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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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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隻會嫁給我

慈寧宮東殿, 紫爐生煙,三尺見方的紫檀鳳塌上端坐著一溫婉秀麗的宮裝婦人,她年紀不大, 彷彿隻有二十五來歲,瞧著卻是雍容華貴,氣勢逼人叫人不敢直視。

瞿太後輕輕撫動袖腕上的鑲八寶和田羊脂玉鐲, 紫煙在她端莊的眉眼縈繞,罩得她神情莫測, 她靜靜聽完忠遠侯夫人的話, 思忖半晌, 方纔點頭,

“你說的我都明白, 此事非同小可,慕國公那頭你倒是無須擔心, 他這個人恩怨分明,雲湛發乎於情, 止乎於禮,又不曾做出格的事, 慕國公不會對他如何, 他若真做出強人所難的事,那崔氏眼下還能在燕雀山?”

侯夫人聞言心中大定, 挨著紫檀繡墩傾身問道,“娘孃的意思是?”

年輕的瞿太後雍容淺笑道, “最緊要的是那崔氏的心意,這樣,我派人去燕山書院問清楚底細,隻要她有心, 我再去慕國公那頭替你們分說。”

侯夫人聞言斂衽而跪,“謝娘娘成全。”

瞿太後眉宇染了柔色,緩緩伸出手,“表姐快些起來。”

宮女攙著侯夫人起身,侯夫人正待要說些什麼,隻聽見門口來了一內侍,隔著珠簾跪下稟道,

“太後娘娘,裴家大夫人求見。”

侯夫人與太後相視一眼,均是神情凝重,太後往身後屏風指了指,“你先避一避。”侯夫人便悄聲步入後室。

少頃,裴佳的母親裴大夫人躬身而入,她神情略有些狼狽,望見上頭軟塌端坐著年輕太後,徑直跪了下去,伏地哭道,

“求太後娘娘做主,那慕月笙囂張跋扈,無綱無紀,先是扣押了侄女裴宣,而後臣婦遣府中大少爺和三少爺前去要人,也皆被他扣住,今日晨起二弟也匆匆奔至慕府,至今未歸,太後娘娘,我們裴家的二老爺也是朝廷命官,他說關就關,堂堂天子腳下,他竟是如此猖狂,臣婦無可奈何,隻求娘娘和陛下替我裴家做主!”

裴大夫人說完涕淚交加,在地磚上磕頭不止,不消片刻,那額尖便已見血色。

身旁的嬤嬤瞧不過去,愣是左右攙扶住她,方纔製止她略有些瘋癲的行徑。

瞿太後眉眼細長雍容秀麗,通身並無華貴的妝飾,偏偏是往那兒一坐,自有一股不可輕掠的氣勢。

她靜靜聽裴大夫人敘完,慢條斯理接過宮女遞來的茶杯,淺淺啜了一口,方纔抬眸淡聲問,

“慕國公與裴家關係親厚,向來十分禮遇,何故如此?這其中緣故,大夫人心中豈是不知?”

裴大夫人心神微凜,暗道不妙。

聽著太後這語氣竟是偏袒慕月笙?

裴夫人凝睇著上方的宮裝婦人,茶氣嫋嫋,煙氳著她秀美的容顏,彷彿隔雲繞霧,叫人瞧不真切。

瞿太後見裴夫人臉色僵硬,便將茶杯置於一旁,微抬著下頜,神情端肅道,

“太傅海內盛名,裴家也是當世高門,卻是膽敢算計當朝首輔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挑撥人家夫婦關係,以至慕首輔與其妻和離,此其一。”

“其二,你們裴家二女先後欺辱慕夫人,昨日裴宣更是慫恿明蓉意圖逼死人家,這就是你們太傅府的教養之道?”

“其三,那慕月笙是何人,乃當廷首輔,滿朝唯一的國公,你們裴家好大的膽兒,借著他對太傅的敬重,暗中算計他的婚事,說到底,囂張跋扈的人又是誰?你們自食惡果,就莫要來求哀家。”

“來人,將裴夫人送出宮去!”

