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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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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國公爺自重

晨曦衝散迷霧, 隱在雲霧後的低緩山巒如畫展開,幾片金黃的簷角掩映其中,正是燕雀山上的亭台樓榭。

宋婆子早起燒好了水, 蒸了糯米排骨,香噴噴的氣味熏得巧姐兒癟著嘴流下一行口水。

宋婆子瞅著孫女那饞樣,抿嘴輕笑, 和藹道,“快去瞧瞧姑娘醒了沒, 醒了咱們就可以開鍋。”

巧姐兒高高興興奔去前頭, 不消片刻回來, 眼底綴著驚嚇, “祖母, 祖母,您快去瞧瞧, 姑娘病下了。”

宋婆子一驚,忙得熄了火, 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麻溜帶著巧姐兒趕來正房。

崔沁披著一件月白薄衫伏在塌前捂著嘴, 小臉一片煞白, 氣若遊絲,雲碧正攙著她喂水, 瞧著像是剛剛吐了一輪。

“姑娘.....”宋婆子上前扶住崔沁身子,讓她靠在自己厚實的肩膀處, 待崔沁喝完水,又小心翼翼將人給扶著靠在迎枕。

濃密的烏發順著肩頭滑落,如瀑布般鋪落於迎枕,小窗灑進來的一抹朝陽在她側臉一晃, 即便是麵色虛白,更添了幾分楚楚柔憐,容色依然耀目。

雲碧放下茶盞,眼眶泛紅,吸著鼻子道,“宋嬤嬤,你在這裡守著,我去喊大夫來。”

“彆急。”宋婆子神色鎮定勸住她,側身坐在塌前的墩子,細心將崔沁的手腕給拉出來,右手搭在她手脈處,凝神把脈。

雲碧被她這通動作給驚住,便是塌上的崔沁也微的睜開虛弱的眸子,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乃至懷疑。

片刻後,宋婆子鬆開手腕,溫聲衝崔沁笑著,

“姑娘這是染了些風寒,身子虛,並無大礙,抓幾副藥來便可。”

迎著崔沁微斂的神情,她立即解釋,“不瞞您說,老奴曾在大戶人家當過差,後來兒子兒媳糟了難,隻剩下這點骨血.....才迫不得已回了鄉下。”

宋婆子紅了眼眶,側眼瞥著巧姐兒露出幾分柔憐和疼惜,

“老奴在大宅子裡學了些本事,定能好生伺候著姑娘,隻求姑娘收留我們祖孫。”

崔沁明眸釋然,露出薄笑,“我定是信您的。”

宋婆子旋即跟雲碧說了幾樣藥,吩咐雲碧去藥鋪抓藥,再遣巧姐兒去將煮好的清粥給端來,利落碩實的身影忙前忙後,不消片刻將裡外都安置得妥妥帖帖。

雲碧見宋婆子能乾,反倒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心中那份惶然和不安消散,轉頭抹乾眼淚去街上尋鋪子抓藥。

她並不知道,自己從鋪子裡抓了藥出來,行蹤便被人窺了去。

葛俊得了侍衛密報,上馬直奔宮城。

太傅新喪,罷朝三日,皇帝可以不上朝,可政事卻是耽擱不得,慕月笙清晨便去了內閣,堆積如山的摺子等著他審批,他一坐下去忙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得歇口氣。

政事堂後麵有一兩層的小閣,專撥給慕月笙辦公所用,慕月笙便端坐在堂屋正中,凝神翻閱奏摺,輪廓分明的臉沉澱著幾分難言的冷倦。

葛俊便在這個時候跨入衙署,朝藍青微一頷首,躬身立在慕月笙身旁,低語道,

“主子,夫人好像病下了...”

慕月笙聞言,清冽的眸子朝葛俊看來,一時有些愣神,默了片刻,凝眉吩咐,

“找個太醫去給她瞧....”

“遵命!”

