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生紋
紫外燈發出低沉的嗡鳴,在反邪教辦資料室濃稠的黑暗裡,切割出一塊幽藍的領地。張川俯身湊近光源,指尖戴著薄如蟬翼的乳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著一片載玻片。玻片上,是從那具焦屍——那個理論上死了三年卻又被烈火重新“發現”的死刑犯——指尖拓下的指紋。汗濕的鬢角貼在冰冷的桌麵,他調整著放大鏡的焦距,幾乎屏住了呼吸。
燈光穿透皮膚紋理的微縮峽穀,汗孔像散佈的微小星辰。那些看似無序的溝壑、隆起的脊線,在特定光譜的照射下,陡然煥發出幽異的暗紅色澤。這並非普通的生理印記,而是被精心處理過的“畫布”。張川的呼吸凝滯了一瞬。他移動放大鏡,像在丈量一片微縮的宇宙。鬥形的箕,簸箕狀的紋,原本用於身份識彆的生理密碼,此刻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確度,勾勒出星宿的輪廓:這裡是東方蒼龍盤踞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箕宿的末端蜿蜒;那裡是南方朱雀展翅的井、鬼、柳、星、張、翼、軫,鬼宿的方位透著一股不祥的晦暗;北方玄武的鬥、牛、女、虛、危、室、壁,鬥柄清晰;西方白虎的奎、婁、胃、昴、畢、觜、參,參宿的銳角畢現……一片由血肉紋理蝕刻出的二十八宿星圖,在幽藍的光域中森然懸浮。
“鬼宿…”
張川的指腹懸停在那片指紋圖譜中刻意缺失的區域——小指本該拓印的位置。那裡一片空白,如同星空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在星占學冰冷的邏輯裡,鬼宿主掌死亡、喪葬、祠祀,是凶煞的象征。一個刻意抹去的指向,一個**裸的宣告。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猛地直起身,後頸撞上懸吊的放大鏡邊框,金屬冰冷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嗡鳴的紫外燈管似乎更響了,單調的聲音填滿了寂靜過分的房間。
他幾乎是跌撞著撲向牆角那個厚重的舊式保險櫃。旋轉密碼鎖的哢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櫃門沉重地打開,帶著陳年紙張和金屬特有的冰冷氣息。最深處,一個深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靜靜躺著。他解開纏繞的棉線封口,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抽出了裡麵用塑料薄膜仔細保護著的一疊泛黃的紙頁——父親留下的《九曜星占》手稿。
他迫不及待地將拓有指紋的載玻片壓在手稿中夾著的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紙碎片上。碎片邊緣焦黑捲曲,顯然是從更大的載體上暴力撕下的,上麵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殘缺的星圖和一些無法辨認的密文。他移動著玻片,心跳如鼓。
找到了!
人皮碎片上,鬼宿的位置赫然標註著一個猙獰的、形如骷髏的簡化符文,旁邊是幾個細如蚊蚋的墨字:“主死喪,司祠祀,缺者,代受其殃”。意思是,缺失此位星宿對映者,將代替承受鬼宿所主掌的死亡災殃。冰冷的文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的神經。他猛地翻開手稿,泛黃的紙頁嘩嘩作響,終於停在一處描述古老命格置換契約的段落。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契成,需以生魂之印烙於信物,陰燧為引,星圖為憑…乙方印信,常附於貼身舊物,血脈浸染,方得靈契…”
貼身舊物…血脈浸染…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念頭驟然浮現。他幾乎是撲回辦公桌,在堆積如山的案卷中瘋狂翻找。終於,在一個標著“林見遠社會關係及早期物證”的檔案夾裡,他抽出了一張邊緣磨損、微微泛黃的卡片影印件。那是林見遠童年時期在街道辦登記的自行車資訊卡影印件。登記日期久遠,字跡稚嫩歪斜,印著小小的紅色指印——那是當年十歲的林見遠,在父母陪同下留下的登記憑證。一個孩子天真無邪的印記。
張川的手心瞬間沁滿冷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那個高倍數的專業指紋比對放大鏡。先將焦屍指紋置於鏡下,那些構成星圖的繁複紋路在視野中清晰得令人窒息。然後,他屏住呼吸,將放大鏡的焦點緩緩移向那張影印件上小小的、模糊的紅色指印。
時間彷彿凝固了。紫外燈管單調的嗡鳴是唯一的聲音。他移動著角度,調整著焦距,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麵上。
吻合!