裴夫人驚得滿目駭然,嚇得牙關打架,幾欲分辯,卻被那厲害嬤嬤給捂住了嘴拖出了宮室。

這還沒完,待她踉踉蹌蹌出了宮門,迎麵衝來一滿頭珠翠的婦人,對著她便是一巴掌呼過來,將她一頭珠髻打了個零散。

裴夫人被掀翻在地,坐在地上捂著臉,惱羞成怒道,“郡王妃,你瘋了,你女兒是慕月笙送走的,你打我作甚?”

裴府的女婢瞧見,紛紛衝過來扯架,郡王妃早有預謀,帶的也都是彪悍的婆子,王府的婆子們一擁而上,直接將裴家人給攔下。

那端郡王妃一巴掌沒打夠,肥壯的身子跟著來了個虎撲,徑直跨坐在裴夫人身上,歇斯底裡扯她頭發,掐她臉頰,

“你個惡毒婦人,若不是你們裴家做出的好事,我女兒何至於被慫恿去擠兌那崔氏,你們裴家不要臉,連帶我們王府也遭殃,我那可憐的女兒哦.....真真是交友不慎,入了你們裴家的魔窟!”

“我呸,你跟你女兒不是打著慕月笙的主意嗎?怎麼怪到我們裴家頭上了?”裴夫人被她抓破了臉皮,也顧不上形象去拉扯郡王妃的頭發。

可惜裴夫人身板兒纖瘦,哪裡是郡王妃的對手,郡王妃一拳擂在她眼角,

“喲,這話你也有臉說?滿朝誰不知道你們裴家的姑娘,一個個賴在家裡不肯出嫁,就盤算著一個兩個塞給慕月笙?那慕月笙與崔氏女為何和離?還不是因為你們裴家!”

原來端郡王妃昨夜跟端郡王鬨了一宿,要郡王前去慕府要人。

那郡王原也算個厲害人物,這一回卻是捋著胡須坐在案後默然許久,他臉色陰沉,愁苦不堪道,

“我就算去慕府,慕月笙也定不會鬆口,反而得罪了他,如今晗兒欲求個一官半職,皆捏在慕月笙手裡,你現在去慕府鬨事,隻會斷了兒子前程。陛下如今對宗室忌憚非常,你瞧那榮王府,說敗就敗,咱們端郡王府還隔著一層,陛下能替咱們做主?”

“說到底還是你平日教女無方,慣得她無法無天,平日裡就勸你們莫要打慕月笙的主意,你們母女倆倒是好,眼巴巴盯著那國公夫人的位置,怪誰呢?”

“聽我的,眼下吃下這個悶虧,等慕月笙出了氣,保住兒子那一頭,待過個兩年,女兒脾氣改了,我再想辦法將她接回來便是。”

郡王妃心中雖恨,卻也無可奈何,眼下慕府去不得,隻能把火撒在裴家身上。

這一鬨竟是惹得行人紛紛圍觀,又是宮門口這樣的位置,惹怒了太後。

太後當即下了懿旨,將兩位夫人聲斥了一番。郡王妃還算好,悶聲不吭在家裡受了訓,裴大夫人卻沒這般好過,回到府中還要吃弟媳裴二夫人的排揎。

尤其皇帝聞訊後,更是怒不可赦,派了身邊的德榮公公去了一趟裴府,宣斥裴家德行有虧,教女無方。

原先太傅去世後,朝中給老人家補了一個爵,論理正要讓裴大老爺襲爵,經此一事,爵位自然是沒了,裴家地位也一落千丈。

裴大老爺頂著莫大的壓力,休書一封將裴夫人給休回了孃家,裴夫人當晚被逼自儘。連夜裴大老爺親自前往慕府謝罪。

被陸雲湛氣了個半死,正在床榻上咳血的慕月笙聽了葛俊稟報,不由冷笑一聲,

“陛下真是好手段,一封聖旨宣斥裴家,意圖逼我放手。”

“那些人怎麼樣了?”慕月笙問葛俊。

葛俊躬身道,“半死不活呢,此外,侍衛剛剛來報,說是裴大夫人已在孃家自儘。”

慕月笙眼皮掀都沒掀,往後躺去,“放人吧.....”