葛俊離開後,慕月笙就不怎麼看得下去摺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壓著奏摺,尋思半晌,抬眸問藍青道,

“崔棣何在?”嗓音略沉。

藍青瞥了一眼牆角的沙漏,躬身回稟,“這個時辰,想必在衙署當值。”

“你去安排下,中午我見他一麵。”

“遵命。”

一刻鐘後,藍青打工部衙門回來,瞧見幾位大臣灰頭土臉從裡麵踱出,撞上藍青一個個圍了上來,叫苦不迭,

“藍長史,是不是太傅仙逝,國公爺心情不好啊,聽說今日來討示下的都被罵了一遭,我也算追隨國公爺數年的老人,還是頭一回見著他這般克製不住脾氣呢。”

“就是,就是,我這個方案先前廷議過,怎的還被國公爺給挑出了毛病,將我打回去重寫,哎,可把我給愁死了。”

“........”

藍青瞅見眾人愁眉不展的,頓時苦笑不已。

他能說咱們這位端肅持重的國公爺,被人休夫了嗎?

藍青抬手壓下眾人聒噪,和顏悅色道,

“近來國公爺確實心情不佳,倘若這幾日沒特殊事,最好彆來招惹。”

數位大臣如打了霜的茄子,懨懨離開。

午時初刻,藍青正要派人去對麵杏花村安置席麵,就瞧見葛俊耷拉著腦袋,滿臉頹喪上了台階。

“怎的這般灰頭土臉?”藍青訝異問著,他比葛俊年長幾歲,平日以兄長居之。

葛俊扯了扯唇角,露出幾絲苦笑,

“我帶著太醫去夫人那,被人家雲碧拿著掃帚給趕了出來。”

藍青滿臉驚愕。

天有煙嵐,時而滑過散散的雲,沉沉悶悶,暑氣難當。

藍青前胸後背都被蒸出汗珠,愣是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略帶同情覷著葛俊,僵笑道,“也難為你頭一回遭人冷眼,受著吧,慢慢習慣就好。”

這場麵怕是以後還不少呢。

“對了,彆跟爺說,就說....”

話音未落,餘光瞥見一熟悉的烏靴立在門檻內,藍青驚得所有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差點將自己給嗆死。

二人愣是跟門神般,眼觀鼻鼻觀心,拚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葛俊已在腳下摳地縫,瞧瞧哪裡可以鑽進去。

慕月笙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大抵這一輩子都沒這般難堪過。

頎長的身影立在穿堂正中,風聲獵起他的衣袍,一股冷幽氣猝然從身後甬道灌了出來,滲入他衣領,激起一陣陣顫麻,他眼底情緒濃烈如墨,怎麼都掩蓋不下那抹淒楚。

午時三刻,宮門大開,官員從衙署魚貫而出,紛紛散去四麵八方吃酒用膳。

這裡出來的官員非富即貴,吃席都極為講究,為此對麵平康坊便開了不少高檔酒家,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杏花村。

慕月笙平日膳食皆由禦廚分發,更從未請人用過午膳,一來沒人值得他費心思,二來,他日以繼夜沉迷朝政,也沒這個功夫。

崔棣被請來,眼底盛著惴惴不安,倒不是擔心得罪慕月笙,而是懷疑慕月笙與崔沁之間起了什麼齟齬,崔沁身世可憐,經不起慕月笙任何敲打。

一進來便朝窗下那高大的身影,恭恭敬敬行了禮,

“給國公爺請安。”

“大老爺不必客氣。”慕月笙側身未受他的禮。

崔棣眼底閃過一絲驚異,略帶從容落座,瞧著慕月笙這舉止,倒不像是來問罪的。

藍青吩咐侍者上膳,鱖魚鴨湯,鸚鵡蝦仁,萵苣豆腐,上了一大桌子。

二人卻是手垂在兩側,誰也沒動筷子。

屋內鎮著冰塊,冰涼的濕氣如絲四處橫貫,室內清涼一片,落針可聞。

崔棣昨日去太傅府弔唁,回府便聽兒媳婦說崔沁與慕月笙和離,被劉氏那蠢婆娘給趕了出去,他氣了個半死,立即叫人去尋崔沁下落,關起門狠狠叱責了一番劉氏。

隻是劉氏性子潑辣,這麼多年了,他也管不住她,訓也白訓。

隻盼能儘早尋到那孩子,將人接回府是正理。

默了半晌,崔棣按捺不住,傾身而問,“可是沁兒有不周到的地方,惹您動了怒?”

