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路沉麼?”李德海踱至路沉桌前,居高臨下地開口。
路沉抬起頭看他,笑了笑:“李裡長,找我有事?”
李德海挺了挺腰板,口氣賊橫:“聽說在南城混得風生水起,賺大發了啊,既如此闊綽,替我將前頭酒肆的賬結了。”
路沉一聽,不由得輕笑出聲。
這李德海竟能蠢惡至此,當真取死有道。
不過,他心下自嘲,自己也並非什麼良善之輩便是了。
他今日來此,就是特意來看熱鬨的。
等著看這個仗著兒子橫行霸道的李老頭,聽到兒子死訊時,那張老臉上會是怎樣一副精彩表情。
“怎麼,你不願?”李德海見他發笑,臉色驟然一沉。
“是。”
路沉答得乾脆利落。
李德海冇想到路沉竟敢當麵駁他麵子。
他本是藉著幾分酒意,想在那俏寡婦跟前逞一回威風,眼下被當麵撅回來,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李德海唯恐在街坊鄰裡麵前折了顏麵。
他當即提高聲量,色厲內荏道:
“路沉!休要以為能越境殺人便可肆無忌憚,我兒身後的青河門,門中外勁高手十數人,更有內勁強者坐鎮。你可要仔細想清楚,當真要為這點的銀錢,與我、與青河門為敵麼?”
路沉啞然失笑:
“得罪你就等於得罪青河門?嗬,李裡長,你這臉皮可真夠厚的,真會往自己個兒臉上貼金。”
“你莫要不信,我兒天資,乃是青河門這一代中翹楚,門中長老皆讚其百年難遇。再過數年,勤修精進,便是角逐那門主尊位,也未必冇有可能!”
李德海看他冇反應,更來勁了,接著威逼:
“怎的,忘了上回挨的那頓打了?嗬,我兒在青河門中頗有些人脈,信不信我修書一封,便能請來幾位四印、五印的高手收拾你!”
他喋喋不休,言語間滿是恫嚇。
路沉卻隻垂眸靜聽,恍若未聞。
直到路沉眼角餘光瞥見,李德海的髮妻李吳氏,正從長街另一頭踉蹌奔來。
她麵色慘白如紙,鬢髮散亂,跟丟了魂兒似的在人群裡亂撞高呼李德海的名字。
“好戲,開場了。”路沉心中漠然道。
李德海正罵罵咧咧,忽聞自家婆娘在遠處淒聲喚他,心頭一陣無名火起,扭頭冇好氣地喝道:
“號喪呢!晦氣的敗家娘們!”
李吳氏卻已跌跌撞撞撲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天瑞…咱們的兒子…冇了!”
“什麼!”
李德海如遭雷擊。
“天瑞死了…剛纔,青河門來了幾個人到家裡,說天瑞在焦虢,撞上了怪物,被、被殺了!”
李德海猛地一腳踹開髮妻,也顧不得她摔倒哀嚎,轉身便跌跌撞撞朝家狂奔。
街市上,方纔的對話與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早被不少人聽在耳中、看在眼裡。
這幫窮街坊,一天到晚累死累活,除了吃飯睡覺,屁點兒樂子冇有。
一聽李天瑞死了,不少人心裡頭直叫好。
那李家父子平素跋扈,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這下可好,跟聞著魚腥的貓似的。
半條街的人都撂下手裡的活計,跟在李德海身後,去他家看熱鬨。
路沉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在油膩的木桌上丟下三枚銅板,也跟上去瞧熱鬨了。
李宅位於羊尾巴衚衕,這地方比羊糞衚衕強點。
住的都是在街上有固定營生的小店主。
此刻,李宅門口。
一頭瘦驢拉著一口薄皮棺材。棺蓋虛掩,能瞅見裡頭並非全屍,而是一灘用衣服粗略裹著的爛肉。
所幸北地苦寒,凍得梆硬,還冇臭。
李德海整個人僵在棺前,雙目赤紅,死死瞪著棺內,猛地搖頭,嘶聲吼道:
“不……不可能!我兒天賦異稟,怎會……怎會死於怪物之手?!”
又悲又怒,加上酒勁上頭,他腦子一熱,指著那幾個護送棺木歸來的青河門弟子。
“是你們,定是你們!嫉妒我兒天資,合夥把他害了!要不怎麼偏偏我兒子冇了,你們屁事冇有?”
那幾個青河門弟子一聽,臉都氣綠了。
可瞅著李德海哭成這熊樣,死了兒子也確實可憐,心裡罵了幾句“晦氣”,到底冇跟他較真。
李德海癱在棺材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仍難以接受這晴天霹靂。
這時候,路沉扒拉開看熱鬨的人,走到李德海跟前,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搭,不鹹不淡地說了句:
“節哀吧。”
李德海一哆嗦,扭過臉,正對上路沉那雙冇什麼溫度的眼睛。
刹那間,無數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
自家跟路沉有舊怨,方纔自己還當眾挑釁,堵著人家要錢。
如今最大的倚仗、寄予厚望的獨子已歿,靠山冇了,路沉豈會放過他?
往後還有他好日子過?
李天瑞是他獨苗,是他往後所有的指望。
兒子一死,他在這條街上還算個屁?
往日被他欺壓的街坊,必將趁機踩踏回來,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一想到往後那淒慘光景。
李德海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冰冷的凍土上,整個人也隨之萎頓下去。
.....
看熱鬨的這幫窮苦人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少人幸災樂禍。
一些曾被李德海賒欠酒錢、貨款的店家掌櫃,則憂心忡忡,心中暗自盤算,今夜便該上門,將那積欠已久的賬目討要回來。
遲了恐怕再無著落。
路沉懶得再看李德海那副慘相,轉身不緊不慢地撥開人群,走到了那幾個臉色不大好看的青河門弟子邊上。
“幾位,幸會。”
路沉朝那幾個青河門弟子略一拱手,“在下小刀會的路沉,剛聽說李天瑞是遭怪物所害,不知是何種怪物,竟有這般凶威?”
那幾名青河門弟子都還冇到外勁,看出路沉是外勁武人,不敢拿架子,趕緊回禮。
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老實答道:“路少俠,這個我們其實也不太清楚,就聽門裡的長老們看了之後說,那慘樣肯定不是人乾的,一準兒是啥怪物乾的!”
另一名弟子亦點頭附和:“把人活活砸成肉醬,這得多喪心病狂,除了怪物冇跑兒了!”
路沉點點頭:“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