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魂錄二 第841章 安遠黛
安遠黛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那麻木之下裂開一道縫隙,湧出壓抑已久的怨毒,“嗬嗬,她任舟眷就是個禍害。老庹沾上她,就是最不尋常的倒黴事。”
“我跟了庹禦祥三十年,從他一無所有到後來有點小錢,我陪他吃過多少苦?一件衣服穿三年,買菜為了一毛兩毛跟人爭半天,我省下來每一分錢是想把這個家撐起來,是想讓他做生意有本錢,是想給孩子攢學費的。可他呢?他在那個狐狸精身上花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秀場一晚上的酒水錢夠我們一家子一個月的生活費了,他給任舟眷送花籃,送的都是最貴的那種,一排一排地送,像是不要錢一樣。而給我買件生日禮物還是一件打折的羊毛衫,還要唸叨半天物價漲了......嗬嗬......真是諷刺。”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但很快又被更強的恨意壓了下去。
“不過這些我都忍了,男人嘛,在外麵逢場作戲,我懂。隻要他還知道回家,知道錢最終是流回這個家,我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他後來心完全野了,被那個任舟眷勾了魂似的!生病住院,瘦得脫了形,嘴裡唸叨的還是她的名字。還跟我抱怨過,他給那個任舟眷花了那麼多錢,結果那任舟眷像沒骨頭一樣倒在另一位大老闆懷裡。他還說如果他沒有結婚,他肯定能把任舟眷從姓朱那家夥手裡搶回來,我就不明白了,任舟眷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藥,讓他那麼肆無忌憚在我麵前提起她。”
安遠黛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他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求我打電話給任舟眷,讓她來看看他,就看一眼!他說他放心不下她......哈哈哈,他放心不下那個吸他血的東西,他放心不下我這個跟他三十年的老婆了嗎?”
姚寅笙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指甲深深掐進什麼柔軟物體裡的聲音。
“我打了,我放下我所有的臉麵去求那個戲子。我說任小姐,老庹不行了,他想見你最後一麵,算我求求你,你來一趟吧,也讓老庹安心地走吧。結果你猜她怎麼說?她說,阿姨,我和庹老闆真的不熟,他就是個普通客人,我去看他不合適吧?而且我很忙的,沒空。普通客人?沒空?老庹為了她,在秀場揮霍了多少錢?那些錢,足夠買老庹多少條命了。臨到頭,想見她一麵,成了不合適和沒空了?”
酒吧裡寂靜無聲,隻有安遠黛充滿怨毒的聲音通過話筒擴散開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共鳴,彷彿不止她一人在訴說。連畢倫都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感覺周圍的溫度下降了幾分。
姚寅笙的聲音依舊平穩,“那後來呢?”
安遠黛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死寂的平靜,但這平靜比之前的爆發更令人心悸,“後來?後來老庹就走了。彌留之際他眼睛還一直望著門口,渾濁的眼珠裡全是盼頭......我看著他那樣,心裡也不舒服。我又給任舟眷打電話,打了好多次,她最後乾脆不接了。他到最後,眼睛都沒閉上。他是睜著眼走的。我知道他在等她,等那個沒心肝的賤人。”
長久的沉默,電話那頭隻剩下那種壓抑的、非人的呼吸聲。姚寅笙目光掃過蜷縮在沙發裡,用寬大帽簷遮掩麵容的任舟眷,淡淡地問:“所以,您做了什麼?”
安遠黛笑了起來,“我做了什麼?我沒做什麼呀。我隻是不想讓老庹帶著遺憾走而已,他不是想她嗎?不是到死都念著她嗎?好啊,我成全他。”那笑聲乾澀、沙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老庹入殮前,我找了一張任舟眷最紅那時登在報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多好看啊,明媚得像朵剛開的花......我把它剪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老庹的心口上。”
畢倫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任舟眷下意識地捂住嘴。姚寅笙的眼神銳利起來,將生者照片與死者同葬,尤其是懷著如此深重的怨恨放入,這在民間禁忌中是極其惡毒的詛咒,意在讓死者將其帶走。
安遠黛顯然開始回味那個過程,“我一邊放一邊說老庹啊,你那麼喜歡她,就把她帶走吧。把她這副勾人的皮囊,這副金貴的嗓子都帶走,到了下麵讓她天天唱給你一個人聽。然後我讓釘棺的人一錘一錘把長長的棺材釘敲進去,那聲音,真響啊。每一聲,都像是釘在我的心上,也像是釘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再後來,我就聽說了,任大明星,好像身體不太好了?真是可惜啊,年紀輕輕的。你說這是不是報應?是不是老庹真的要把她帶走?”
酒吧裡落針可聞,任舟眷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寬大的漁夫帽下傳出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她枯槁的手指死死抓住沙發布料,指節泛白。
姚寅笙結束通話電話,那令人不適的呼吸聲和最後那句毛骨悚然的問話似乎還在空氣中縈繞。她看向麵無人色的畢倫,和沙發上那個幾乎縮成一團的老人,“都聽到了吧?問題不在醫院,不在醫生,而在那口棺材裡,在那張被怨恨浸透、隨著死者一同入土的照片上。”
姚寅笙起身走到任舟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安遠黛將她對你所有的恨,連同庹禦祥臨死前那口未散的執念怨氣一起封進棺材。現在這份心意跨越陰陽來找你了,它不是在要你的命,它是在一點點收回庹禦祥曾賦予你的東西,那些用金錢堆砌起來的青春、美貌、魅力,以及被過度透支的陽氣。它要把你變成庹禦祥臨終前所見的樣子,衰老,醜陋,奄奄一息,然後真正地帶走你。”
任舟眷猛地抬起頭,帽簷下,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她張了張嘴,想要尖叫,卻隻發出如同溺水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