無論何時,崔棣從未把慕月笙當過侄女婿,崔沁當初嫁給慕月笙,他並不同意,奈何那孩子一股腦鑽進去,他勸不住,如今好了,到底還是分了。

慕月笙在江南名頭如風聲鶴唳,一介文弱書生憑著一柄利劍撬動整個江南,讓無數豪族影從,靠的不是無雙的智計和雷霆手段,還能是什麼呢?

朝中沒有人不忌憚他,沁兒那傻丫頭居然還敢嫁給他,碰了遍體鱗傷回來,崔棣想想都心疼。

慕月笙見崔棣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想起崔沁數次說他沒把崔家當嶽家的話,心頭湧上一股悔懊,遂寬和道,

“您彆這麼說,是我對不住她,她主動與我和離的。”

崔棣眸露震驚,“她...她主動離開的?”

“是。”慕月笙鄭重點頭,他一張俊氣逼人的臉慣常沒什麼表情,此刻卻難得現出幾分溫和,

“崔老爺,原是我不對,惹了她傷心,可她到底是崔家姑娘,怎麼能讓她孤身一人住在外頭?”

一想到若有賊人窺測崔沁相貌或起歹心,慕月笙便覺煎熬,隻恨不得立刻將她捉回來。

崔棣麵露難堪,原來慕月笙是為此事而來,倒也有心,他鄭重一揖,“此事是內子不對,我已叱責了她,正派人在尋沁兒下落,隻是這丫頭帶著幾箱子嫁妝,憑空消失了一般,暫時不曾有訊息。”

“她在燕雀山下的燕園。”慕月笙眸光湛湛截住他的話。

崔棣心頭更為震撼,這才和離一天,便把下落給打聽得清清楚楚,可見是暗中派人跟著護著的,定是對沁兒還存著心思。

崔棣壓下心頭複雜情緒,望著慕月笙緩緩點頭,“謝國公爺告知,我這就去接她回來。”

說著便連忙起身,也顧不上吃飯,直往外奔。

慕月笙也不攔他,隻是起身朝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施了一禮,崔沁在外麵多待一刻,便是一刻的危險。

安全嘛,他的人看著倒是不怕,就是擔心她獨自一人拋頭露麵被人瞧了去,惹了登徒子叫人憂心。

腦海裡滾過她那張灼豔無雙的臉,當真是國色天香,世無其二。

大抵是不樂意她被人瞧的。

崔棣吩咐小廝買了幾個胡餅,在馬車裡匆匆填了肚子,小憩片刻便到了燕園。

下了馬車,小廝已敲開了宅院的門,雲碧瞧見崔棣來了,眼眶頃刻泛紅,朝他福了福身,哽咽著道,“老爺,您可來了....”

“快帶我進去看看沁兒!”崔棣眉眼壓著,臉色極為不好,大步往裡邊走。

宋婆子那邊聽到動靜已攙扶著崔沁起床,上午煎了藥喝,睡了兩個時辰,出了一身汗,倒是好了不少,宋婆子又幫著她將那沉甸甸的青絲給挽了一個隨雲髻,攙著她下了塌。

崔棣匆匆掀簾步入,一眼瞧見侄女若消瘦的荷枝立在那,眼淚登時湧入眶中,“沁丫頭!”