不是相似,是驚人的、核心特征點的完全一致!箕形的中心點、鬥形的三叉線交彙角度、幾個獨特的短線分叉形態……那個十歲孩子留在自行車卡上的模糊印記,與焦屍指尖拓下的、構成凶煞星圖的複雜紋路,在覈心關鍵點上如同複刻!張川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冰冷的金屬椅背激得他一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林見遠,那個執拗地追逐著縱火案真相、幾乎被燒死在辦公室的記者,他的童年印記,怎麼會成為這具詭異焦屍命格契約上的“乙方印信”?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謎團漩渦般將他吞噬。
辦公室的門被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節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利落。張川迅速將載玻片、人皮碎片和林見遠的自行車卡影印件收攏,塞進一個不起眼的檔案袋壓在筆記本下,才清了清嗓子:“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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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林見遠和陳克非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林見遠的臉色在資料室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額角還貼著一小塊紗布,是上次辦公室縱火留下的紀念。他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速記本,眼神深處壓抑著風暴過後的餘燼和更深的執拗。刑警陳克非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跟在他身後,警服挺括,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房間,最後落在張川還未來得及完全恢複平靜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幾張現場照片和一份初步的土壤分析報告。
“張乾事,”林見遠的聲音有些沙啞,開門見山,“打擾了。火災現場土壤的銫-137檢測報告出來了,指向性非常明確。陳警官這邊有些關聯發現。”他晃了晃手中的報告影印件。
陳克非將證物袋放在桌角,聲音平穩低沉,冇什麼情緒起伏:“張乾事。緬甸那邊傳回一些資料,涉及一個叫‘月神之淚’的古董香爐,有明確記錄顯示它通過黑市拍賣流入本地,時間點和縱火案前永泰集團旗下一家空殼公司的資金異動吻合。我們懷疑這就是祭祀供應鏈的源頭之一。”他抽出幾張照片,上麵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青銅香爐,爐身佈滿難以名狀的紋路,爐蓋被設計成仰天咆哮的獸首。“另外,陸教授那本筆記的殘頁,技術科做了光譜增強,裡麵反覆出現的‘三垣二十八宿’,似乎對應著某種…空間位置規律。具體指向還在分析。”
張川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個驚悚的發現上移開,接過陳克非遞來的照片和報告影印件。指尖冰涼。“香爐…緬甸走私…黑市拍賣…”他低聲重複,線索在腦海中飛速碰撞,“資金鍊、實物鏈,還有陸教授筆記的空間密碼…”他抬眼看向林見遠,注意到對方額角的紗布和眼中的血絲,“林記者,你的傷…?”
林見遠扯了扯嘴角,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死不了。辦公室燒了,資料毀了,但備份在雲端。”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看向張川,“張乾事,殯儀館骨灰調包案那個晶片,你們反邪教辦這邊有冇有進展?裡麵提到的1998年礦工名單,和現在的教徒生辰高度吻合,這絕不是巧合。我懷疑這是他們在篩選特定命格的人!”
張川心頭一凜。骨灰晶片裡的名單,與父親遺物中那份1998年礦難傷亡名單……他穩住心神,不動聲色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晶片解密後的部分數據:“名單比對確實在進行。初步看,重合度極高。但這隻是名單,關鍵是他們如何利用這些資訊,以及這些生辰八字背後指向的‘命格’具體意味著什麼。”他避開了“契約”和“林見遠”這個炸彈,將平板螢幕轉向他們,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列表。
陳克非的目光在名單和林見遠臉上掃過,眉頭微蹙:“命格?張乾事,你是指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在案子冇破之前,任何線索都不能輕易否定,陳警官。”林見遠立刻反駁,語氣帶著記者特有的尖銳,“殯儀館骨灰被調包,裡麵藏晶片;富豪千金被綁架,贖金是99桶黑狗血;火災現場發現死刑犯的焦屍,鼻腔裡有占卜的蓍草灰,土壤裡有核醫學才用的放射性物質!再加上這個名單…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符合常理?哪件能用你們刑偵教科書上的‘常理’完全解釋?”他轉向張川,眼神灼灼,“我查到點東西,關於那個‘九曜重生教’。他們的教義核心似乎圍繞著一種扭曲的‘星命轉移’或者‘災厄轉嫁’的邪說,認為通過特定的儀式,可以將厄運、死亡甚至命格本身,轉移到特定的‘容器’身上!那個焦屍,會不會就是這種邪術的產物?一個被選中的‘容器’?”
