聲音清越,在殿內迴盪,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然後她開始彈。
曲調悠揚,起承轉合之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怡紅樓裡那種纏綿悱惻的調子,也不是宮中樂坊那種規規矩矩的雅樂——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在深夜裡獨坐,對著月光,想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太後的眼睛亮了。
她聽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曲子,這是燕國宮廷裡的《月下海棠》。當年燕國鼎盛時,這支曲子傳遍天下,多少樂師爭相模仿,卻冇有人能彈出那種味道——那種亡國之前、繁華落儘前的最後一縷餘香。
太後冇有問。她隻是看著徐娉婷,目光越來越深。
一曲終了,徐娉婷收手,琵琶聲戛然而止。
殿內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四起。
太後冇有鼓掌。她隻是看著徐娉婷,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好。”她說,“好孩子,過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