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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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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好吧

夤夜, 月華如練。

崔沁立在杏花樹下漸漸平複心情,子時的涼風吹散了她臉上的躁意。

裙擺撲灑在她腳下,落英點點。

身後傳來慕月笙的腳步聲, 踩著樹葉颯颯作響。

崔沁不曾看他,隻淡聲道,“很晚了, 你去睡吧。”

慕月笙挺拔的身影立在她不遠處,影子拖得老長, 幾乎要罩住她, 凝望她的側臉低喃道,

“沁兒, 我們和好吧, 你想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你不需要拘泥內宅,我也絕不束縛你, 我們踏踏實實過日子。”

崔沁聞言怔愣片刻,千頭萬緒被他這句話揉來揉去, 漸漸苦笑一聲, 轉身平靜迎視他,

“慕月笙, 此去金陵,你需要掩人耳目, 我們同行也不是不可以,木已成舟,我也認了,編纂類書是千秋萬代的盛事, 我是燕山書院的山長,你是當朝首輔,我們責無旁貸。”

“我之所以接受你的書冊,確實有為書院撐臉之私心,可更多是為了類書編纂,我不想慕家那麼多孤本蒙塵,當然你樂意經我的手,我高興,你不樂意經我的手,自當以你的名義獻書。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想與你鬨得難堪,但是和好的話不再要提。”

慕月笙垂眼瞧她,眼裡倒映著她清麗的容顏,瞳仁裡的光一點點變暗,變黏稠,幾乎是咬牙道,

“沁兒,你想我放手,我做不到。”

他現在很清楚地知道,他想要她,一輩子。他說服不了自己放手。

崔沁氣笑了,水淩淩的眸子如蒙了一層清霜,“慕月笙,你可知當初我為何離開你?你高興時哄我,不高興時把我丟開手,為什麼,就因為你知道我無依無靠,我無所依仗,沒有人能替我撐腰,所以你可以任意拿捏我。”

慕月笙臉色倏忽一白,月色下如同沁了霜雪一般。

“而現在,你還是這樣,你不想放手,所以可以枉顧我的心意來插手我的生活,我不想接納你的好,你卻總有手段逼我承受,為什麼呢?因為你覺得我沒了你不成,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我沒有本事,奈何不了你,隻能仰仗你,對不對?”

慕月笙眉心染了痛色,愣神回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崔沁說到最後,眼底已滲出星點淚光,又被她逼退回去,迎著冷月衝他一笑,

“我也想堂堂正正與人比肩,而不是事事依靠他....”

慕月笙徹底怔住,那如山峰般矗立的身影頭一次有了動搖。

崔沁丟下這話繞過慕月笙,折身入了院內。

隔壁的聲響已歇,屋子裡的燭火也燃儘,崔沁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內,望著視窗灑下的清輝出神。

其實她沒有那麼多抱負,她也不想去與誰比肩,她隻想靠自己安身立命。她現在做的還不夠,但她可以努力。此去金陵,少不得做一番打算,再徹底掙脫他的牢籠。

次日,陳七告訴崔沁,慕月笙有急事騎馬先行去襄陽,崔沁並沒放在心上。

兩日後她抵達襄陽,住入了一棟三進的宅子裡,一中年管家笑嗬嗬在門口迎接了她。

“崔娘子,這棟宅子是慕家的彆苑,裡頭都收拾妥當,您可以安心休息。”

崔沁淡聲道了謝,回了後院修整。

夜裡慕月笙回來,見她已睡下,默默在廊下站了許久方回房。

因著旅途勞累,車馬顛簸,便在襄陽歇了一日,午後慕月笙回來,又遞給她兩本冊子,崔沁道了謝,並不多言。

五月初十,一行人由馬車改乘船,順流而下直奔金陵。

劉二與陳七幫著崔沁將兩箱子行李抬上船,慕月笙立在甲板上瞧了一眼,隱隱覺得不太對勁,那兩個紅色纏枝漆木箱子他很眼熟,記得崔沁告訴過他,裡麵裝得是她父親遺留的書畫。

論理她隻是去金陵參與編纂大典,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便可回京。

她父親的遺物,她隨身攜帶作甚?

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慕月笙幾乎是眼尾泛紅,陰沉著臉,大步朝崔沁走去。

崔沁正在船艙門口,指揮著劉二和陳七將東西小心翼翼抬入艙內,見慕月笙一襲黑衫戴著麵具立在門口,隨口問道,

“可以出發了嗎?”