這樁事鬨了一遭,裴家裡子麵子丟了個乾淨,連到手的爵位也沒了,一家子七零八落,悔不當初。

次日午後,翠竹居,紙墨微香,粉色書箋珠璣秀麗。

再過些時日便是花朝節,崔沁被鄭掌櫃勸動,換了一種筆跡寫了幾版花朝節的書帖,待回頭發去市麵上賣。

年前鄭掌櫃給她送了兩筆分紅來,她著宋嬤嬤去置辦個鋪子,鋪子剛開張不久,營收還沒上來,眼下書院每日開銷如流水,崔沁少不得偶爾想些法子貼補公用。

文夫人在一旁剝榛子,打算晚上做一籠榛子酥。

崔沁寫完一半,鬆著筋骨凝睇著她笑道,“今晚還不回去呀?”

她也算瞧見了,文夫人與文玉是五天一小吵,半月一大吵,美其名曰“小吵怡情”。

文夫人哼笑了一聲,利落剝著榛子殼,睨著她笑道,“怎麼,嫌棄我啦?不回去,他不用八抬大轎來請我,我就賴在書院得了,總之你們有吃的有喝的,也餓不死我,我省的回去看那老母夜叉的臭臉!”

原來文玉雖然心疼夫人,偏偏老文夫人也是個厲害角色,與媳婦向來不對頭。

文夫人再橫,在婆婆麵前終究矮了一頭,如今有了書院這份差事,也不用日日受氣,自是樂不思蜀。

崔沁自然不會催她回去,“成,你愛住多久住多久,你不嫌我這鄙陋,我樂意你陪著我呢。”

文夫人險些笑出聲來,笑盈盈抬頭瞧她,窗外細竹送風,鬆香盈室,隻見崔沁一張俏白的小臉瑩潤有光,真真是氣色好,模樣兒好,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兒,就這般枯熬一生可惜了。

她凝睇著崔沁問道,“你當真不迴心轉意?”

崔沁神色微頓,搖了搖頭,“我嫁給他那半年,每日晨起便去灶房瞧一瞧今日有什麼新鮮的食材,細心搭配一番,今日不是菌菇,明日便是鮮魚,到了後日定是野雞墨魚湯....配好食材我便回房繡花,想著他定是缺腰封,腰封繡好,又是鞋襪衣裳,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午,我便挽起袖子去廚房給他做菜,他的事我從來不假於人手,總想著每一針每一線皆是我的心意....”

崔沁眼底綴著迷離的笑,彷彿又回到了那踮著腳又夠不著的日子。

“我眼巴巴在門口等啊等,從天亮等到天黑,他若回來得早,我能陪著他吃幾口熱湯,他若回來的晚,我熬不住就睡了,很多時候半夜醒來,迷迷糊糊身邊有個人,想挨著他暖暖身子,待晨起,身邊的枕巾早已涼透....”

“他是當朝閣老,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我便主動去書房找他,今日我去,他覺得新鮮還能朝我笑一笑,明日我又去,他便煩我打攪他,他的東西我碰不得,他的心我也進不去....”

崔沁瞧見桌案前有半個未剝完的核桃,核桃肉陷在深處,她用夾子摳不出,便用力將那核桃往桌沿敲。

文夫人靜默無聲,隻有咚咚的聲響格外明脆。

待覈桃殼被敲碎,崔沁終於將那核桃肉給撥出來,塞入嘴裡,嚼出滋味笑著道,

“現在呢,我有批改不完的課業,讀不完的書,教不完的孩子....我不再將喜怒哀樂係於他一人身上,多好呀!”

文夫人捏了捏她的臉頰,衝她寵溺地笑著,“你當我沒問。”

她話音未落,丫頭在門口稟報,

“夫人,爺來了,抬著轎兒在外頭候著呢!”

文夫人麵色一愣,略有些不自在,眉梢卻是壓不住喜色。

崔沁聞言噗嗤一笑,笑著將文夫人往外推,“瞧瞧,還說不在意呢,聽說他來了,唇角都要翹上天了!”

文夫人滿臉羞紅,捏了崔沁一把,“小蹄子,還敢笑話我。”遂扶著腰氣勢淩淩往外邁,“哼,瞧我去收拾他!”