“容器…”張川咀嚼著這個詞,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壓在筆記本下的檔案袋。林見遠無意間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心中那個恐怖的猜想鎖孔。焦屍是容器?那麼契約上的乙方——林見遠自己呢?他感覺喉嚨有些發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上青銅羅盤冰冷的邊緣,那細微的銅鏽觸感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林記者的推測…方向上有其依據。教派的核心教義確實包含對星辰力量的扭曲崇拜和命格乾預,認為通過祭祀可以竊取或轉移某種‘天命’。但具體操作方式,尤其是如何選定‘容器’,我們掌握的核心證據還太少。”
陳克非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纔開口,聲音依舊冇什麼波瀾,卻帶著刑警特有的務實:“推測需要證據支撐。張乾事,那份名單,以及林見遠提到的晶片資訊,能否提供更詳細的副本給刑偵隊?我們需要交叉比對,追查這些人的下落和社會關係。另外,”他拿起那份土壤報告,“銫-137的源頭追查,可能需要你們部門協調核安全監管方麵的資源。”
“冇問題,資料我稍後整理好發給你。”張川點頭,暗自鬆了口氣,話題終於暫時繞開了那個危險的雷區。他拿起那份土壤報告,銫-137的異常峰值像一個刺目的警告。“核醫療中心…廢棄多年。但十年前,那裡發生過一起嚴重的放射性物質泄漏事故,被壓下去了。事故報告語焉不詳,隻說‘設備老化’。”他抬眼,目光掃過兩人,“永泰集團的前身,當年是那家醫療中心最大的設備供應商和維保承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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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嗅到血腥味的獵豹:“又是永泰!設備供應商…維保承包商…他們有充分的便利接觸甚至‘製造’泄漏事故!然後呢?事故掩蓋後,那個地方就成了他們絕佳的藏汙納垢之所?”他語速飛快,思維跳躍,“火災現場發現的銫,很可能就是從那裡流出的!張乾事,十年前事故的倖存者資料能找到嗎?”
“事故記錄混亂,所謂的‘倖存者’名單…真實性存疑。”張川翻動著手邊另一份泛黃的檔案影印件,眉頭緊鎖,“當時對外宣稱隻有幾名工作人員受到輕微照射。但民間一直有傳言,說有幾個住在附近的居民受到了影響,症狀描述…很奇特。提到在月夜或特定光線下,會看到‘發光的鬼影’在自己家裡走動。”他說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蘇晚驚恐描述“燃燒的人影跳舞”的畫麵。發光的鬼影…燃燒的人影…僅僅是輻射導致的視神經病變和幻覺?還是某種更詭異的東西被釋放了出來?
陳克非拿起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核醫療中心”、“十年前泄漏”、“永泰前身”、“倖存者(存疑)”、“發光鬼影(民間傳言)”。他的筆尖頓了頓,抬頭看向張川,眼神銳利:“‘發光的鬼影’…具體描述?有冇有提到形態、行為模式?與火災目擊者的描述是否有關聯?”
“民間傳言很模糊,”張川搖頭,“大多是說模糊的光團,或者人形的光影,在黑暗裡飄忽不定。行為…基本就是無意識地遊蕩。和蘇晚描述的‘燃燒的人影跳舞’,在形態的清晰度和動作的詭異程度上,似乎有所不同。但共同點都是‘光’和‘人形’,而且都發生在特定地點——十年前是核醫療中心附近,現在是城中村火災廢墟。”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這中間缺失的關鍵鏈條,或許就在那個廢棄的中心裡。”
林見遠盯著那份土壤報告上“銫-137”的字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噠噠聲。“鬼影…跳舞…放射性物質…”他喃喃自語,眼神放空,顯然在飛速拚接著線索,“有冇有可能…不是幻覺?我是說,輻射…會不會改變了某些東西?或者,讓一些原本看不見的東西…顯形了?”這話聽起來近乎瘋癲,但在這間堆滿了邪教符號、命格名單和放射性報告的屋子裡,竟奇異地冇有立刻被反駁。
陳克非眉頭皺得更緊,顯然對這種玄之又玄的猜測持保留態度:“林記者,辦案講證據。放射性物質對人體神經係統的損害是明確的,產生幻覺是可能的病理現象。至於‘顯形’……”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後麵的話過於荒謬,冇有說下去。
張川心中卻是一動。他想起了焦屍指紋上那幅用特殊物質處理過的二十八宿星圖,想起了人皮書上那些匪夷所思的記載。科學解釋的邊界之外,是否真的存在著某種被古代秘術和現代科技共同撬開的、不該被窺視的領域?“任何可能性,在徹底排除前,都值得存疑。”他選擇了折中的說法,“廢棄核醫療中心,必須儘快進行徹底搜查。那裡可能是解開‘鬼影’之謎,甚至整個祭祀鏈條的關鍵節點。”
“我同意。”陳克非收起筆記本,語氣堅決,“我立刻打報告申請搜查令。現場可能存在放射性汙染風險,需要專業隊伍配合。”他看向張川,“反邪教辦這邊…”
“我們會全力協調專業防護和檢測設備,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非正常情況所需的人員。”張川意有所指。他指的是那些深諳邪教儀軌、能辨認詭異符號的專業人員。
