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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骨灰盒的密碼之沉默的重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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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冰櫃的謊言

殯儀館地下冷庫的寒氣,是活的。它像無數條冰冷的蛇,纏繞著陳克非裸露在警服外的脖頸,順著衣領的縫隙狡猾地鑽進去,舔舐著他的皮膚。每一次呼吸,嗬出的白霧都凝滯在眼前,彷彿空氣本身都凍成了半透明的碎玻璃。巨大的冰櫃整齊排列,沉默地矗立在慘白熒光燈下,櫃體表麵凝結著厚厚的、渾濁的白霜,像一具具蒙著屍布的巨棺,散發著拒人千裡的死寂。

陳克非的指尖已經凍得有些發麻,失去了大部分知覺。他用力搓了搓手,目光死死盯住手中那個巴掌大小的紅外線測溫儀。冰冷的金屬外殼幾乎要粘掉他掌心的皮膚。螢幕上的數字,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下紮著他的神經:**-23.1℃**。他微微側頭,視線越過測溫儀,落在冰櫃自帶的、嵌在厚重櫃門中央的液晶顯示屏上。那小小的螢幕固執地顯示著:-18.0℃。

五度之差。

在極寒的環境裡,這五度,是生與死的分界線,是精密儀器與拙劣謊言的分水嶺。

“王主任,”陳克非的聲音不高,卻在這死寂的冰窟裡異常清晰,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每一個字都敲打著凝滯的空氣,“解釋一下?”

殯儀館後勤主任王有福,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裹在臃腫的深藍色棉大衣裡,活像個行走的包袱。他一直在陳克非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搓著手,臉上堆著那種職業性的、小心翼翼又帶著點油膩的歉意笑容。此刻,那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加賣力地綻放開來,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冷庫的低溫下迅速變得冰涼。

“哎喲,陳警官!這、這肯定是儀器老化了嘛!”王有福往前湊了半步,試圖去看陳克非手裡的測溫儀螢幕,一股廉價菸草和消毒水混合的體味隨之飄來,“您看,咱們這冷櫃,都是服役好些年的老設備了,門上的溫度顯示嘛,有點誤差,很正常的!我回頭就報修,立刻報修!”

“誤差?”陳克非冇有回頭,依舊盯著那兩個刺眼的溫度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冰櫃裡的空氣,“五攝氏度的誤差?而且是單向的、持續的低溫誤差?王主任,你告訴我,哪個牌子的冷櫃,誤差能‘正常’到這個地步?它怎麼不往高了誤差?”他側過身,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精準地剖向王有福那張堆笑的臉,“這誤差,夠把活魚瞬間凍成冰坨子了。”

王有福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像劣質的牆皮簌簌往下掉。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陳克非的視線,嘴唇哆嗦著:“這…這個…設備老化,難免的,難免的…我們也冇注意…”

“冇注意?”陳克非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在空曠的冷庫裡激起微弱的迴音,震得頭頂的燈管似乎都晃了一下,“-23℃!王主任,這個溫度區間,對儲存普通遺體來說,是過低了。脂肪會加速酸敗,組織會冰晶化破壞得更嚴重。你們殯儀館,難道還兼職搞什麼特殊生物樣本的冷凍儲存?”

他向前逼近一步,靴底踩在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哢噠”聲。王有福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後背幾乎貼上了旁邊冰冷的冰櫃門,寒氣瞬間透過棉衣刺入,激得他一個哆嗦,臉色更白了。

“冇有!絕對冇有!”王有福的聲音帶著哭腔,連連擺手,“陳警官,我們就是按規矩存放遺體,等待火化或者家屬認領…哪懂什麼特殊儲存啊!這…這真的是設備問題!對,一定是傳感器壞了!顯示不準!”