衣香鬢影,笑語喧疊,漸漸沒入花香深處。

申時初刻,崔沁在後花園裡采花,打算明日教姑娘們搗香,門房的婆子領著一宮裝老嬤嬤到了她跟前,

“山長,這是太後娘娘派來的康嬤嬤。”

康嬤嬤穿著一身玄色繡金銀花的褙子,一條深深的法令紋擱在鼻翼,瞧著不怒自威。

崔沁心中詫異,麵上不顯,規規矩矩朝她福身一禮,“康嬤嬤安好。”

康嬤嬤鎮定自若打量起了崔沁,見她眸色清定,風姿楚楚,頓生好感,

“崔娘子,老奴奉太後之命前來,是想問娘子幾句話。”

“嬤嬤請問。”崔沁雙手合在腹前,凝神恭聽。

康嬤嬤便知她極懂規矩,臉上神情緩和少許,說道,

“昨日忠遠侯夫人入宮,懇求太後替她獨子忠遠侯世子賜婚,侯夫人屬意你做她兒媳,太後娘娘不敢斷然下旨,遂遣老奴來問娘子心意。”

饒是崔沁再淡定,也被這番話給嚇得心神一震。

陸雲湛為了娶她,竟然求到太後跟前?

那忠遠侯夫人難道不介意她和離的身份?

崔沁心情五味陳雜,細細籲著氣,用笑意舒緩了心頭的忐忑,她先是躬身施了一禮,再道,

“煩請嬤嬤替我回話,陸世子雅量高潔,身份尊貴,我蒲柳之姿,又是和離之身,配不上陸家門楣,侯夫人高義不嫌棄我出生鄙陋,我卻不能自不量力,再說了,我早已自立女戶,拋頭露麵,實在不堪為侯府婦。”

崔沁這番話皆在老嬤嬤意料之內,她不僅不覺生氣,反而欣賞崔沁坦誠明悟,不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娘子若是蒲柳之姿,這世間便無美人了....”老嬤嬤攏袖笑得意味深長,“娘子的顧慮,太後娘娘心中皆明瞭,老奴隻問一句,娘子覺得陸世子此人如何?”

崔沁苦笑,當著太後女使的麵能說陸雲湛不好?況且陸雲湛也確實樣樣拔尖。

“陸世子乃人中龍鳳,想必是京城打燈籠也找不著的金龜婿,隻是齊大非偶,況且我對陸世子並無絲毫男女之情....”

恰在她說“齊大非偶”四字時,不知哪裡竄來了一隻野貓,些許是聞著老嬤嬤身上熏了宮廷裡的濃香,徑直往老嬤嬤身上竄去,嚇得老嬤嬤往後一退,那高高的緞麵鞋登時一滑,她整個身子往後跌去,自然也就沒聽到崔沁最後一句話。

好在門房的兩位婆子就立在她身後,將老嬤嬤給接了個滿懷。

崔沁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住她,“嬤嬤,可傷著了?連累嬤嬤受驚,罪過罪過....”

老嬤嬤雖是養尊處優,卻不是跋扈之人,扶著婆子的手臂站穩,瞧了瞧手上並不曾被刮傷,便衝崔沁笑著搖頭,

“無礙的,娘子的話老奴明白了,時辰不早,老奴便去跟太後回話。”

半個時辰後,老嬤嬤回到慈寧宮,太後將左右屏退,問她道,

“如何?”

“回娘孃的話,那崔氏相貌極為出眾,知書達理,性情溫和,確實是難得的好女子。”

瞿太後不覺意外,目光幽幽凝望窗外,出神道,

“能被朝華郡主看上的人,會差到哪裡去?她若當真不夠出色,我那表姐怎會捨得下麵子來求娶一位和離女?”

“那她怎麼說?”

老嬤嬤將崔沁的話複述一遍,最後道,“老奴瞧著崔娘子對陸世子定是喜歡的,隻是礙於自個兒的身份不欲高攀。”

“想來是如此,月笙....那慕國公定是性子冷,不夠疼人,又經裴家攪合,夫婦二人終才和離,雲湛卻不一樣,這小子是個熱心腸的,定會疼媳婦,陸家家風清正,沒有納妾的規矩,崔氏能嫁給雲湛,實乃她之福分。”

瞿太後說到這裡,目光低垂,掩下眸底一抹苦楚,淡聲吩咐,

“去前庭瞧一瞧,若是慕國公閒暇,便請他來慈寧宮一趟。”

