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府城,比縣城熱鬧十倍。
許大倉和許二壯送謝青山來考試,這是父子倆第一次進府城。
驢車進了城門,兩人眼睛都不夠用了:寬闊的青石板街能並行兩輛馬車,兩側店鋪掛著五色幌子,綢緞莊飄出的光亮與隔壁藥鋪的苦香混在一起。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偶爾有身著錦袍的富家子騎馬而過,後麵跟著小廝,還有駱駝商隊叮叮當當地走。那是西域來的胡商,駱駝背上滿載香料與寶石。
“我的老天爺,”許二壯張大了嘴,手裏的鞭子都忘了揮,“這府城……抵得上十個縣城!”
許大倉拄著柺杖的手握緊了些,目光掃過鱗次櫛比的屋簷,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話。他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府城對他來說,像是戲文裏纔有的世界。
趙員外早就在客棧門口等著了。他這次不但送趙文遠來考院試,還主動提出幫許家安排,胡氏本想婉拒,但想到府城人生地不熟,孫子考試要緊,這才紅著臉應了。
“許老弟!”趙員外迎上來,一身寶藍綢袍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一路辛苦了!房間都安排妥了,隻是……條件一般,莫要見怪。”
客棧叫“悅賓樓”,在府學後街第三條巷子裏,離考場步行隻需一刻鍾,但門臉確實寒酸。黑漆木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門楣上“賓”字少了一點,像是被人摳去的。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幹瘦老頭,正劈裏啪啦打著算盤,頭也不抬。
“天字房早三個月就訂完了,隻剩人字房,”趙員外麵露愧色,“文遠住天字三號,是之前訂好的。青山就委屈些,住人字六號。雖小了些,但勝在幹淨。”
許大倉忙拱手:“趙老爺費心了,能住就行。青山這孩子不挑。”
人字六號在二樓最深處,走廊盡頭,緊挨著樓梯。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皂角香撲麵而來。
房間確實小,隻容得下一張窄床、一張脫漆的方桌和一把瘸腿椅子。窗戶對著後院,能看見晾衣繩上掛著的各色衣物,還有牆角堆著的破舊籮筐。但床單被褥洗得發白,地也掃得幹淨。
“委屈青山了,”趙員外歎道,“今年院試考生比往年多了三成,好客棧早滿了。這家還是我托了茶行的老關係才留的房間。”
謝青山將考籃放在桌上,環視一週,反而笑了:“趙員外,這就很好。離考場近,比什麽都強。考生多的是住城東客棧,每日要趕半個時辰路的。”
安頓下來,許大倉和許二壯要住大通鋪。客棧後院有間偏房,擺了十來個鋪位,五個銅板一晚,擠是擠,但便宜。
“爹,二叔,你們住這兒……”謝青山看著那間昏暗的偏房,窗紙破了幾個洞,心裏發酸。
“這有啥!”許二壯把包袱扔在靠門的鋪位上,咧嘴笑道,“大通鋪熱鬧!還能跟天南海北的考生家人嘮嗑!”
許大倉拍了拍兒子的肩:“你隻管考好試,莫操心我們。”
晚飯時分,客棧大堂裏擠滿了人。七八張方桌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青衫書生,帶著書童或家人。
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聲、談話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謝青山這桌坐了六個人:趙員外父子、許家父子、還有兩個從鄰縣來的考生家人。
“那孩子……也是來考院試的?”鄰桌一個白麵書生低聲問同伴。
“看著頂多五六歲吧?怕是跟著家人來見世麵的。”
“噓——小聲點,我聽說今年安平縣出了個四歲半的童生,府試第三名,也要考院試……”
議論聲不大,但在這嘈雜的大堂裏依然清晰。謝青山低頭扒著碗裏的米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恍若未聞。趙文遠坐在他旁邊,聞言瞪了鄰桌一眼,提高聲音:“看什麽看!沒見過神童?”
