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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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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年間,冬日。秦彧……

永昌年間,冬日。

秦彧陳兵江北,劍指一江之隔的金陵城。

此時的金陵,滿城紅綢招展,正為齊王世子的婚事張燈結綵,尚且不知明日等待它的,除了世子迎親的十裡紅妝,還有滿城血色的兵戈殺伐。

金陵城靡靡繁華,江北大營卻是一片肅殺。

眼下營中帥帳有六人正在議事,其中居於上位的那人,瞧著不過二十來歲,滿身的威壓卻極為攝人。

他麵容生得甚是溫潤清朗,唇畔噙著抹疏淡的笑意,倒是像極了個斯文俊秀的書生,壓根就不像是個武將。若是忽略他眼底沉沉野望,反倒似個文臣。

隻是他現下戰甲浸著血色,眉眼冷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這般模樣倘若叫那些個當年讚他有名士風流的京中大儒們瞧見,怕是個個都要從墳頭跳出來斥他不敬君王行事狂悖!

秦彧其人,儒生罵他亂臣賊子,朝臣責他犯上作亂。

積年罵名滿身,時至今日卻無一人敢在他跟前叫囂。

-

“主公,安插在金陵城的探子到了,現下人正候在帳外。”一聲通稟打斷了軍帳中的議事聲。

秦彧頷首示意人進來,外間候著的人倒吸了口冷氣,抬步往內走去。

他入內後匍匐在地,稟話道:“見過主公,得您吩咐,屬下已經壓下了您抵達江北的訊息。金陵城中無人知曉您的動向。”說話這人叫陳沖,是秦彧的暗棋,被安插在金陵齊王府上,極受齊王父子看重,這段時日甚至派他監察金陵城的防務。

陳沖話落,秦彧指節微動聲音冷冷道,“大軍壓境,便是暫且按下訊息,也瞞不了多久,倒不如正趁此時,打那齊王一個猝不及防。”

兵貴神速,秦彧原本就不打算在金陵城外消磨時間。

他話頭一轉,抬眸吩咐身側一位副將:“傳令下去,明日攻城。”

“這……”正匍匐在地的陳沖顫顫巍巍的偷偷抬首,暗覷上首的秦彧,有些欲言又止。

“還有何話說?”秦彧唇角依舊掛著淡淡笑意,似乎並不為手下人貿然出聲發怒,隻是眉眼間夾雜著那抹不耐,隱隱露出他的情緒。

這陳沖與成王妃交情匪淺,早有首尾,原本盤算著今夜回去金陵後便將那王妃一同帶離金陵,卻冇想到,秦彧壓根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陳沖心中衡量幾番,終究還是不敢觸怒秦彧,遂恭敬叩首,回話道:“屬下知曉了。”

“暫且候著,待明日後隨軍一同入城。”秦彧知他心思,卻不曾戳破,隻吩咐他候在一旁。

探子恭敬垂首,立在一側不再多言,秦彧與軍帳中人繼續議事。詳細部署過作戰計劃後,幾位副將各自回了營中暫時休整,唯獨那探子還被秦彧留在帳中。秦彧審視的瞧著那探子,正欲開口,這時,帳外傳來一少年的喊聲。

“舅舅,祖母在家中書房見了副女子畫像,特地讓郎化送了過來,說是問問您是哪家的姑娘,她好去給您上門提親。”

少年此話出口,秦彧神色一變,凝眉問道:“秦時硯,畫像呢?”

這秦時硯見秦彧神色不對,立時將畫像遞了過去。

他立在秦彧對麵瞧不見畫像中人的模樣,禁不住好奇道:“這是誰家的姑娘,竟能讓舅舅這般惦念,依舅舅您的權勢威名,大周哪家的小姐不盼著入您府上,哪有您想得不可得之人。”

秦彧接過畫像後,細細打量,見未有損毀,才鬆了口氣。

他抬眸斜睨秦時硯一眼,微有悵惘的回了句:“鏡花水月虛妄夢境罷了,自然不可得。”話落便將那幅畫合了起來。

說是虛妄夢境,確實不假。這畫中的女子,秦彧生平從未得見,卻夢了她十年。十年來他反反覆覆的做著關於她的夢。

最初的夢境,在秦彧十六歲那年。

彼時,他尚在書院求學,年少情動,夢境香豔撩人。可醒來時除了炙熱的情愫慾念外,心底卻隱隱生疼。那股子疼痛,帶著執念帶著痛悔帶著許多秦彧不明白的悸動。

秦彧話落,秦時硯皺眉撓頭,似懂非懂,還想再問些什麼,一抬眼對上秦彧不願多言的神色,才止了話頭。

秦時硯未看見畫中人,一旁的探子卻正好瞧見了畫的模樣。這探子見了畫像後眼神驚異,腳步微晃兩下才站穩。

在心中一連道了數句“難怪”。

怪不得這秦彧要明日攻城,隻怕大軍在這江北休整幾日,待明日一過,那畫中人便要嫁作他人婦了。

探子自以為窺見了秦彧的隱秘,臉上神色幾經變幻,卻也不敢貿然開口,唯恐觸了秦彧黴頭。

秦彧瞧著那探子神色不對,以為他仍是為著那齊王妃的事,便也不曾多言,隻一副體恤手下的樣子開口道:“今日奔波,想必你也乏了,暫且在營中歇下吧。”

而後話音一轉又吩咐身旁的秦時硯道:“陳沖不熟悉軍營,你跟著照料些,今夜便讓他與你一同歇在你帳中。”話意明是照顧,實則卻是要秦時硯盯著這探子,免得他今夜出什麼亂子。