“傳感器壞了?”陳克非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近乎嘲諷的弧度,“那可真巧。壞得如此精準,隻把實際溫度往低了‘壞’,顯示溫度卻紋絲不動地停在安全值上?”他不再看王有福那張驚慌失措的臉,目光掃過眼前這一排排沉默的冰櫃。寒意並非均勻瀰漫。某些冰櫃附近,空氣似乎更加粘稠冰冷,無形的低溫如同實質的觸手,悄悄纏繞過來。

他走到其中一個冰櫃前,就是王有福剛纔幾乎靠上的那個。紅外測溫儀的紅點再次落在櫃門上。-23.5℃。而櫃門顯示屏,依舊是-18.0℃。

陳克非蹲下身。冷庫地麵冰冷刺骨,寒氣瞬間穿透了厚實的警褲。他仔細檢查著冰櫃底部的散熱格柵。格柵縫隙裡堆積著灰塵,但在某些角落,灰塵的分佈似乎被某種微弱的氣流擾動過,形成不易察覺的渦旋狀痕跡。他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避開格柵鋒利的邊緣,探進去,指腹在冰冷的金屬內壁上輕輕摸索。指尖傳來一種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粘膩感,不同於普通的灰塵油膩,更像某種…乾燥後的生物殘留?極其微量。

一個極其專業、極其冷僻的知識點猛地撞進陳克非的腦海——**某些嗜冷古菌在長期穩定的-20℃至-25℃環境下,其休眠孢子囊壁會分泌一種獨特的脂肽類物質,具有微弱的粘附性和疏水性。這種溫度區間,是它們進行特定代謝和孢子成熟的“培養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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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度的“誤差”,難道是人為設置的培養箱?為了培養什麼?在殯儀館的遺體冷庫裡?

一股比冷庫寒氣更刺骨的涼意,順著陳克非的脊椎悄然爬升。這冰冷的謊言背後,藏著的東西恐怕比腐爛的屍體更加令人作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恢複了一貫的冷硬。

“王主任,”陳克非的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麻煩帶我去監控室。我要看最近三個月,所有進入這個冷庫的人員記錄,特彆是靠近這排低溫冰櫃的。另外,”他目光掃過冷庫角落那個不起眼的、裝著待處理骨灰盒的灰色金屬架,“骨灰存放區的監控,我也要。”

王有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哈腰:“好!好!監控室就在樓上,陳警官這邊請!這邊請!”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帶路,腳步虛浮,後背的棉大衣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臃腫笨拙。

監控室狹小、悶熱,瀰漫著一股劣質塑料和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與地下冷庫的冰窟地獄形成鮮明對比。巨大的空調外機在窗外轟鳴,震得牆壁嗡嗡作響。牆上密密麻麻排布著幾十個監控螢幕,大部分顯示著殯儀館各個角落靜止或緩慢移動的畫麵,灰撲撲的,缺乏生氣。

陳克非謝絕了王有福殷勤遞過來的熱茶——那廉價的茉莉花香精味讓他皺眉。他拉過一張吱呀作響的辦公椅,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鎖定在操作檯上最大的幾個分屏上。負責調閱監控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保安,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笨拙地敲打著,嘴裡小聲嘟囔著日期和時間。

“陳警官,您…您要看多久的啊?”保安小張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熬夜的沙啞。

“三個月。從三個月前開始,冷庫和骨灰存放區的所有錄像,按時間順序快進播放。”陳克非言簡意賅。時間緊迫,他必須找出那個“維護”低溫的人。

螢幕上,畫麵開始加速流動。冷庫厚重的門開了又關,穿著藍色工作服的運屍工推著擔架車進進出出,裹屍袋的輪廓清晰可見。殯儀館工作人員偶爾進來檢查設備,動作迅速而麻木。畫麵單調、重複,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死亡氣息。快進狀態下的人影如同鬼魅,拖曳著模糊的殘影在螢幕上無聲地穿梭。

陳克非的雙眼如同精準的掃描儀,過濾著這無聊的影像洪流。他注意到,絕大多數進入冷庫的人,目標都很明確——運送、檢查、登記。他們對那些冰櫃,尤其是他關注的那排“低溫區”冰櫃,幾乎視而不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螢幕上右下角的時間碼飛快跳動。窗外的空調外機持續發出令人煩躁的嗡鳴。

“這活兒比追劇還費勁,”小張忍不住小聲抱怨了一句,打了個哈欠,揉著發酸的眼睛,“全是推車,開櫃門,關櫃門…人都凍麻了。”

陳克非冇接話,隻是目光更加專注。就在小張的抱怨聲剛落,快進播放到大約兩個月前的一個深夜時段時,螢幕上冷庫的一個角落畫麵裡,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身影穿著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的深藍色連體工作服,戴著同款的帽子和口罩,捂得嚴嚴實實。他(從體態判斷更像男性)的動作與其他工作人員截然不同。他冇有推車,冇有開櫃門檢查遺體,甚至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步履匆匆。他的步伐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儀式化的從容。他徑直走向那排陳克非標註出的“低溫異常區”冰櫃,目標明確。

陳克非身體瞬間繃緊,像嗅到獵物的豹子。他猛地探身向前,手指幾乎戳到螢幕上:“停!這裡,正常速度播放!”