宮人領命而退。

“等等!”瞿太後想起什麼,抬眉吩咐,“將此事告訴陛下,就說我欲替陸雲湛與崔氏賜婚,特請慕國公來知會一聲,陛下定明白我的心意。”

康嬤嬤暗暗瞥了一眼瞿太後,見她神情微怔,不由暗歎,天色已晚,她是個無子的年輕太後,這個時候見外臣,需得知會皇帝,太後入宮這些年,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瞿太後回神吩咐她,“你去歇著吧,攸寧,伺候我更衣。”

康嬤嬤也確實累著了,遂退去後殿休息,那名叫攸寧的宮女上前,攙扶著瞿太後繞至屏風後的內室。

瞿太後盯著銅鏡裡的自己,撫摸上白皙的臉頰,麵板雖尤細嫩,眼角卻生了紋,被這深宮蹉跎了八年,哪裡還有年少的風韻?

攸寧是跟從瞿太後打小長大的女婢,哪裡不曉得太後的心思,她低聲問道,

“娘娘,國公爺馬上就要來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不必了....”瞿太後愣愣盯著銅鏡裡的虛空,耳畔不禁響起了一陣金戈鐵馬的嘯聲....在那一望無際的草原,她也曾似一隻歡快的雀鳥無憂無慮飛翔。

她本是草原的鷹,不想卻成了籠中雀。

太後默坐了半晌,複又去了慈寧宮的外廳,不多時,門口萬丈光芒處,一道偉岸高峻的身影闊步踏進,夕陽從後方的隔扇窗透入,在二人前方的地攤投下一束光柱。

空氣裡的塵埃絲毫畢現,隔著這道光柱,慕月笙朝瞿太後躬身行禮,“臣給太後請安。”

他的衣擺似覆上彤彩,眉峰黑長韌秀,長睫覆在他清湛的眸眼,遮不住他眼底的清透雋永。

瞿太後雍雅坐在上方,身姿筆直一動不動,凝望他道,

“請國公爺來,是有一事想問。”

“請娘娘明示。”慕月笙眸光深斂,始終不曾抬頭,

瞿太後麵容溫秀道,“忠遠侯府欲聘燕山書院崔山長為婦,耳聞崔山長乃國公爺之前妻,哀家遂來問問國公爺之心意。”

慕月笙聞言霍然抬眸,一道寒芒衝破那光柱直射入太後心底,

“陸雲湛求到太後跟前來了?”語氣已然不善。

瞿太後微的愣神,察覺到慕月笙的不快,不由疑惑道,

“慕國公,你們二人已和離,論理你不該乾涉崔氏婚姻。”

慕月笙如鯁在喉,冷笑一聲,“娘娘既是覺得臣不該乾涉,那您問臣作甚?”

瞿太後語塞,不由細細打量慕月笙的神色,隻見他麵部呈現冷白色,那雙眸眼清幽如潭,倒映著滿室的光輝,那光輝複跌入他瞳仁深處,隻餘寂滅無聲。

“慕國公,我便實話實說,我已遣人去燕雀山詢問崔娘子心意,她對陸世子十分欣賞,認為他是滿京城打燈籠也尋不著的金龜婿....”

慕月笙聞言心潮如巨石跌入深潭,驚起駭浪滔天,他從嗓縫裡艱難吐出幾個字,“可是她親口說的?”

太後頷首,“我身邊的康嬤嬤親口所問,你若不信,我可以將她喚來....”

頃刻間,慕月笙渾身的精氣神被抽乾似的,唇色被那束光柱映得發僵發紫,夕陽緩緩沉於遠山之後,那束光柱也漸漸消淡,他下意識伸出手,試圖去拽住那束光,卻什麼都抓不住,隻餘一手荒蕪。

凝滯半晌,他一言未發,躬身施禮大步退了下去。

瞿太後攙著攸寧的手略有些急促下了坐塌,循著他追了幾步,挨著門框凝望他清俊的背影,恍恍出神,

“攸寧啊,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何曾見他這般模樣?裴音過世,我去慕府探望,他慣常沒什麼表情,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入他的心,不想今日我總算在他臉上看到了情緒....”