崔沁軟綿綿地朝他施了一禮,“大伯父。”

崔棣眼眸酸脹難當,不忍瞧她的模樣,彆過臉去抹了一把眼淚,回眸斬釘截鐵道,

“快些叫人收拾了東西,這就跟我回去。”

崔沁眉眼秀雅如故,唇角緩緩溢位一絲笑容,平靜又從容,

“大伯父,我哪兒都不去,我在這裡就很好。”

崔棣已皺眉,“胡說,你跟我親女兒有什麼分彆,怎的讓你獨自一人在外頭租園子,我知道你埋怨你大伯母不禮遇,伯父已經叱責了她,剛剛得報,你北崔家的老祖母罰她去了祠堂,家裡如今是你大嫂管家。”

“快彆耽擱,跟我回家。”

崔沁不等他說完便已搖頭。

太陽西斜,斜陽灑落窗欞,投下一束光柱,空氣裡因子翻騰滾動,屋子裡還殘留著藥香,宋婆子麵露關懷,巧姐兒滿臉嬌憨,哪怕是雲碧也底氣十足從容而立。

崔沁收回目光,滿麵寧和,“大伯父,您看我在這裡,想吃什麼便煮什麼,想什麼時候起便什麼時候起,無拘無束,無牽無掛,竟是比哪裡都好,您待我再好,終究不是自個兒的家,高興便留著,不高興便趕走,沁兒雖無誌氣,卻也不想再看人臉色過活,還請您原諒侄女!”

崔沁扶著塌沿,顫顫巍巍跪了下去,欲朝崔棣行大禮,

“不可!”崔棣已麵色脹紅,雙手伸出,微的顫抖,羞愧難當。

“你快彆說這樣的話,你嫁了慕月笙,將自個兒折騰成這般模樣,落得個孤零零的下場,反倒是大伯我因你免遭滅門之禍,還因禍得福升了官,你若是獨自在外,叫我於心何忍,我又如何麵對你亡父英靈。”

崔棣說著,已老淚縱橫,涕淚交加。

崔沁給他磕了一個頭扶著宋婆子手臂起身,柔弱望著他笑,“大伯,當年是您將我接入府中,給了我棲身之地,又養了我一場,您對我夠好了,我不肯跟您回去,不是因為大伯母,而是我不想再寄人籬下,那日子我過夠了,得空我會去探望您,您請回吧。”

她心中雖感恩崔棣,可她不想再與崔家有任何瓜葛。

孤零零的,有孤零零的好處。

崔棣見她心意已決,說再多都是無用,不禁悲從中來,大慟落淚。

僵持了半晌,崔棣左右掏出一些體己銀子,紅著眼欲要遞給崔沁,

卻被崔沁笑著推回,“大伯父,沁兒有銀子花。”

崔棣覷著她笑顏如花,暗作思量,眼下她剛和離,該是心灰意冷之時,且待時日,她心情開闊,再將她接回府中,以侄女品貌和他如今地位,為她擇一佳婿不難。

離開之時,他執意留下一婆子給她看門護院,崔沁推卻不得隻能收下。

慕月笙至晚方歸,從葛俊口中得知崔棣親自去接,崔沁依然無動於衷,一時躁鬱不堪。

遙想當初聽說青梅竹馬的師妹裴音,在繼母蹉跎下幾欲尋死,他二話不說想了那法子將她給救下。如今崔沁被崔家冷落排擠,一人孤身在外,他竟是想不出個半個法子來幫她。

他已經失去照應她的資格。

他丟了他的嬌嬌兒。

一股極致的無力和懊悔湧上心頭,慕月笙幾乎是撐在廊柱上,半晌透不過氣來。

倘若她回了崔家,有人照看有人護著,他或許還能紓懷一二。

如今一人形單影隻,若一葉浮萍,每每想起,慕月笙都恨不得去將她帶回府中。

此念頭在腦海中一閃,慕月笙撩眼望向半空,

半輪彎月高懸,清寂的月色驅散滿院躁意,一隻雀鳥打院角桂花樹中躍起,撲騰兩下如離箭消失在高空深處。

慕月笙收回目光,原先的猶疑竟是有了堅定之色。

慕老夫人因著崔沁離開,連病了三日,七月十一這一日方能下地。

當晚她喚來大房和二房兒子兒媳入西次間用膳,崔沁主動和離,到底瞞不過兩位夫人,蘇氏與沈氏皆是瞠目結舌,雖說慕月笙不如兩位兄長溫柔小意,可這樣的相貌,身份和地位,能主動離開是需要莫大勇氣的。