慕月笙沒回她,而是指了指那箱子道,

“你將你爹爹的遺物帶上作甚?也不擔心丟了?”

崔沁笑著搖了搖頭,“我爹爹的遺物,是我唯一寶貴的東西,我去哪裡都得戴著,畫在人在,畫亡人亡。”

江風拂過她的芙蓉麵,她笑容溫煦清淺,這話聽進慕月笙心裡,是密密麻麻的疼。

將唯一珍貴的東西擱在身上,隨時能轉身,隨時能話彆。

她也曾攜帶這兩箱書畫朝他懷裡投來。

是他親手,毀了她渴望的家。

他唇線抿直,終是沒說出半個字來。

這條快船極快,十幾個水手輪番上陣,一日半便抵達了漢口。行船比馬車舒適得多,崔沁一路便在船上作畫,慕月笙白日都在船上作陪,隻夜裡不見蹤影。

船至漢口補給了一番,修整了一夜,天亮便啟程。船發動時,咂咂的聲響轟隆隆的,吵醒了崔沁,窗外似有雨滴拍打的聲音,崔沁支著身子越過視窗往外眺望,漢水與大江彙聚一處,寬闊浩瀚,無邊無際,潮濕的水汽煙霧迷濛,隨風撲麵而來,恍若置身汪洋大海,渺小又無望。

船上江風肆意,比岸上涼爽許多,昨夜崔沁悶出一身粘稠的汗,晨起洗漱一番,又懨懨地窩在賬內酣睡。慕月笙至船開動方乘小船追了上來,緩步至視窗瞄了一眼崔沁,見她睡得沉,遂放心回到自己的船艙。

裡頭侍立著一蒙麵黑衣人,見慕月笙踏步而入便跪下行禮。

慕月笙神情疲憊靠在圈椅裡,閉目支額問他道,“查出來了嗎?”

“回爺的話,是一名客商背著朝廷私下運茶鐵,與朵甘汗王交易,如今朝廷大使正在與汗王交涉,此人卻興風作浪,其罪可誅。”

慕月笙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一個客商沒這個膽子與朝廷作對,他背後定有人。”

“那客商不僅上達益州與青海高原,還下達江淮鹽運,屬下已找到了他們販賣私鹽的證據,順手捉了他們標船的一名水手,如今換了人潛伏在內,隻等您吩咐,人到底拿不拿?”

慕月笙擺手道,“不急,順藤摸瓜,將他背後的人牽出來。”

“明白!”

慕月笙不再多言,隻是閉目養神,指腹摩挲著額尖,來回剮蹭了幾下,腦海裡漸有思量。

幕後之人是誰,他一清二楚,否則這一次也不會悄悄南下,隻是需要證據罷了。

江南漕運,國之重地,一牽發而動全身,不得不謹慎。

連著下了兩日的雨,總算停了下來,崔沁推窗便見晚霞滿天,霞光浩浩蕩蕩鋪在水麵,漫天的彩雲與江水彙聚一處,恍若渾然天成的彩畫,波瀾壯闊。

她一時興起,將小案鋪在窗下,著雲碧伺候筆墨紙硯,便打算即興作畫。

慕月笙透過門縫靜靜注視著她,她眉眼彎彎,清透澄淨,臉頰笑靨淺淺,時不時牽扯出兩個小梨渦,分外惹眼。

她一氣嗬成,畫出一幅山水潑墨,待完就,竟是倚著窗捧著那畫與江麵的彩霞進行比對,笑容生動又嬌憨。

慕月笙瞧入了神,不由失笑,罷了,她想做什麼由著她,且給她時日。

晚邊船停靠江州補給,江州乃南昌府的門戶,渡口人來人往,晝夜不絕。

慕月笙擇了一酒樓帶著崔沁用晚膳,二人已許久不曾麵對麵坐著吃飯,正中擺著一盤清蒸鱖魚,薑絲並著蔥花點綴其上,陣陣清香縈繞鼻尖。

崔沁早知鱖魚是江州一道必吃的名菜,先用銀箸夾了幾口肉嘗了嘗,

“味道不錯。”

慕月笙試了一口便停了下來,喝上兩口小酒,用上一碗飯便靜靜看著崔沁吃。

崔沁吃到一半見慕月笙放下碗筷,不由疑惑,“怎麼,不合你胃口?”