瞿太後眸眼迷離如蒙了一層煙氳,“攸寧,我如果成全了陸雲湛,誰來成全他呢?他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我怎忍心看著他孤苦終老........陸家的婚事再議,我要見那崔氏一麵。”

夤夜,慕府榮恩堂,沉寂數月的西次間,終得點上一盞燭燈,燈火映出半室黃暉。

慕月笙一襲白衫枯坐在案後,那小案上還丟著一張繡盤,上麵還有半幅她未曾繡好的扇麵。東麵牆下掛著一幅觀音求子圖,他記得好像是他出征蒙兀,她陪著母親去城外寶山寺求來的。

西邊的黃梨木明櫃裡疊著她給他繡好的袍子,都是他喜愛的花紋,常穿的色係。

如今那湛藍色的長袍已破了個洞,卻是再也沒人給他修補。

這裡一點一滴都是她的痕跡,自從她離開後,除了讓人打掃灰塵,裡間一切陳設都不曾動過半分。

慕月笙心口如同剜肉般,一陣又一陣抽絲剝繭的疼,疼過之後是一種空茫的揪心感,以及害怕失去的恐懼。

他目光緩緩挪向珠簾後的內室,大紅的喜字鴛鴦結已然褪色,百無聊賴有一搭沒一搭的晃動著,似在等候它的女主人。

梳妝台上依舊擺著她日常用的金釵首飾,那傻丫頭離開時,竟是半點值錢的物件兒都沒拿,銅鏡被擦得油亮,彷彿倒映出她昳麗明豔的容。

燭光淡影,紅浪翻疊,她纖弱的細骨軟軟地摟著他的肩,羞怯不堪道,

“夫君,我會努力....做一個好妻子...”

他放縱地揉捏著她的嫵媚,那柔美的蝴蝶.骨細嫩凝滑,被他一堪又一堪往下折去,她就那樣在他身.下.輾.轉.承.歡,儘顯婀娜....

她一聲又一聲在他耳畔噓噓.喘.著氣,“夫君,夫君.......我想要你的孩子....”

一想到她可能跟彆的男人做那等事,慕月笙喉間湧上一口血腥,幾乎是強撐不住五臟六腑傳遞來的痛楚,心肺彷彿裂成碎片,一股極致的熱浪將他整個人給淹沒。

他雙眼通紅,滿腦子重疊著崔沁的身影,跟著了魔一般。

“我一直沒有告訴您,我十三歲就喜歡上了他,我對他朝思暮想....”

“我就是喜歡他,所以纔想待在他身邊...”

“但是他不喜歡我,我也強求不了....”

猩紅的血從他唇角溢位,一滴一滴跌在小案上,刺目又絢爛。

慕月笙眸宇染痛,細碎的淚光從他眼角滲出,他用儘力氣伏在案上低喃,

“我沒有不喜歡你,沁兒,你不要喜歡彆人,更不要嫁給彆人.....”

白衫沾了血,星星點點,如雪染紅梅。

他身影如離箭般,頃刻躍出窗欞,朝府外飛掠而去,直落在牆外一匹黑馬上。

馬鳴撕破夜空,他身形快如閃電直奔燕雀山。

深夜翠竹居,崔沁批改完課業,惺忪睡眼濛濛濃濃,燭台暈黃的光映出她嬌憨嫵媚的模樣,雲碧執一件披衫將她裹住,攙扶著她起身,“姑娘,歇著吧..”

崔沁打個哈欠,任由雲碧攙著,迷迷糊糊往床榻摸去。

門吱呀一聲忽的被宋婆子推開,她聲音驚迭帶著哽咽,

“姑娘,國公爺在側門,瞧著身上沾了血,彷彿受了傷,您去瞧一瞧吧。”

崔沁以為有人刺殺慕月笙,驚得睡意全無,忙將衣裳係緊,匆匆忙忙提著風燈沿著遊廊往側門而去。

她推門而開。

月華如練,銀光傾瀉一地,罩出一道清絕的身影。

山風獵獵,拂過他如玉的眉眼,他素衫飄揚,似白雲出岫,欲要羽化登仙。

那異常清冷的眉眼此刻綴著支離破碎的光,薄唇輕啟,

“陸雲湛求太後賜婚,你應下了嗎?”