秦時硯領會了秦彧的意思,忙應下來帶著陳沖去了自己帳中。

待帳中人悉數離開後,秦彧將手中畫卷藏於隱蔽處,落座書案前處理軍務。

夜色愈發濃暗,不知過去多少時辰後,他撐著額頭睡了過去。

睡意漸昏沉,秦彧陷入夢境。

-

夢中是一個風雪夜,秦彧身處禁宮內的金鑾禦殿。這一刻,他好似全然成了夢中的自己,絲毫也記不得現實。

“今日人怎麼樣?藥灌下去了嗎?”他停步在內殿門口,側耳聽著殿內隱隱約約的抽泣聲,沉聲問伺候的宮人。

宮人連連叩首告罪,秦彧的神色愈發陰沉。他眉眼冷厲推門而入,卻在入內的瞬間收斂了周身寒氣。

就在他推門的那瞬,房內的哭泣聲緊跟著停息。

“這是朕最後一次問你,當真是執意求死?”秦彧的聲音低沉,帶著勉強壓製的怒意。

眼前的女子掩麵而泣,顫著身子不肯言語。秦彧見她這般,愈發不悅,他咬牙上前,俯身捏著她肩頭,陰沉道:“嬌嬌兒,莫要忘了眼下監牢中囚著的人,朕不喜你這副模樣。”

他喚眼前人嬌嬌兒,似是愛憐入骨,吐出的話語卻儘是威脅。

那女子抬首望向他,眼眶含淚,一副忍辱至極的模樣。

秦彧伸手為她拭淚,她側首避開,雙眸恨意濃重。秦彧笑了聲,幾分自嘲幾分輕諷,他強箍她在懷中,一隻手緊攬細腰,另一隻手遮住她眼眸。

“嬌嬌兒,朕不喜你落淚,朕想看你笑。”他在她耳畔喃喃低語,卑微入骨,愛而不得。

懷中人聞言輕笑,她唇畔勾起,淒豔哀涼。

有淚珠自秦彧指縫滑落,燙得他心頭澀痛。

他忍下心底痛意,將懷中人愈攬愈緊,那力道箍得人近乎喘不過氣來。被他緊攬在懷的人喘息漸重,試圖掙紮。

秦彧見她痛苦掙紮,始終不肯放她半分。

他低低喟歎,微垂眼簾遮下眸中沉鬱,將人扣在龍榻上,俯首叼著她耳垂一寸一寸吮吸,恨不得將人揉入骨血。

秦彧待眼前人一貫費心,舍了身段討她歡愉之事不治做了多少,自然知曉如何能令她眉眼氤氳。龍榻不過方寸之地,輕而易舉便能將人困住。

殿外風雪漫天,殿內炭火溫暖,秦彧抬手將她身上單薄的衣衫輕紗褪下,眼見她顫栗不止。

“秋水為神玉作骨”,秦彧一眼不錯的凝視眼前女子,腦海中不經意冒出這句話來。

龍榻之上玉體|橫陳,做著最屈辱的姿態,眉眼間卻帶著哀婉不屈,隱隱透出一股子不容於世的清冷桀驁。

此刻的秦彧凝望眼前人,卻也分不清她於他而言,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是慾念、是貪戀、是執念、是愛而不得、是滿心惦念、是不捨放手、亦或不甘成全。

他不明白,

他隻知道,眼前人,他捨不得,放不下。

秦彧放下龍榻上的帷幔,遮住春光漫漫,藏下了此刻隻他一人得見的殊色無雙。

夜色濃暗,交頸癡纏,春光五兩,他沉醉其中,不願醒來。

不同與秦彧的滿腔炙熱,他懷中女子身子雖也動情,心下卻是一片冷漠寒涼。**巫山之後,秦彧依舊將她緊攬在懷中,他下顎抵在她肩頸處,不捨這片刻溫存。

那女子在秦彧懷中抬眸望了他一眼,倏忽間想到舊時的他。

那時,他初登帝位,雖占著大周江山,朝野上下卻有不少人罵他亂臣賊子篡位弑君。廢帝之子流亡在外,糾結了一乾人等暗中在京城佈置。

秦彧自負狂傲,終是百密一疏,中了敵手之招。他中招之後,筋脈被封雙目失明,大週一朝變天。

她憐他可憐,救他性命,將他藏在身邊照料。

那時他眾叛親離淒惶無依,她見不得他受人折辱,費儘心思為他養病療傷。彼時隻以為他可憐可歎,卻不知,

龍困淺灘,那也是龍。

後來,秦彧舊傷痊癒,重得江山帝位,昔日叛他毀他之人儘數被折磨而死。

救他時,她還想著,那樣乾淨的一雙眼怎能蒙塵。昔日那睥睨天下的男人,更是不應落得淒惶而死的下場。

如今看來,真是可笑可悲!

若她能早些看清那雙不能視物的眼眸中,藏著可怖的**,若她能早日知曉那個笑音朗朗的男子骨子裡是那般陰暗偏執不擇手段,或許,她不會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她幽幽低歎,自嘲一笑。

緊攬著她的秦彧手臂微僵,伸出手指纏上她耳邊碎髮,聲音暗啞,問她:“在想什麼?”

她抬眼望他,靜默良久後,低喃道:“我在想,或許那年護城河邊,不該救你。”

聲音溫柔輕緩,卻比淬了毒的寒箭還要傷人刺骨。

-

秦彧猛然驚醒。

他喘著粗氣,掃視了眼帳中景象,知曉已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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