慕月笙注視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用膳,崔沁極愛吃魚,當初也愛給他做魚,紅燒的,清蒸的,她樣樣拿得出手,這客棧裡的魚雖好吃,卻抵不過她做的菜,沒有家的味道。

他一路來身家性命,身後榮辱皆不當回事,卻不曾想有朝一日他也會想要一個家。

想跟眼前的小女人生個孩子,冷了與她窩在被褥裡給她取暖,涼快了帶著她吃冰鎮酸梅湯。

初見時,他告訴她,他心地寬大,婚姻於他而言,可有可無。

如今他沉溺於她的溫暖,卻輪到她想闖出一片天地。

膳罷,二人出了客棧迎著江風納涼,慕月笙開口道,

“沁兒,我有事需要在江州待兩日,你能不能留下來等等我?”

崔沁回眸迎上他清湛的眼,想了想,回道,“我去金陵拜訪施老爺子,多少得備些禮,前兩日下雨,耽擱了行程,眼下趁著天晴,想儘快抵達金陵安置。”

慕月笙想說給施老爺子的禮,他已備好,隻是想起客棧她那夜的話,又生生吞回去,心中再不捨,也不敢再強求與她,隻是悶悶不樂說了一個“好”。

片刻後,帆船啟航,崔沁立在甲板回眸,目光掠過岸上一隅,隻見他一襲黑衫獨自立在渡口,千帆過儘,他自巋然不動,遠遠的,瞧出幾分不由分說的孤寂。

暮色漸濃,將他的身影淡淡隱去,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接下來的三日,崔沁都在船上畫畫寫字打發時間,不聲不響,這一路居然作了五幅畫,有長卷,也有小扇麵,崔沁小心翼翼卷好,心中有了成算。

經過三天三夜的行駛,船隻終於抵達金陵城外寬闊的江邊,

“到了,到了!”

雲碧連著坐了這麼久的船,隻覺得頭昏腦脹,快些要撐不住,這會兒便倚靠在欄杆,指著遠處雄偉的石頭城歡呼雀躍。

崔沁聽到拍浪聲,掀簾而出,隻見岸邊矗立著一座高大巍峨的峭壁,似金陵城的天然門柱,一**巨浪席捲而上,激起滔天的浪花,即便它的主人已攜國北上,它卻依舊在此地固執地彰顯它無與倫比的威嚴。

這般莊嚴肅穆又雄渾壯闊,必為金陵城西著名的軍事要塞——石頭城,石頭城環山築造,周長七裡,依山傍水,夾淮帶江,險固勢威,城上旌旗飄飄,衛士森然不動,城下古木幽幽,綠色成蔭,又有一派寧靜深沉之氣韻。

整個石頭城如猛虎般地雄踞在大江之濱,再加上金陵城東有以鐘山為主的如蒼龍般蜿蜒蟠伏的群山,也難怪諸葛孔明有“鐘山龍蟠,石頭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的讚歎。

崔沁飽讀詩書,不由生出幾分懷古之臆,“巨浪乘風,佳氣蔥蔥,形勝甲天下,真不愧是天賜寶地!”

大晉立國之初定都金陵,此處曾是皇都最偉岸之所在,後來明帝遷都北上,石頭城自然也漸漸荒廢,經年過去,驚濤拍浪,吹不來舊時風波。

劉二湊了過來,笑嘻嘻問道,“娘子,您是第一次來金陵嗎?”

崔沁目色恍惚搖了搖頭,“我少時來過,隻是記憶斑駁模糊,已無印象。”

陳七踱步至雲碧身旁,跟著她一路遠眺,指著那入關口道,“雲碧姑娘,我幾年前曾隨三爺南下,在金陵待了整整兩年,你想去哪裡玩,我帶你去呀。”

雲碧不屑地翻了他一個白眼,“我想去哪裡玩,隨便找個腳夫送我不好?讓你這礙眼的跟著豈不討嫌?”

陳七猛咳,複又努力掙紮道,“雲碧姑娘,我們家爺雖然常年不在金陵,可這金陵水路有三成生意都是爺管著的,你跟夫人來了金陵,那是可以橫著走啊!”

雲碧涼颼颼遞了個冷眼給他,“我不偷不搶,照樣可以橫著走啊...”

陳七語塞。

須臾,船隻打石頭津關口而過,排在水麵上等著入關的船隻甚多,崔沁這艘快船不大,船伕想了法子在十幾艘大船中七拐八拐駛入巷中,前頭有一侍衛抬手製止了船隻靠近,些許是見不慣這艘小船穿梭的行徑,冷眼喝了一句,

“一邊排著隊去!”

