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魂錄二 第981章 最後的請求
黑伴明走到床邊,看著姚寅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沒有問她感覺怎麼樣之類的廢話,隻是將手中的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的小桌上,“醒了就吃點東西,你昨天哄得那麼狠,需要補充體力。”
其他組長也將各自帶來的食物放下,很快,小小的桌麵上就擺得滿滿當當。他們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姚寅笙,眼神裡有擔憂,有探究,也有等待。
姚寅笙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食物,又掃過一張張熟悉或不算太熟悉的麵孔。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隻是慢慢地撐著身體坐起來。然後,她伸出手端起那碗溫度適中的米粥,拿起勺子。沒有品嘗,沒有停頓。她就那樣一勺接一勺,囫圇吞棗地將碗裡的粥灌下去。接著是雞蛋、牛肉和野菜。她吃得很快,很急,彷彿不是在進食,而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用這些食物去填滿身體那個叫囂著饑餓的空洞,至於味道、口感,全然不在考慮之中。
眾人看著姚寅笙狼吞虎嚥卻麵無表情的樣子,心中都有些不忍,但誰也沒有出聲打擾。很快,桌麵上的食物被掃蕩一空。姚寅笙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幾口水,然後用餐巾紙擦乾淨嘴角。動作連貫,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程式化的氣息。
做完這一切,姚寅笙重新靠回床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黑伴明道長,“施茵茵交代了。”
姚寅笙沒有等他們提問就開始將施茵茵的動機、與紅山羊的接觸、她那個合理離世的計劃、最後的請求原原本本地轉述。她冷靜得像在說一個發生在遙遠世界的故事。隨著她的講述,帳篷內眾人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震驚,越來越凝重。
施茵茵的計劃之極端,心思之縝密,動機之荒謬悲涼,讓這些見慣生死的調查局精英們感到陣陣寒意。這不僅是一個被利用的悲劇,更是一個靈魂在絕望中自我放逐,甚至精心策劃自我毀滅的殘酷圖景。
當姚寅笙說到施茵茵最後平靜地請求時,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敘述完畢,帳篷內陷入沉默。隻有帳篷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人聲襯托著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沉浸在施茵茵匪夷所思又邏輯自洽的計劃帶來的衝擊中,同時,他們也震驚於姚寅笙此刻的狀態,如此巨大的背叛感和深刻的傷痛,她竟然能如此平靜、如此冷靜地講述出來?昨天不是還又哭又嚎上房揭瓦的嗎?
黑伴明道長深深地看了姚寅笙一眼,似乎想穿透她平靜的外表,看到她內心真正的波瀾。她注意到姚寅笙那雙淡金色的瞳孔似乎與之前有些不一樣,瞳孔金色依舊,但在瞳孔的最深處,靠近瞳孔邊緣的地方,各自多了一道像裂紋一樣的血紅色光痕。那光痕極淡,如果不是仔細凝視幾乎難以察覺,卻透著不祥和冰冷的意味,彷彿有兩滴無法流出的血淚,永久地烙印在眼眸深處。
其他幾位眼力好的組長也隱約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但他們彼此交換眼神後誰都沒有說破。現在的姚寅笙像一座外表平滑,內部卻布滿裂痕的冰峰,任何一點外界的觸碰,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崩塌。
“她就是這麼說的。”姚寅笙最後補充一句,然後開始沉默。她目光垂落,看著自己依舊有些蒼白的手。
黑伴明沉默著,她在消化這些資訊,也在權衡。最終,她緩緩開口,“情況我們瞭解了。施茵茵的動機和計劃雖然極端,但邏輯上說得通,與她魂魄表現出的狀態也吻合。紅山羊利用她,她也反向利用紅山羊,最終目的是自我了結,這個資訊很重要。至於她的請求,姚組長,你”
“我會遵循她的意願的,現在就可以。”
她的直接和冷靜,反而讓黑伴明愣了一下。黑伴明深深地看了姚寅笙一眼,“可以。需要準備一下。”
“嗯。”
簡單的儀式在營地邊緣一片相對開闊、避風且撒了淨土的平地上進行,除十一位組長外,隻有調查二組的成員被允許在場。
黑伴明道長設下簡單的法壇,焚香禱告。塗玉低聲誦唸佛經,以特製的引魂香劃定界限。姚寅笙站在法壇前,手中捧著那張封印著施茵茵魂魄的符紙。她的臉色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姚寅笙咬破大拇指把指尖血塗在玉佩上,伴隨著融入虛空的青煙嫋嫋,平地忽起一陣帶著檀香味的陰風,捲起些許塵土。在場有道行的人都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威嚴的牽引之力降臨,接引著那縷即將消散的魂念,歸於幽冥。隱約間,似乎有一黑一白兩道模糊的高大虛影在空氣漣漪中一閃而逝。
“喲!姑奶奶,這是怎麼了?怎麼小臉兒那麼白?受傷了?”
“嗯。”
姚寅笙的冷漠也出乎黑白無常的意料,他們沒有急著給施茵茵拴上鐵鏈,反而拖著兩條大舌頭來到姚寅笙麵前。黑無常改不掉揶揄的習慣,“喲,誰惹我們姑奶奶生氣了?這眼睛”
白無常給了黑無常一個肘擊,“彆打趣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姚寅笙隻是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沒事,然後指著施茵茵的魂魄說:“我發小,母親去年離世了,可以的話跟爺爺說一聲,讓她們母女見上一麵也好。”
兩位陰差麵麵相覷,但還是決定少說話多做事,既然這位姑奶奶開口要求,那照辦就是了。
“行,回頭我們跟姚大人說一聲。小姑娘,走吧,該上路了。哎喲好端端的怎麼身上被打成蜂窩煤似的?你是姑奶奶的發小?怎麼死的?看起來也不是吃陰飯的啊。”
“這件事啊,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那就路上說吧,走吧。”
符紙無風自動,在半空中燃燒起來,化作一縷青煙。青煙之中,施茵茵那淡白色的魂體輪廓最後一次清晰地顯現。她看向姚寅笙,最後跟姚寅笙說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