小張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操作。畫麵恢複正常播放速度。

隻見那個身影走到冰櫃前,並冇有觸碰櫃門或溫度顯示器。他微微側身,背對著監控探頭的主要視角(這個角度顯然經過計算),然後,從寬大的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深灰色的絨布。

陳克非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布料的顏色和質感…

那人開始極其細緻地擦拭冰櫃的櫃門表麵,動作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尤其是覆蓋在溫度顯示屏周圍的那片區域,他擦拭得格外用心,反覆多次。接著,他轉過身,走向冷庫角落那個存放待處理骨灰盒的金屬架。架子分多層,上麵排滿了各種材質、或新或舊的骨灰盒。

他的目標似乎並非某個特定的骨灰盒。他拿著那塊深灰色的絨布,開始擦拭骨灰架的金屬橫梁。動作依舊輕柔、專注,沿著橫梁的走向,一下,又一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不疾不徐。擦完一層,他微微屈膝,開始擦拭下一層。整個過程中,他的身體始終巧妙地保持著對監控探頭主要視角的遮擋,隻能看到背影和手臂的部分動作。

陳克非的呼吸屏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人拿著絨布的右手。每一次擦拭完成一個區域性,那人都會習慣性地將絨布對摺。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已重複過千百遍。對摺一次,再對摺一次,形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然後才繼續擦拭下一個區域。當絨布表麵沾上明顯可見的灰塵時,他會換一個乾淨的摺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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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摺兩次,形成規整的小方塊。

這個動作…這個習慣…

陳克非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狠狠擊中!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強行維持的鎮定!無數記憶碎片瘋狂湧現——老舊派出所辦公室裡,師傅趙建國坐在他對麵,手裡總是拿著一塊擦眼鏡的、洗得發白的舊絨布。每次擦完鏡片,師傅都會習慣性地、不厭其煩地將那塊舊絨布對摺,再對摺,疊成一個小小的、棱角分明的方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放進他那個磨掉了皮的舊眼鏡盒裡。這個動作,陳克非看過無數次,熟悉得如同呼吸!那是師傅幾十年警隊生涯養成的、深入骨髓的嚴謹習慣!

“師傅…”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從陳克非緊咬的牙關中泄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劇痛伴隨著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螢幕上的身影,那熟悉的摺疊動作,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在他的心上!為什麼?怎麼會?那個教他“警徽的分量就是百姓的命”、那個因不肯同流合汙而被排擠打壓、最終在追查一樁黑產案時“意外”車禍身亡的師傅趙建國…他的標誌性動作,怎麼會出現在殯儀館冷庫這個詭秘的清潔工身上?

是模仿?是巧合?還是…某種更可怕、更無法接受的真相?

巨大的衝擊讓陳克非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他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帶來一絲清醒。不!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他必須看清!必須找到更多證據!

“繼續…往下看…慢一點…”陳克非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著喉嚨。他重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螢幕,強迫自己忽略那令人窒息的動作習慣,去捕捉其他細節。

畫麵在繼續。那個身影一絲不苟地擦拭完骨灰架的所有金屬橫梁,動作始終保持著那種刻意的、不引人注目的節奏。最後,他收起了那塊深灰色的絨布,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從容地轉身,朝著冷庫門口走去。在即將走出監控範圍時,他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側頭朝骨灰架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陳克非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雖然隔著口罩和帽簷的陰影,雖然隻是極其短暫的一瞥,但那個側頭的角度,那下頜線條的輪廓…竟然與記憶深處師傅趙建國的側影有著驚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畫麵中的人影消失在厚重的冷庫門外。監控錄像的時間碼還在跳動,但陳克非的世界彷彿停滯了。監控室裡隻剩下空調外機單調而巨大的嗡鳴,以及他胸腔裡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發出的沉重迴響。寒意不再是來自外部,而是從他靈魂深處瀰漫開來,凍結了四肢百骸。

“陳…陳警官?您…您冇事吧?”小張保安的聲音帶著怯懦和不解,看著陳克非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額角暴起的青筋。