大堂裏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善意的鬨笑。那白麵書生訕訕地轉過頭去。
“文遠,莫要無禮。”趙員外輕斥一聲,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飯後,謝青山迴房溫書。許大倉和許二壯去大通鋪安頓。趙員外將趙文遠叫到天字房,門窗關嚴,這才開口。
“文遠,這次院試非同小可。府試過了隻是童生,院試過了纔是秀才。有了秀才功名,見官不跪,免徭役,還能開館授徒。”趙員外神色鄭重,“題難了莫慌,題易了莫驕。切記,字要工整,卷要潔淨。”
“兒子記下了。”
“還有,”趙員外頓了頓,“照應著青山些。他年紀小,又是頭迴考院試,若在考場遇到難處,你……”
“爹放心,”趙文遠打斷父親的話,“青山雖小,心性比我穩。倒是他家人那邊,爹多照拂。”
趙員外欣慰點頭:“你懂事了。”
七月廿八,院試第一場。
寅時末,客棧已人聲鼎沸。考生們早早起身,洗漱、用飯、最後一遍檢查考籃。謝青山也起來了,換上那身靛藍色細布長衫。
袖口領口的竹葉紋是李芝芝一針一線繡的。許大倉幫他係好衣帶,又將胡氏求的平安符仔細掛在他頸間。
“承宗,莫慌,”許大倉的聲音有些發顫,粗糙的手掌撫過兒子的肩,“題看仔細了再下筆,寫完了多檢查幾遍,字要端正。”
“爹,我曉得了。”
辰時初,府學大門外已排起長龍。衙役挨個檢查考籃:筆要劈開看是否藏紙條,墨錠要敲開看有無夾層,糕餅要掰開,水囊要倒出幾滴。輪到謝青山時,那衙役又愣了愣:“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翻開名冊,手指劃過一行,抬頭又看他,搖頭失笑:“謝青山,安平縣,年四歲半……進去吧。小娃娃,考不上莫哭鼻子啊。”
周圍一陣低笑。謝青山麵不改色,提起考籃邁過高高的門檻。
院試的號舍比府試的更為規整。青磚砌成一排排單間,每間有門有窗,門上貼著“甲”“乙”“丙”等字號。謝青山找到自己的“丙字二十七號”,推門而入。
號舍狹小,隻容一人轉身。一張斑駁的木桌,一把三條腿穩一條腿晃的椅子,牆角有個小木架放考籃。桌上備有油燈、蠟燭、清水和一方公用石硯。考生自備筆墨紙張,但硯台和清水由考場提供。
辰時正,三聲鑼響,全場肅然。
試卷從前往後傳遞。謝青山展開泛黃的棉紙,先看第一題。
第一篇四書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出自《論語·子路》,不算生僻。謝青山略一沉吟,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和者,諧而不苟同也;同者,似而實相違也……”
他寫得穩,不求奇崛,但求平實通達。寫完首篇,仔細檢查一遍,確定無犯諱之字、無不敬之言,這才謄抄到正捲上。
第二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出自《周易·乾卦》,講天道剛健,君子當效法之。謝青山思索片刻,破題:“天道運轉,晝夜不輟;君子修身,終生不懈。自強非逞一時之勇,乃持畢生之誌……”
兩篇文寫完,已近午時。外麵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雲從東南方滾滾而來,壓得極低。謝青山從考籃裏取出胡氏烙的芝麻餅。
麵裏揉了豬油,撒了芝麻,用油紙包著,還溫著。剛咬了兩口,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瓦頂上。
起初隻是疏落雨聲,很快就連成一片嘩嘩急響。雨水順著瓦溝奔流,有些號舍年久失修,開始漏雨。
謝青山沒在意,繼續吃餅。但吃著吃著,忽覺頭頂一涼。
一滴水正正滴在額頭上。他猛抬頭,隻見屋頂一道細縫中,雨水如線般垂落,不偏不倚,正滴在攤開的試捲上!
“糟了!”
他慌忙移開試卷,但已來不及。墨跡遇水迅速洇開,那篇“天行健”的文章,中間五六行字已模糊成一團黑暈。更要命的是,漏處不止一處,雨水接連滴落,桌麵很快濕了一片。
“來人!號舍漏雨!”謝青山拍門高喊。
一個衙役快步跑來,推門看見情形,也急了:“這……丙字房去年就該修的!你等著,我去稟報監試官!”
不多時,監試官親自來了。是個清瘦的中年官員,看了眼汙損的試卷,又看了眼謝青山稚嫩的臉,眉頭緊鎖:“按考場規矩,卷麵汙損可補時重謄。但……”他看了眼沙漏,“午時已過,離收卷隻剩兩個時辰。一篇四書文少說要寫半個時辰,你可還要重謄?”