飯後,大老爺和二老爺躬身立在老夫人兩側,聽她訓導,

“我如今呢,也隻有你們兩個兒子可倚靠,咱們今後也要有些骨氣,有些擔當,與那國公府分門而立,省的旁人都說我們母子三人是靠他權勢過活.....”

慕月笙打外回府,聽說老夫人病癒,正打算來請安,不想一隻腳才跨入門檻,便聽到這句話,一時僵在那裡,氣出冷笑,隻見裡頭老郡主越說越起勁,連豎高牆的話頭都砸了出來,他氣得直接掉頭離開。

老夫人瞥見那抹湛藍衣角一閃而過,唇角略勾,心中舒泰,無比威嚴掃視媳婦兒子,

“我的話可記住了。”

四人紛紛抿嘴忍笑,躬身行禮,

“兒等謹記在心。”

七月十二日午後,京城剛下了一場大雨,太陽從雲層後探出一個頭,四處清涼,微風拂麵,伴隨著濕漉漉的氣息,老夫人喊上甄姑姑,收拾了幾大車子衣物藥材補品傢俱,一行人浩浩蕩蕩跨過大半個京城,來到南城燕園探望崔沁。

崔沁彼時已大好,與老夫人數日不見,格外想念,婆媳二人抱頭哭了一陣,方纔止住淚意。

“不給我當兒媳,我便認你當個乾女兒,趕明在慕府給你辦個賞花宴,當著全京城女眷認你為義女,定能把慕月笙那個混賬給氣死!”老夫人挽著她說的興致勃勃。

提起慕月笙,崔沁臉色猶然不自在,這幾日她逼著自己不去想他,強打精神教巧姐兒看書習字打發時間,如今被老夫人提了一嘴,心中依然是疼痛難當。

“您彆說笑了....”

“我可是認真的。”老夫人笑覷了她一眼,

屆時讓崔沁挑一挑閤眼緣的世家子弟,定一門好姻緣,隻是眼下崔沁剛和離,老夫人將這話掩下不提。

甄姑姑帶著宋婆子並幾個丫頭將帶來的幾車子東西,全部收拾妥當,僅僅是一個時辰的功夫,這宅子內外便煥然一新,就是院外東牆下的花架上都擺了好幾盆蘭花芍藥,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老夫人見崔沁不愛提慕月笙,便讓她打絡子,

“還是你手藝好,你那大嫂和二嫂都比不得你....”

母女倆說了一車騾子話,到夕陽西下,老夫人將要起身,門外一丫頭折了進來,隔著珠簾稟道,

“郡主,三爺來接您回府,馬車在門外候著呢。”

老夫人聽了這話,一臉震驚抬眸,眼底那錯愕不加掩飾。

今日太陽是西邊出來的?

這個兒子養了二十四年,雖是才冠天下,智計超絕,一直是她最大的驕傲,可論說平日鞍前馬後伺候,還得屬老二。

慕月笙來接她回府之類,絕對是當娘二十餘載頭一回。

瞥了一眼崔沁僵硬的臉色,老夫人便心知肚明。

原本見時辰不早,都起了半個身子的她,施施然一屁股坐回去,將腿盤了起來,慢條斯理回著,

“告訴他,我今晚不回去了。”

崔沁:“........”