陳克非冇有回答。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骨灰存放區!現在帶我去!”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近乎凶戾的急切,眼神銳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鋒。

存放待處理骨灰盒的區域,就在冷庫隔壁的一個獨立隔間裡。這裡冇有冰櫃的極致低溫,但依舊陰冷潮濕,空氣中漂浮著香燭、紙錢焚燒後殘留的嗆人煙味,還有一種更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灰塵和某種…無機物粉末的沉悶氣息。一排排灰色的金屬架子,如同巨大的蜂巢,密集地排列著,上麵塞滿了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骨灰盒。有的簇新鋥亮,描金繪彩;有的則陳舊斑駁,落滿灰塵,彷彿已被遺忘在時光的角落。昏暗的燈光吝嗇地灑下,在架子之間投下重重疊疊、扭曲變形的陰影,像無數沉默的鬼魅蹲踞在黑暗中。

陳克非的目標非常明確。他大步走到監控畫麵裡那個神秘身影擦拭過的骨灰架前。金屬橫梁冰冷堅硬。他掏出強光手電,擰開。一道雪白刺眼的光柱瞬間撕裂了此處的昏暗,精準地落在橫梁表麵。

果然!在強光的照射下,橫梁上被擦拭過的地方,呈現出一種與周圍蒙塵區域截然不同的狀態。那是一種極其乾淨的、近乎嶄新的金屬光澤,與旁邊覆蓋著薄薄一層灰白色塵埃的部分形成了刺眼的分界線。這乾淨得過分了!完全不像是日常維護能達到的程度,反而印證了監控中那種近乎病態的、反覆擦拭的專注。陳克非伸出手指,在那片異常光潔的區域輕輕一抹。

指尖傳來微弱的摩擦感。他收回手,湊到眼前。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指尖的皮膚紋理上,沾著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灰色粉末。顆粒極小,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冷硬光澤。

鈦合金粉末!

這個發現像一道電流竄過陳克非的神經。骨灰盒夾層、特殊低溫環境…現在又出現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鈦合金粉末!它們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絡。他立刻從隨身的勘查箱裡拿出專用的證物袋和毛刷,小心翼翼地將指尖上的粉末刷入袋中密封。動作精準而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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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冰冷渾濁的空氣刺激著肺部。他的目光如同探針,開始掃視這排架子上的骨灰盒。大部分都落著灰,隻有少數幾個看起來比較新。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架子中下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放著一個長方體的骨灰盒,材質似乎是廉價的壓縮木,外麵刷著劣質的深棕色漆,漆麵已經有些斑駁脫落。盒子表麵覆蓋著一層均勻的薄灰,看起來和周圍冇什麼不同。

但陳克非的直覺在尖銳地報警。太普通了,普通得刻意。而且,這個盒子擺放的位置,正好是監控中那個身影擦拭橫梁時,身體遮擋得最嚴密的地方之一。

他戴上勘查手套,動作輕緩地將那個骨灰盒取了下來。入手的感覺比預想的要沉一點。他把它放在旁邊一張落滿灰塵的舊木桌上。強光手電的光柱自上而下籠罩著它。陳克非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在冰涼的盒蓋上,眼睛一寸寸地掃過盒子的每一個細節。

盒蓋邊緣的縫隙…盒體側麵的接合處…底部的封邊…他檢查得極其仔細,指尖帶著手套在冰冷的木料表麵輕輕敲擊、按壓、摸索。

找到了!

在盒子底部的邊緣,一條極其細微、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接縫處,陳克非的手指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感!那縫隙的走向,也並非完全水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這絕不是正常粘合或榫卯留下的痕跡!

他立刻從勘查箱裡拿出薄如蟬翼的金屬探片和微型強光內窺鏡。將探片小心翼翼地插入那條微不可查的縫隙中,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沿著縫隙的走向滑動。探片遇到了微弱的阻力,但並非完全卡死。陳克非屏住呼吸,手腕穩定得像磐石。他感覺到探片似乎滑入了一個微小的卡扣結構。他手腕極其精巧地一旋,再輕輕一挑。

“嗒。”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可聞的機括彈響聲傳來!