“學生請求補時重寫。”謝青山聲音清晰。
監試官深深看他一眼:“準你補半個時辰。補時期間不得離場,不得與人交談,更不得窺視他人試卷。”
“學生明白。”
衙役送來新試卷。謝青山深吸一口氣,將桌子挪到牆角漏雨稍輕處,又用考籃墊在腳下。雨水還在滴,他取出手帕裹住筆杆,以防滑脫。
重新構思,重新下筆。這一次,他不敢再求四平八穩,必須又快又準。筆走龍蛇,字跡雖比平時潦草,但文思如泉湧。約兩刻鍾,第一篇重寫完畢。檢查一遍,比原先那篇更為精煉。
開始寫第二篇。雨越下越大,號舍四處滲水,牆角已積了一小窪。他挽起袖子,繼續寫。手上沾了雨水,握筆有些滑,他擦幹手,凝神靜氣。
終於,在補時的最後一刻,兩篇文章謄抄完畢。試帖詩還未動筆,時間所剩無幾。他匆匆掃了一眼詩題“夏雨”,倒是應景。略一思索,提筆便寫:
“黑雲壓郭驟雨傾,電裂長空雷震楹。
簷瀑如簾垂碧落,街湍似漿漫丹甍。
田夫喜潤新栽稻,學子愁湮未幹經。
待得雲開紅日出,乾坤朗朗見清明。”
來不及斟酌平仄,寫完即刻交卷。衙役收走試卷時,低聲說了句:“小相公,運道不好啊。”
謝青山苦笑著搖頭。確實運道不佳,四百多間號舍,偏他的漏雨。
走出考場時,雨勢已小,但天色依然陰沉如暮。趙文遠在府學門口張望,見他出來,疾步上前:“青山!聽說你號舍漏雨?卷子汙了?”
“補時重寫了,還好。”
“那就好!”趙文遠長舒一口氣,“我爹在客棧等著,快迴去換衣裳,莫著涼。”
迴到悅賓樓,許大倉和許二壯已從其他考生家人口中聽說了漏雨的事,急得在堂中打轉。見謝青山迴來,趕緊幫他換下濕透的外衫,又讓掌櫃的煮了薑湯。
“承宗,快把這薑湯喝了,驅寒。”許大倉端過粗瓷碗,熱氣蒸騰。
謝青山接過,辛辣之氣衝鼻,他屏息喝下,額上立刻沁出汗珠。
趙員外從樓上下來,臉色凝重:“青山,我打聽過了,丙字號舍是嘉靖年間建的,早該大修。偏偏今年雨水多,又讓你趕上了。好在監試官準你補時,還算公道。隻是……”他頓了頓,“對你心緒恐有影響。”
“學生還撐得住,就是有些乏。”
“乏就早些歇息,明後兩場纔是重頭戲。”
當夜,謝青山開始發熱。許是白日淋雨,又加上心神緊繃,子時剛過,他便渾身滾燙,頭痛欲裂。許大倉摸他額頭,駭了一跳:“燙手!”
忙去尋掌櫃的要退熱藥。掌櫃的搓著手為難道:“客官,小店的藥材前幾日就賣完了,這幾日考生多,頭疼腦熱的不少……”
許二壯急得要踹門,被趙員外攔住。
“莫慌,我在府城有故交,這就去請大夫。”
約莫半個時辰,大夫請來了。是個須發花白的老者,診脈片刻,搖頭道:“風寒入體,兼有心火。這方子吃下去,發發汗,明早或可減輕。但考試……怕是難了。”
許大倉臉色煞白:“大夫,您再想想辦法,孩子明早還要進考場……”
老者歎道:“是身子要緊還是功名要緊?燒成這樣,能起身就不易了,還考什麽試?”
謝青山在昏沉中聽見,掙紮著要坐起:“爹……我要考……”
“承宗,你躺好!”
“我要考……”謝青山聲音嘶啞,眼神卻執拗,“都到這一步了,不能退。”
趙員外看著這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那雙眼卻亮得灼人,心中震動。他轉身對大夫拱手:“老先生,請您開最好的方子,銀錢不必計較。隻要讓他明日能進考場。”
老者沉吟良久,終是提筆:“罷了,我盡力。”
藥煎好了,黑黢黢一碗,苦氣撲鼻。謝青山閉氣喝下,苦得眉頭緊皺。許大倉守著他,一夜未閤眼。天將明時,燒退了些,但人依然虛弱。
“承宗,要不……咱們明年再考?”許大倉紅著眼眶。
“爹,我能行。”謝青山聲音雖弱,卻堅定,“扶我起來,我要去考場。”
許大倉淚珠滾落:“你這孩子……怎這般倔……”
趙文遠也來了,見謝青山這副模樣,眼圈一紅:“青山,莫要硬撐……”
“趙師兄,勞你扶我一把,”謝青山伸手,“扶我去考場。”
辰時初,謝青山還是出現在了府學門口。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衙役驗看考牌時,都怔住了:“小相公,你……你這樣還能考?”