“好。”陳克非點頭,乾脆利落,“林記者,”他轉向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林見遠,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搜查行動是警方任務,風險極高,非必要人員不得進入現場。你的安全,自己負責,彆給我們添亂。”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帶著刑警對“添亂記者”慣有的不耐。
林見遠猛地回神,眼中瞬間燃起被冒犯的火苗,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扯出一個假笑:“陳警官放心,我惜命得很。我就等在外麵,等你們的好訊息。獨家報道,總得有點耐心。”他故意把“獨家”兩個字咬得很重。
陳克非冇再理會他,對張川點了下頭:“搜查令下來我立刻通知你。保持聯絡。”說完,轉身大步離開了資料室,背影挺直,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肅殺之氣。
門關上,室內隻剩下低沉的紫外燈嗡鳴和一種微妙的緊繃感。林見遠臉上的假笑消失了,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張川,眼神複雜:“張乾事,你信嗎?陳克非剛纔說的,‘顯形’是荒謬的?”
張川冇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遮光窗簾一角。外麵天色已近黃昏,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海,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他背對著林見遠,聲音低沉:“林記者,我們麵對的東西,早已超出了常理能解釋的範疇。科學有科學的邊界,玄學…或者邪術,也有它運行的邏輯。當兩者被人為地強行媾和時,產生的後果,或許隻能用‘荒謬’來形容。但荒謬,不代表不存在。”他鬆開手,窗簾落下,重新將房間隔絕在幽藍的孤島中。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林見遠,“在進入那箇中心之前,保護好自己。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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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遠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反而露出一絲近乎慘淡的笑意:“負擔?從我決定追查縱火案那天起,這擔子就卸不下來了。張乾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認真,“我覺得,我好像也是這盤棋裡的一顆棋子。一顆…自己都不知道被擺在哪裡的棋子。”
張川的心臟猛地一縮。林見遠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他竭力隱藏的核心秘密。檔案袋就在手邊的筆記本下,那份自行車卡的影印件,那份致命的指紋比對…他幾乎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寒意。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坐回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比林見遠剛纔更沉悶的聲響。“棋子…誰又能完全置身事外?但棋子,也未必不能破局。關鍵在於,看清棋盤,看清執棋的手。”他拿起那份緬甸香爐的照片,目光落在猙獰的獸首爐蓋上,避開了林見遠探究的眼神,“先等搜查令吧。核醫療中心,或許能給我們一些答案。”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反邪教辦那間臨時辟出的靜室。白熾燈管發出刺眼的光,將室內照得一片慘白,反而更襯出角落的陰影濃重。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書籍混合的沉悶氣味,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又帶著點鐵鏽腥氣的味道摻雜其中,揮之不去。張川坐在一張硬木椅上,對麵椅子上癱軟地坐著王海——那個在富豪千金綁架案現場外圍鬼鬼祟祟、被陳克非順手揪回來的小角色。王海眼神渙散,額頭佈滿虛汗,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在強光下不安地扭動著。
張川身旁,一位身著白大褂、氣質沉靜的女醫生——局裡特聘的心理學專家李醫生——正用平穩得近乎催眠的語調引導著:“…放鬆…王海…你現在很安全…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那個地方…”
“黑…好黑…”王海的聲音乾澀發飄,如同夢囈,“…點著紅蠟燭…好多…好多蠟燭…牆上…牆上畫著鳥…三條腿的鳥…腳像蛇…眼睛…眼睛會動…”他身體猛地一抽,彷彿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
“彆怕,隻是畫麵。”李醫生的聲音像溫潤的溪流,“你看到人了麼?誰在那裡?”
“老…老闆…周老闆…還有…還有白總監…她…她在笑…手裡…手裡拿著個東西…亮晶晶的…”王海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椅子扶手。
“亮晶晶的東西?能看清嗎?”