骨灰盒底部,靠近後側邊緣的一塊大約巴掌大小的薄木板,竟然像一個小抽屜的麵板一樣,微微向上彈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下麵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空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陳腐木質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蛋白質老化氣息的怪味,從那條縫隙裡幽幽地飄散出來。

陳克非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拿起微型強光內窺鏡,調整好角度,將鏡頭緩緩探入那條縫隙,對準了夾層內部。手電強光也聚焦過去。

內窺鏡的微型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出夾層裡的景象。

冇有骨灰。也冇有任何想象中的檔案或晶片。

裡麵隻有一塊東西。

一塊比成年男人拇指指甲蓋略大一些的、不規則的、呈現出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暗褐色的…皮革狀物。它像一片枯萎乾癟的樹葉,靜靜地躺在狹小的夾層底部,邊緣並不整齊,帶著一種…撕裂的痕跡?強光下,隱約能看到其表麵殘留著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磨平的紋理——那是皮膚的紋理!在它靠近中央的位置,似乎用某種極細的針狀物,刻下了一個清晰的標識:XC-...

XC?陳克非的腦子飛速運轉。刑偵檔案的編號縮寫?98?1998年!0817?八月十七日?

1998年8月17日!

這個日期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進陳克非的腦海!二十年前!正是那樁轟動一時、卻因關鍵證人離奇死亡和證據鏈神秘斷裂而成為懸案的“濱江路連環失蹤案”發生的年份!卷宗裡記載,最後一名受害者失蹤的日期,就是1998年的8月17日!這個編號“XC-”,幾乎可以確定指向那樁懸案中的某個關鍵證物或…受害者!

人皮!夾層裡藏著的,是一塊帶著編號的人皮碎片!來自二十年前懸案的受害者?還是…凶手留下的變態標記?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和混雜著憤怒的寒意瞬間衝上陳克非的頭頂!他猛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翻騰的胃液。這冰冷的骨灰盒裡藏匿的,不是逝者的塵埃,而是被歲月塵封的罪惡切片!鈦合金粉末、詭異的低溫、模仿(或根本就是?)師傅習慣的清潔工、二十年前懸案的人皮碎片…所有的線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終於在這裡絞纏成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結!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虛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個陳克非此刻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打破了停屍間般死寂的空氣:

“喲!陳警官!這麼巧?看來這殯儀館的風水寶地,吸引的不止我一個啊!”

陳克非霍然轉身!

地下室入口那昏黃搖曳的燈光下,赫然站著林見遠!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洗得有點發白的卡其色風衣,頭髮被外麵冰冷的雨水打得半濕,幾縷不羈地貼在額角。他臉上掛著那種陳克非無比熟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又暗藏鋒銳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皮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響亮而突兀的迴音。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瞬間就捕捉到了陳克非手中那個剛被撬開夾層的骨灰盒,以及桌麵上還冇來得及完全收起的微型內窺鏡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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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謔!有收穫?”林見遠幾步就跨到了桌前,眼睛發亮地盯著那個打開的骨灰盒夾層,完全無視了陳克非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和眼中凝聚的風暴,“讓我猜猜,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秘密?比如…嗯?”他饒有興致地探頭想看得更清楚。

“林見遠!”陳克非的聲音如同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飾的警告,“出去!這裡是證物現場!誰讓你進來的?!”他下意識地用身體擋在了桌子和林見遠之間,手指緊緊扣住了那個裝著人皮碎片的臨時證物袋。

“哎哎,陳警官,彆那麼緊張嘛!”林見遠非但冇退,反而笑嘻嘻地又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越過陳克非的肩膀,試圖看清夾層裡的東西,“公眾有知情權!這麼大的案子,藏著掖著多冇意思?你看我冒著瓢潑大雨,深更半夜跑到這鬼氣森森的地方,不就是想挖掘點真相,給群眾一個交代嗎?咱們目標一致啊!分享一下?”他伸出手,手指修長,目標似乎是桌上的骨灰盒。

“彆碰!”陳克非猛地低喝,如同炸雷!他閃電般出手,不是去推林見遠,而是精準地、鐵鉗般抓住了林見遠伸向骨灰盒的手腕!力量之大,讓林見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痛得倒抽一口涼氣。

“陳克非!你他媽瘋了?!”林見遠試圖掙脫,但陳克非的手紋絲不動,如同鋼澆鐵鑄。冰冷的憤怒和一種被嚴重侵犯領域的敵意在陳克非眼中燃燒。師傅的習慣動作、二十年前的人皮碎片帶來的巨大沖擊尚未平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為流量不擇手段的記者又闖了進來!他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我最後說一遍,出去!”陳克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否則我以妨礙公務罪拘你!彆以為我不敢!”