“能。”
檢查考籃,入場。第二場考五經文,謝青山選了最熟的《詩經》。題目是“論風雅頌之別”。
若是平日,這題他可引經據典,寫滿三頁。但此刻頭重如裹,握筆的手微微發顫。他咬緊牙關,提筆蘸墨:“風者,閭巷歌謠,觀民俗也;雅者,朝廷樂歌,明政教也;頌者,宗廟祭祀,昭功德也……”
寫得很慢,字跡不複平日的端正,但脈絡尚清。寫到一半,又開始發熱,眼前陣陣發黑。他停筆閉目,用濕帕子敷額,定神片刻,繼續寫。
午時,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好在今日號舍不漏。他毫無食慾,隻勉強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繼續,終於在申時末寫完。
走出考場時,他幾欲暈厥。許二壯搶上前背起他,一路奔迴客棧。
第二場考完,謝青山病勢轉重。高燒不退,唇幹裂起皮,昏沉中囈語不斷。大夫再來診視,連連搖頭:“這孩子……心氣太高。明日最後一場,萬萬考不得了。”
許大倉坐在床沿,握著兒子滾燙的手,老淚縱橫:“承宗,咱不考了,咱迴家……爹帶你迴家……”
謝青山在昏沉中,卻反複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趙員外請來了府城迴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診脈良久,開了劑重藥:“這藥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試……老朽勸你們作罷。性命攸關,豈可兒戲?”
藥煎好了,濃黑如漆。謝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裏渾身大汗淋漓,中衣盡濕。天將破曉時,燒終於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許大倉喜極而泣,“覺得怎樣?”
“好些了。”謝青山聲音依舊虛弱,“今日……最後一場……”
“承宗,莫考了,”許大倉淚如雨下,“爹求你,莫考了。功名哪有命要緊?”
謝青山望著父親通紅的眼,心中酸楚。但他輕輕搖頭:“爹,都到最後一步了……我不能退。”
趙員外也勸:“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才四歲半,來年再考也不遲。”
“不一樣,”謝青山輕聲說,“這次退了,我心裏會永遠留個缺。爹,讓我去吧,我撐得住。”
許大倉看著兒子眼中那簇不滅的火,知道勸不住了。這孩子,平日裏溫順知禮,骨子裏卻比誰都倔。
“……好,爹陪你去。”
院試第三場,考時文。謝青山被許二壯背到府學門口,衙役見他這副模樣,皆動容。
“小相公,你真要考?”
“要考。”
入場,尋到號舍。坐下時,眼前仍陣陣發黑。他閉目定神片刻,展開試卷。
題目是:“論學如登山”。
謝青山心頭一動。這題倒應了他此刻心境。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學之道,如登山焉。始則平緩,興味盎然;中則崎嶇,氣喘汗流;及至險峻,手足並用,舉步維艱……”
他寫得很慢,但極穩。將這幾月備考的艱辛,將昨日雨中堅持的執拗,都化入字裏行間。不求辭藻華麗,但求真切動人。
“然登山者,不淩絕頂不甘休;為學者,不臻至境不罷手。途遇暴雨,衣履盡濕,猶向前行;途染寒疾,頭昏目眩,猶向上攀。何也?誌在峰巔,心向光明耳……”
寫至此處,他眼眶發熱。想起胡氏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目送的身影,想起許大倉瘸腿送他上學時的叮嚀,想起李芝芝燈下為他縫衣的側影,想起許二壯拍胸脯說“二叔供你讀書”時的憨笑……
筆鋒陡然加快。
“今我幼學,初攀書山。遇雨染恙,幾欲半途而廢。然思高堂之期,恩師之望,摯友之勵,終不敢棄。故強支病體,續成此文。非為炫才,實為明誌:書山雖高,行則必至;前路雖難,持則必達!”
寫完末字,擱筆,長舒一口氣。渾身虛脫,心中卻一片澄明。
酉時交卷。走出府學時,雨住雲開,西天一抹殘紅如血,將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許二壯和許大倉在門外翹首,見他出來,疾步上前。
“承宗!”
“考完了,”謝青山虛弱一笑,“考完了……”
話音未落,身子一軟,向前栽倒。
“承宗!”
再醒來時,已在客棧床上。大夫正在把脈,見他睜眼,鬆了口氣:“醒了便好。這孩子……真是命硬。”
許大倉握著他的手,淚痕未幹:“承宗,你可把爹嚇死了……”
“爹,我無事,”謝青山聲音低微,“考完了,可以好好歇了。”
趙員外站在床尾,慨然道:“青山,你這孩子……來日不可限量。”
謝青山笑了笑,合上眼,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再睜眼時,已是七月三十的黃昏。燒已退淨,人雖乏力,神思卻清明。
許大倉告訴他,昨日他昏倒後,趙員外請了迴春堂最好的大夫,用了上等藥材,這才緩過來。
“趙員外的恩情,咱們要記一輩子。”
“嗯。”
窗外,暮色漸濃。府城千家萬戶次第亮起燈火,星星點點,匯成一片暖黃的光海。
謝青山望著窗外,心中一片寧靜。
他已盡了全力。
餘下的,交給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