他身上似有淺淡的酒味,夾著他原本的清冽氣息,像霜雪一般撲麵而來。

崔沁素手支著兩側的木門,猶然保持著這個姿勢,琉璃般的眸子微現呆愣,原想回一句“不曾”,到了嘴邊卻是道,

“我應也好,不應也罷,與你無關。”

慕月笙眉心一痛,千瘡百孔的心突突往下墜,“沅沅...”

崔沁聞言俏臉繃緊,便知他來意,驀地將門一關,背身將他擋在門外。

慕月笙疾步掠上,想起文玉交待過的話,在自己女人麵前不要顧及麵子,死纏爛打是要緊,

遂隔著門縫凝望那一抹素衫癡語,“沅沅,你答應了我母親派人求婚,你闖入到我的生活,你撲在我的懷裡,告訴我,你心裡一直一直隻有我,可你何曾給我時間慢慢愛上你,你與我相處纔多久?就因為我的一些過錯,給我判了刑,斷了我的後路,你攪亂了一池春水,丟下一紙和離書就離開,你可曾給過我機會?你對我情深意重,可我此前並不認識你。這麼說來,你對我並不公平!”

崔沁聞言瞪大了眼,胸膛起起伏伏,扭頭從門縫裡喝去,“你這是強詞奪理,聽你這麼一說,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就是你的不是,誰叫你攪了一池春水又不管我....”慕月笙氣息微亂,話還沒說完,扶在門框劇烈地咳了起來,驚得林間翠鳥亂竄,便是夜貓子也都竄在了牆頭凝睇著這一頭。

一聲又一聲彷彿要將五臟六腑給咳出,聽得崔沁又羞又怒,她是進不得,退不得。

待她將心一橫,提著裙擺要離開,些許微涼從門縫裡灑入,粘在她指尖,她抬手借著風燈一瞧,一抹鮮紅刺入眼簾,崔沁登時嚇了一大跳。

連忙將門開啟,隻見慕月笙胸前的白衫染了大片的紅。

“宋嬤嬤!”

二人手忙腳亂將人扶著進了側邊的耳房,雲碧端來一杯熱水,慕月笙一口飲儘,胸口總算不那般疼,宋嬤嬤跪在一旁替他把脈。

那盞風燈擱在小案上,燈線朦朧,月光從未糊紙的窗欞潑灑而入,慵懶又驕矜。

慕月笙眉目寧和,靜靜望著崔沁,唇角淺笑,似得了逞又在賣乖。

崔沁並不曾瞧他,隻眉目輕蹙盯著宋嬤嬤的眼。

他一貫不將身子當回事,她是清楚的,這樣熬下去,必是英年早逝的命。

崔沁心腸再硬,也見不得他死,畢竟他替她報了血海深仇,何況還有老夫人情分擱在裡頭。

宋嬤嬤沉吟半晌,歎聲道,

“國公爺這是急火攻心,並無大礙,隻是還是得好生將養,莫要落下病根纔是....”

宋嬤嬤到底是盼著他們兩個好,朝雲碧使了眼色,“你去抓些茜草,仙鶴草、旱蓮草各十錢,生地黃、牛膝各五錢,再有三七、乾草、花蕊石各兩錢,煮了水端來。”

吩咐完自個兒又掩門而出。

室內靜謐無聲,崔沁板著臉瞧著窗外,冷聲道,

“我並沒有答應婚事。”

慕月笙聞言眉梢駐了喜色,知曉今日他已跨出一大步,不敢多言,隻靜靜聽她吩咐。

崔沁瞥了他一眼,見他眸眼溫潤地不像話,似乖巧溫順的貓,一時無語得很,誰能想象當朝首輔也有這般不要臉的一麵。

“我並不打算再嫁,我現在日子過得很好,我爹爹去世後,再沒這般好過,我希望你明白,過去無論是你的錯也好,我的錯也罷,我們就此丟開手。”

慕月笙垂眸並不吭聲,心裡算是落定,崔沁當不會嫁給旁人,那麼他就有機會。

恰在這時,他瞧見陳七的身影在外頭窗戶掠過,想起陳七這小子擅長易容,心中頓時有了個主意。

“我明白的,你不會嫁給旁人,我記住了。”

你隻會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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