“妨礙公務?”林見遠也火了,手腕的劇痛和對方的強硬徹底激起了他的倔勁,他不再試圖掙脫,反而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懼地迎上陳克非噴火的目光,聲音也拔高了,“陳警官好大的官威啊!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拘我?就因為我這個合法公民,在合法時間,進入合法經營的殯儀館公共區域?還是因為你在這裡發現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怕被我這雙眼睛看見?!”他語速極快,字字誅心,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

兩人在冰冷的骨灰盒前怒目而視,如同兩隻狹路相逢、鬃毛倒豎的猛獸。地下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充滿了濃烈的火藥味。昏黃的燈光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佈滿灰塵和蛛網的牆壁上,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陳克非那部一直安靜躺在勘查箱裡的便攜式蓋格計數器,突然毫無征兆地、淒厲地尖嘯起來!

“嘀嘀嘀嘀——!!!”

急促、尖銳、穿透耳膜的蜂鳴聲,瞬間撕裂了地下室死寂而緊繃的空氣!那聲音帶著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恐慌感,瘋狂地灌入兩人的耳膜!

陳克非和林見遠同時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噪音驚得渾身一顫!對峙的怒火瞬間被驚愕和本能取代!兩人幾乎是同步地猛地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陳克非的勘查箱。

蓋格計數器那小小的螢幕,此刻正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光!代表輻射強度的數字像失控的賽車碼錶,一路狂飆!50μSv\/h…

100μSv\/h…

200μSv\/h…數值仍在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跳動!遠遠超過了正常環境輻射水平,甚至超過了某些醫療檢查的瞬時劑量!

危險!高強度的電離輻射!

這冰冷的警告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兩人之間所有的怒火。死亡的威脅**裸地降臨。

“見鬼!”陳克非低吼一聲,猛地鬆開鉗製林見遠的手,一個箭步撲向勘查箱!他的動作快如閃電,但目標不是去關掉那吵鬨的儀器——關掉也冇用,輻射源還在!他抄起箱子旁邊那瓶應急用的鉛遮蔽噴罐(一種可以快速噴塗形成臨時輻射遮蔽層的特殊塗料),就要朝著骨灰盒的方向噴去!那裡有他剛發現的、最可疑的人皮碎片!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扣下噴罐扳機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猛地掃到了林見遠——

林見遠在蓋格計數器尖叫的瞬間,臉色也“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但他冇有像普通人那樣驚恐後退,反而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下意識地、猛地伸手捂向自己卡其色風衣的右側口袋!動作快得近乎神經質!他的臉上,除了震驚,還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被抓住現行的慌亂!

就在林見遠的手捂住口袋的刹那,那蓋格計數器的尖嘯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陡然又拔高了一個八度!螢幕上的紅色數字更是像打了興奮劑,跳得更加瘋狂!500μSv\/h!800μSv\/h!紅光幾乎將林見遠捂著的口袋位置映照得一片血紅!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陳克非撲向勘查箱的動作猛地頓住!他手中的鉛遮蔽噴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倏地轉頭,佈滿血絲的雙眼如同兩柄燒紅的利劍,死死釘在林見遠捂著口袋的手上!那眼神裡,之前的憤怒已被一種更加駭人的、混雜著極度震驚、冰冷審視和雷霆震怒的寒光所取代!

地下室裡,蓋格計數器的尖嘯如同地獄的喪鐘,持續不斷地瘋狂鳴響,震耳欲聾。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灰塵、恐懼和……看不見卻足以致命的放射性粒子。

陳克非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直了身體。他不再看那個尖叫的儀器,也不再管桌上的人皮碎片和骨灰盒。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那雙噴火的眼睛上,死死鎖定著林見遠,鎖定著林見遠那隻死死捂住風衣口袋的手。他握著警棍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關節捏得發白。

“林見遠…”陳克非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深淵裡撈出來,帶著沉重的、足以碾碎骨頭的壓迫感和滔天的怒意,一字一頓,清晰地蓋過了那刺耳的輻射警報:

“把你口袋裡的東西…交出來。”

他的另一隻手,緩緩地、帶著千鈞之力,舉起了那根冰冷的、黝黑的警棍。棍尖,穩穩地、精準地,指向林見遠那隻捂著口袋的手。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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