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雲梯搭上城牆垛口的那一刻,慘烈的肉搏戰便開始了。
鐵鉤咬住牆磚,第一批敢死隊已經攀上了梯頂,每人口中都咬著短刀,頂著砸下來的滾木和擂石往上爬。
但這群人還冇翻過垛口,一塊塊擂石就當頭砸下,把他們砸得血肉模糊,殘肢斷臂四處滾落。
牆根下堆了厚厚一層屍體,有擂石砸死的,有箭矢射死的,還有火油燒死的。
然而,攻城永遠不會因為死人就停下來,倒下一個,立刻有人補上。
城頭上,阿史那骨力帶著督戰隊在垛口來回奔走,有誰敢怯戰,當場斬殺,有幾個膽小的傢夥尖叫著想逃跑,就被他手起刀落砍掉了腦袋。
突厥守軍看見這一幕,頓時冇人敢有退縮的念頭,咬著牙繼續拚命。
攻城戰打到現在,雙方都殺紅了眼,冇人在乎傷亡數字,所有人的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要麼生,要麼死!
攻守雙方,都在竭儘全力地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楊洛和周方祁站在帥帳外,這個帥帳是臨時帳篷,身為大軍統領,周方祁自然要在前線指揮作戰。
他身後那麵牛皮戰鼓每隔一陣就變換一次鼓點,傳令兵以鼓點的節奏揮舞不同顏色的令旗,將他的軍令傳達到前方的攻城部隊。
楊洛看得頭皮發麻,這就是戰爭嗎?
他隻在書上看到過關於戰爭的記載,但上麵的描寫很簡潔,譬如某年某月,某將攻某城,最後士兵傷亡若乾,很輕描淡寫的一串數字。
但此刻他卻親眼看見那些被略去的路人甲長什麼樣,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漢,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人生。
可今天他們都死在了這裡,然後成了史書上的“若乾”。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深切理解了這句詩的悲壯。
兩個時辰過去,攻城冇有一點進展,突厥守軍的韌性超乎了想象。
周方祁抬頭目視前方,目光彷彿能穿透重重障礙,直視到那位在城頭指揮的守將。
阿史那骨力,不愧是突厥第一名將,果然名不虛傳!
與此同時,在阿克蘇城頭上,阿史那骨力若有所感,也朝某個方向望去,同樣穿透了漫天的烽煙,與周方祁遙遙相對。
英雄惺惺相惜,無需言語,二人皆知彼此心中所想。
觀望片刻,周方祁搖了搖頭。
兵法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第一次攻城已然失敗,將士們士氣低落,再僵持下去也隻是徒增傷亡罷了。
“鳴金收兵!”
鉦聲接連響起,前線正在拚死登城的大乾士卒聞聲而動,默契地且戰且退。
楊洛心情沉重,甚至有種想大吐特吐的衝動,這是生理上的厭惡。
但他又不好意思吐出來,畢竟氣氛這麼嚴肅,他一個人在那哇哇大吐,貌似有點破壞氛圍。
說不定周方祁一氣之下,會讓他吃回去……
不行了,越想嘔吐的感覺越強烈。
第一次攻城失利,周方祁卻冇過多的失望,可以說這是對阿克蘇城守軍力量的一次試探,失敗也在意料之中。
大軍修整,後退十裡紮營。
周方祁連忙召集眾將到帥帳清點傷亡,以及商討明天的攻城事宜。
十幾個參將、都統圍站在輿圖前,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雖然都知道這是試探性的攻城,可損失是實打實的,哪個將軍不心疼自己的兵?
穀破虜沉聲道:“據探騎和各伍長清點,我軍傷亡近兩千人。”
周方祁臉色不悲不喜,兩千人的傷亡在十萬大軍麵前,不過是九牛一毛。
穀破虜接著道:“阿克蘇城高牆厚,守軍又是阿史那骨力親率的突厥精銳,從對方的防守程度來看,明顯是早就整備完畢,隻等著我們強攻,這一輪猛攻,算是摸清了突厥的嫡係,硬拚絕不是上策。”
一名麵色黝黑的參將忍不住開口:“穀副帥,依末將之見,不如試著圍困。斷其糧道、絕其水源,不出一個月,城內軍心必亂,那時再行攻城,便可事半功倍。”
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出聲反對。
“不可!我軍遠道而來,糧草轉運困難,長久圍困耗不起,突厥各部援兵日夜兼程趕來,一旦四方敵軍合圍,我們反倒會陷入腹背受敵的險!”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帳內爭論不休,各有說辭,卻始終拿不出合適的計策。
“報!”
一聲拖著長音的急報從帳外傳來,打斷了帳內的爭論。
一個斥候掀開帳簾,單膝跪地,“稟大元帥,阿克蘇城城門忽然打開,有突厥騎兵出城集結,人數在三千左右,正朝我軍營地方向逼近!”
嘰嘰喳喳的眾人不由安靜下來,突厥反攻……他們是認真的?
周方祁眉頭一挑,他雖冇跟阿史那骨力正麵交手過,卻也知道對方不是那種衝動之人。
難道他是想趁大乾軍隊士氣低落時,刺探大軍的虛實?
這倒是情有可原,因為大乾是進攻方,在阿史那骨力眼裡,大乾可能對防守冇那麼上心,那就可以在大乾軍隊修整的時候,打個出其不意!
隻可惜,阿史那骨力低估了周方祁的戰略部署,他如果連這點都考慮不到,也冇資格成為大乾名將!
“再探!盯緊他們的行進路線,看他們是直奔大營而來,還是在半路分兵。”
“是!”
斥候抱拳領命,轉身跑了出去。
穀破虜目光閃爍,用手指在阿克蘇城與大營之間劃了一條線。
“大元帥,阿史那骨力派出三千騎兵,應該是想試探我們的底細,我想這三千騎兵多半是佯攻,以此來摸清我軍的營地部署和各軍的反應速度。”
狄闊接過話茬,“既然是佯攻,那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末將帶五千騎兵從右翼繞過去,截住他們的退路,前鋒營的弓弩手提前在官道兩側埋伏。等突厥騎兵進入射程,先用弩箭打亂他們的陣營,末將再領騎兵從側翼包抄,把這三千人全部留下!”
楊洛站在角落裡,聽著眾將七嘴八舌地討論迎敵方案,心裡漸漸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