劉二笑眯眯立在船頭朝那校尉施了一禮,風姿凜然道,

“水關校尉,在下是官船,不是商船。”

那校尉一聽官船,又見劉二操著一口京城口音,微覺一愣,旋即回了一禮,

“可有過所文書?”

劉二飛身而上,隻施施然掏出一個令牌在那校尉跟前晃了晃,那校尉登時驚得眼珠子睜出來,連忙恭敬施了一禮,擺手示意放船。

船隻從石頭津過關,駛入外秦淮,此時暮色微垂,天際呈現一片青白,兩岸華燈初上,已露出些許金陵的繁榮來。

外秦淮的河水略有些渾濁,飄著些枯枝爛葉,船頭迎風破浪,劃出一道深長的漣漪,綿延數丈之遠。崔沁倚在船頭,披著一件薄薄的水雲衫,露出一張明豔的容顏來,好奇打量兩側垂柳依依,行人喧嘩。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下來,船隻抵達朱雀航,在水門關驗過過所文書後,船隻撤帆從朱雀航下探出一個頭,迎著碧波蕩漾,緩緩駛入內秦淮。

這一瞬間,歡聲笑語,璀璨燈光撲麵而來。

樓宇相接,鱗次櫛比,商肆層層疊疊倚在兩岸,旌旗蔽空,燈火輝煌。時不時有煙花在半空綻放,孩童嬉戲,少女掩麵低笑,喧囂盈盈。

崔沁原以為京城東西兩市,曲江園兩側已然夠繁華熱鬨,如今瞧了這秦淮河,才覺得這纔是真正的紙醉金迷,天上人間,那半撐著垂在水麵的幡帷,那時不時倚在樓裡朝水上船隻扔來半片香紗的舞女,說不出的繾綣風流,糜麗奢華。

便是麵前的秦淮河,流水迢迢,浮萍滿地,圈圈漣漪綿延不絕。

船隻終在長乾裡一小渡口停了下來,一老仆提著一盞風燈,身後跟著數位婆子丫頭,恭恭敬敬迎著崔沁上岸。

繞過青石小巷,曲徑通幽,便是一片錦繡高粱地。

崔沁踏入一三進的院落,小橋流水,雕欄畫棟,算不得特彆奢華,卻已然十分雅緻,婆子們準備了豐富的膳食,崔沁終是乏了,累的四肢綿軟,挨著桌案用了小半碗粥,吃了幾塊玫瑰杏仁糕,末尾嚼了幾顆雪白的菱角便停了筷子,再三道了謝,又喚來劉二詢問。

“這是何處?”

劉二躬身答道,“娘子,三爺在金陵有數處彆苑,此處宅子雖不起眼,卻挨著施家,前麵半裡路可達金陵書院,您去書院參與編纂大典,來回方便。”

崔沁緩緩點頭,隻是微有詫異,“他不是要掩人耳目嗎,住在這裡,不怕被人曉得是慕家的宅子?”

劉二笑著答,“您放心,這宅子手續隱蔽,沒人知道它真正的底細,您隻管放心住著,而且小的來之前,從葛爺那裡打聽到,爺此番南下,確實有要務在身,怕是在這裡待不了幾日,您到底孤身在外,還是安全緊要。”

崔沁點了點頭,正色覷著劉二,

“劉二,雖然你與陳七的賣身契在我手裡,可你們心裡一直奉他為主,我是清楚的,這回來金陵,人生地不熟,安虞為上,我不敢大意,且借用你們一陣子,待他日我回京,你們二人還是回去他身邊伺候,我也會給你們一些安置銀兩,以表謝意。”

這話來之前,崔沁便與劉二和陳七說過,她帶著他們二人南下,宋婆子那邊已經買了新的小廝。

劉二便知前陣子他與陳七給慕月笙行方便,終是惹怒了崔沁,隻得苦著臉點頭。

崔沁又拿出兩百銀票遞給他,“你與雲碧去街上瞧一瞧,買上些許禮品,明日我去施家拜訪。”

離著編纂大典的日子還有十日,原先崔沁想休整幾日再去施家,既是住的這般近,還是早去早了。

次日晨起,崔沁梳洗一番,帶著雲碧給施家遞了拜帖。

施家乃江南名門,又主持編纂一事,自是門庭若市,車馬如雲,崔沁的帖子遞進去許久才得管事回稟,說是稍侯一陣子,崔沁自知人微言輕,也不急躁,便在馬車內翻閱書籍耐心等候。

隻是不消片刻,她卻見一男子朗聲在外行禮,

“馬車裡,可是燕山書院的山長崔娘子?”