她緊緊握著手中的茶盞,微垂著眼,隻覺屋內數道視線均落在她側臉,忍不住臉頰發燙,暈出一層嫣紅,倒是數日來麵龐唯一的起色。

老夫人話雖這般說,那丫頭卻不敢真這般去稟,隻當句玩笑話。

屋內幾道視線輾轉來回,氣息流動,以至尷尬片刻。

隻是夕陽已快被雲層吞沒,是真的耽擱不起。

崔沁紅著臉起身,將蓮花盞放下,去攙扶著老夫人起身,

“這是什麼地兒,怎的留住您下榻?您還是快些回吧。”

丫頭婆子簇擁著老夫人出了正堂,本是兩進的院子,又不大,若是不送送顯得不知禮數,若是送出去,少不得撞上慕月笙。

崔沁思忖,以慕月笙一貫清冷的作風,定是不會與她牽扯,些許人在馬車內,也瞧不見,便若無其事攙著老夫人送到門口。

特地遮在柱子後,避開馬車方向,朝老夫人屈膝,

“您總是這樣待我,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我不值當您這樣....”她年少失怙,所有事情都是親自上手,還是頭一回有人風風火火將她宅子內外給佈置一番,床榻被褥煥然一新,便是上好的檀木傢俱也抬了幾樣來,其中最緊要的是有了一張紫檀長案,解她燃眉之急。

最好的親娘都不過如此。

老夫人溫和拍著她手背,正要寬慰她,瞧見一道挺俊身影大步闊來,他容顏如玉,一襲月白長衫風姿凜凜,褪去了往日那端肅沉冷,頗有幾分陌上如玉的風采。

這讓老夫人想起他年少時的肆意和清韌。

那時的慕月笙如天上的明月,霽月風光,灼灼仙姿,誰都撈不著,如今被宦海浮沉浸潤出一股凝練的內斂和端肅,倒也不是不好,男人沉穩是好事,就是太孤冷了些。

“母親,風大了,還是先行上馬車。”

話雖是對老夫人所說,目光卻不偏不倚落在崔沁身上。

數日不見,她顯見的比先前瘦了不少,身上穿得這件淡粉的薄裙,原能勾出她嫵媚的身段,如今卻是腰間寬散,慕月笙心尖泛起澀澀的疼。

他視線太過灼熱,逼得崔沁眼眶泛紅,烏黑的長睫輕輕一眨,淚珠潸然而下,順著麵龐滾入衣領。

她生生轉身,避開他的目光,繞到柱子另一邊。

老夫人倒也不好真的橫在二人之間,先行幾步上了馬車。

崔沁見她離開,連忙折身跨入門檻內,轉身過快竟是撞到了他的胳膊,慕月笙伸手欲扶她,她匆匆甩衣袖而過,他粗糲的指腹滑過她手背,掀起一陣顫麻。

鼻尖吸入那熟悉的清香,慕月笙心神微漾,眸底浮掠一片幽光,轉背跟著闊入,反手掩門,將所有探究的視線隔絕在外。

崔沁聽到動靜,慌忙回眸,俏白的小臉浮起薄薄的怒意,水潤的眸眼半是驚愕半是惱怒,強撐著身子瞪向他,

“國公爺這是做什麼?”

她輕斥的聲音起伏如珠玉落在他耳簾,

慕月笙神情肅穆,一步一步逼近她,清雋的身影就這般罩在她上方,幽深的視線灼熱又逼人,似要將她這無根的浮萍裹挾住,一同隨他滾入旋渦中。

“沁兒,咱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你也彆折騰自己,跟我回家可好?”

他無論如何都承受不住將她一人撇在外頭,經風淋雨,無人看護。

崔沁聞言眼眸升騰起一抹蒼茫,彷彿置身汪洋大海中,被無數風浪裹挾推撞,浪潮漫過她的雙眼,她胸膛劇烈起伏,險些呼吸不過來。

他當她是使小性子,鬨幾日便回籠?

眼巴巴嫁給他,他不放在心上,高興時哄哄她,不高興就撇在一旁,如今和離,一彆兩寬,他卻偏要來招惹。

她姿態楚楚,眼底迷茫散儘,隻餘清明。

“國公爺說笑,你我各生歡喜,無需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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