“戒…戒指…鳳凰…鳳凰尾巴…紅的…像血…”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如同漏氣的風箱。
張川的心猛地一沉。鳳凰尾戒——財務總監白薇的標誌性飾物!他立刻在平板調出白薇的資料,放大她出席活動時指間佩戴的那枚紅寶石鳳凰尾戒照片。李醫生瞥了一眼,會意地點點頭,繼續引導:“除了他們,還有誰?仔細看…”
“還…還有個老頭…穿得怪…像…像道士…手裡…拿著皮…人皮…在念…唸經…”王海的身體篩糠般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血…地上…好多血…黑狗的血…往…往一個鼎裡倒…咕嚕咕嚕…鼎…鼎上有字…”
“什麼字?看清鼎上的字。”張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海猛地抱住頭,痛苦地蜷縮起來:“…火…火…都是火…燒起來了…啊——!”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突然又詭異地安靜下來,頭歪向一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某處,嘴角甚至扯開一絲怪異的、類似滿足的笑容。“…戒指…真好看…金的…鑽石…好亮…”他喃喃著,像在欣賞什麼絕世珍寶。
李醫生和張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深度催眠下,受術者的感官記憶會被放大,甚至可能捕捉到當時未曾留意或已被意識遮蔽的細節。
“誰的戒指?王海,你看到誰的戒指?”李醫生追問,聲音依舊平穩。
“新娘子…新娘子戴的…大喜…嘿嘿…”王海癡癡地笑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真漂亮…比白總監的…還亮…在…在神像手裡…托著…發光…”
新娘子?婚戒?在神像手裡?這跳躍的、混亂的意象讓張川眉頭緊鎖。他腦中迅速閃過所有涉案人員的婚姻狀況資訊。白薇離異多年,蘇晚資料不詳但年輕,富豪千金未婚…等等!一個清晰的形象驟然跳出——陳克非的姐姐陳欣!她是已婚的!張川立刻在平板檔案中調出陳欣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她婚禮上的留影,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設計簡約卻璀璨的鑽戒。他迅速放大戒指特寫,將螢幕轉向李醫生。
李醫生目光銳利地掃過照片,立刻對王海說:“王海,仔細看神像手裡的戒指…是這枚嗎?”她將平板上放大的戒指圖片舉到王海渙散的視線前。
王海渾濁的眼球似乎動了一下,聚焦在那枚鑽戒上。他臉上的癡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極度困惑的表情。“…是…是它…在…在冒光…神像…在笑…火…火要燒過來了…”他身體再次劇烈顫抖,彷彿置身火海,“…不…彆燒我…地址…地址我給了…在…在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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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址?給誰的地址?”張川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點,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
王海卻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頭猛地耷拉下去,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噥:“…記者…那個…不要命的記者…在…在…青…青什麼路…七號…樓上…”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青什麼路七號?樓上?張川腦中警鈴大作!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平板地圖軟件中輸入“青”字開頭檢索本市路名。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路名。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一個路名像冰冷的子彈擊中了他——青雲路。他記得這個名字!在調查林見遠社會關係時,他早期的住址赫然登記著:青雲路7號,502室!那是林見遠在成為晚報記者之前租住的公寓!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張川。王海混亂囈語中透露出的資訊碎片,此刻正拚湊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在邪教高層進行血腥祭祀的現場,在那些搖曳的紅燭、扭曲的三足鳥圖騰、翻騰的黑狗血和詭異的青銅鼎之間,在受催眠者被恐懼和混亂支配的記憶深處,竟清晰地閃現著陳欣的婚戒!更可怕的是,王海潛意識裡關聯出的地址,直指林見遠過去的住所!這絕非巧合!陳欣的婚戒,為什麼會出現在祭祀核心的記憶畫麵裡?它象征著什麼?是下一個目標?是某種邪惡儀式的關聯物?而林見遠的舊居地址,又是如何被這個底層小混混知曉並關聯到祭祀現場的?是純粹的混亂記憶碎片,還是某種更險惡的指引?
張川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腳下的堅實地麵正在崩塌。他猛地看向李醫生,李醫生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對他凝重地點了點頭。王海已經徹底陷入昏睡,頭歪在一邊,發出不規則的鼾聲。
就在這時,張川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嗡嗡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他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的來電號碼,冇有姓名備註,但那串數字他卻無比熟悉——正是之前追蹤“九曜重生教”高層聯絡時,被重重加密保護的那個核心號碼!一個理論上絕不可能主動撥打出來的幽靈號碼!
幽藍的紫外燈光早已熄滅,靜室隻剩下頭頂白熾燈管單調而刺眼的光芒,將張川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他盯著螢幕上那串幽靈般跳動的號碼,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久久未能落下。聽筒裡,似乎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又彷彿藏著無數未及出口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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