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魂錄二 第969章 頂禮膜拜
這位名叫頓珠的老僧,正是當年貢覺讚普篡位時,含恨而亡的老住持最得意的弟子。當年寺廟劇變,他的師兄弟們或被獻祭,或遭殺害,隻有他一人僥幸逃脫,隱姓埋名,藏匿在民間,卻從未放棄過對預言的信念。他一直在暗中聯絡對貢覺讚普統治心存疑慮的信徒,積蓄力量,等待預言應驗的那一天。
頓珠抬起頭,目光轉向姚寅笙,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充滿激動、敬畏和感激。他整理好自己的粗布僧衣,然後這位在雪界民間德高望重的上僧,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對著姚寅笙無比莊重地跪拜下去。不是簡單的躬身,而是五體投地的大禮。
“感謝金眸使者,您誅殺妖邪,滌蕩汙穢,為雪界除去大害,為住持和我師兄弟報得血仇。此恩此德,雪界定當永世銘記。佛祖在上,您的光芒,必將指引雪界重歸安寧。”
丹增的跪拜引發了連鎖反應,石階下方的民眾無論男女老少,在短暫的驚愕後紛紛跟著跪拜下去。黑壓壓的人群像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地匍匐在地。混雜著藏語和生硬漢語的感激呼喊一浪接一浪,無數雙眼睛仰望著石階上的姚寅笙,呼喊聲中是最純粹的敬畏和愛戴。有些人雙手捧起潔白的哈達,有些人獻上隨身攜帶的糌粑、酥油或剛采摘下來的雪蓮,儘管這些貢品在此時此地顯得如此樸素甚至簡陋,卻代表了他們最真誠的心意。
姚寅笙被這突如其來的盛大場麵弄得有些茫然,她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下方跪倒的一片人群,聽到山呼海嘯般的感激聲。若是平時,她或許會感到不自在,會試圖避開。但此刻,巨大的悲傷和身體的極度疲憊讓她對外界的反應變得遲鈍而麻木。她隻是怔怔地看著,看著那些陌生麵孔上真摯的淚水,看著他們眼中灼熱的光,心中那片冰冷的死寂,似乎被這洶湧的溫暖衝開一道細微的裂縫,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悲傷淹沒。她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隻覺得喉嚨乾痛,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伴明道長上前一步道:“各位鄉親,使者鏖戰妖魔,現體力耗儘,摯友新喪,悲痛難抑。此刻急需靜養休息,不宜喧嘩勞頓。諸位厚愛,我等心領,還請先行散去,讓出道路。”
頓珠聞言立刻起身,轉身對民眾高聲道:“使者神力降魔,損耗太多,我們切不可再打擾使者休息。快!快讓開道路,去取清水、傷藥和乾淨的被褥送到曲珍阿嬤那兒!快!”
民眾對頓珠極為信服,聞言立刻行動起來。跪拜的人群迅速有序地散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幾名健壯的漢子飛快地跑開,去取頓珠吩咐的東西。其他人自發地排列在道路兩旁,不再喧嘩,隻是用敬畏、感激和心疼的目光默默注視著調查組走下石階。
每當姚寅笙經過,兩旁的人群都會微微躬身,雙手合十,口中默唸著祈福的經文。一位年長的婦人看到姚寅笙蒼白的臉色和身上未乾的血跡,忍不住偷偷抹淚,將手中的哈達輕輕放在她即將走過的路上。孩子們被大人抱在懷裡,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傳說中的金眸使者,有的還會學大人模樣,笨拙地合十行禮。
這份沉默而厚重的厚愛就像一張無形卻溫暖的毯子,包裹著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它沒有言語的打擾,卻用最質樸的行動表達著最深的感激和關懷。
姚寅笙在胡承亮背上走過這條由敬畏和淚水鋪成的道路,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溫度,能聽到那些低聲的祈福,心中那片冰封的湖泊似乎融化了一點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感和對摯友逝去的尖銳痛楚。淚水再次模糊她的視線,她隻能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在頓珠和幾名熱心村民的引導下,隊伍回到曲珍和姚韻錦在雪界的家。頓珠親自指揮村民在屋內鋪好乾淨的被褥,燒好熱水,拿來簡單的傷藥和食物。他本想邀請眾人去他暫居的住處休整,那兒相對更寬敞舒適一些,但黑伴明代表調查組婉言謝絕了。
頓珠也從曲珍口中得知調查組身份特殊,既然他們有他們的顧慮,那便不再強求,隻是再三囑咐村民好生照應,有任何需要隨時告知,然後才帶著滿心的感激和未儘的話語先行離去,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調查組眾人終於得以暫時卸下緊繃的神經和沉重的行裝,胡山傑和蕭附倫將施茵茵的身體安放在屋內最乾淨的地方,蓋上村民送來的嶄新毛毯。陶未央和莫叔浣開始為傷員們仔細處理傷口,黑伴明和宋元善檢查眾人的內傷,分配丹藥。姚韻錦默默地生火燒水,準備食物。曲珍雖然虛弱,但也強撐著幫忙整理屋內鋪開地鋪。
姚寅笙坐在屋內角落一個鋪著厚厚毛墊的矮榻上,她背靠冰冷的石牆,目光失神地望著不遠處包裹著施茵茵屍體的裹屍袋。身體的劇痛和疲憊像趵突泉一樣翻湧,讓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被冰冷的悲傷牢牢占據。施茵茵最後的笑容,愧疚的眼神,撲向自己時決絕的背影,子彈入肉的悶響,溫熱的血液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中反複播放,每一次迴圈都讓心臟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絞痛。
洛雨薇端來一碗溫水,裡麵化開了一點補氣的藥粉,“姚寅笙,喝點水。”她將碗遞到姚寅笙唇邊。
姚寅笙機械地張開嘴,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流劃過乾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無法溫暖她冰冷的心。
花喆文蹲在她麵前,抓了抓頭發,想說什麼俏皮話逗她開心,但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所有話都嚥了回去。曲珍端著一碗散發著奶香和草藥味的酥油茶走過來,她放下茶碗在姚寅笙身邊坐下,伸出乾瘦溫暖的手輕輕握住姚寅笙的。
“孩子,我知道你現在聽不進任何安慰的話。失去至親至愛的痛,就像雪山上的冰裂,又深又冷,旁人無法體會。那位施姑娘是個好孩子,我能感覺到,她的到來或許並非偶然。她的選擇也一定有她的理由,雖然這理由現在成了你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