崔沁覺得這個聲音似曾相聞,忙得掀簾一探,瞧見一身形朗俊,眉目飛揚的男子朝她一揖,正是那日在大報恩寺見過的一位士子,崔沁記得此人文章練達,胸有丘壑,才氣逼人。

當日寫得策論便極為出眾,可堪為魁首。

崔沁連忙扶著雲碧的手下了馬車來,朝李涵江福了福身,“不知這位公子是?”

趕車的劉二跳下馬來,朝崔沁介紹道,

“娘子,這位便是今年的狀元李涵江李公子,此次南行,陛下遣他為編修,總攬編纂一事。”末尾劉二覆在她身側低聲道,

“李公子是施老爺子的嫡親外孫。”

崔沁瞭然,再施一禮,“原來是新科狀元,是我失敬。”

李涵江避開她半步,含笑再拜,“那日在大報恩寺,得崔娘子點撥,銘感五內,崔娘子遠道而來,快些隨我進去拜見外祖母。”

原來施老爺子今日不在府中,隻有施家大老爺在前廳待客,因著崔沁是女眷,便迎著入了後宅正院,施老爺子既然下帖請崔沁,那麼施家是曉得崔沁名聲的,上下皆十分禮遇。

施老夫人是個和顏悅色的老太太,笑語嫣然拉著崔沁說了許久的話,又見她生得貌美,舉止溫雅大方,喜愛的緊,

“崔娘子,你孤身來金陵,不要住在外頭,就住在府內,我們家裡女兒多,年紀與你相仿的也有,你也有人作伴。”

崔沁含笑施禮,“豈敢叨擾,我就在施家隔壁租了個宅子,來往也方便,隻要您不嫌棄,我時常來叨擾您。”

“就在隔壁無人住的那個小宅?”老夫人很是驚訝。

“正是呢。”

“也好,也好,你每日隻管過來玩耍。”

不一會,施老夫人拉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孫女過來,將崔沁的手遞在她掌心,

“你這幾日也不用去看書習字,陪著崔娘子在金陵好好逛一逛。”

施穎笑眯眯抱住崔沁的胳膊,挨著她朝施老夫人眨眼,“崔姐姐長得這般貌美,我瞧著她歡喜得緊,祖母不說,我也是要領著姐姐四處玩的。”

施老夫人還有客要見,崔沁不便久留,原是打算告辭回去歇著,哪知這施穎是個熱心腸的,活潑肆意,抱著崔沁胳膊不放,拖著她便往外走,

“姐姐,你剛來金陵,想必還要買些日常用物,金陵可比京城熱多了,我今日就帶你去街上逛一逛,告訴你哪些鋪子東西好,哪個旮旯裡不能去,以防那些奸商欺負你這外地人....”

施穎碎碎唸了許久,拉著崔沁便上了馬車,崔沁雖有些乏,也確實想瞭解金陵風物,便由著她去了秦淮河的街市。

施府離著鬨市不遠,不消半刻鐘,一行人便到了夫子廟門口,施穎牽著崔沁下了馬車。

太..祖皇帝曾定都金陵,當初的國子監便是現在的文廟,文廟也叫夫子廟,廟前有一碩大的漢白玉廣場,廣場上矗立著一高大巍峨的牌匾,太皇帝禦筆“天下文樞”四字懸在正中,氣勢凜然。

夫子廟兩側有一小巷,沿著小巷進去便有許多小商小販,賣的是各地筆墨紙硯,也有絹花首飾之類,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比那京城的銅鑼街還要繁華。

逛了一圈出來,崔沁立著桂花樹下納涼,見對岸有一三層閣樓,寬闊恢弘,便好奇問道,

“那是什麼?”

施穎牽著她的手,順著視線眺望,見紅瓦白牆上寫著“崢月閣”三字,便笑眼盈盈解釋道,

“那是崢月閣,我們江南最大的書畫拍賣閣,金陵文人薈萃,有人愛收藏古董,有人愛收藏書畫,這崢月閣便是以拍賣書畫揚名,此間拍賣閣極有信譽,童叟無欺,從不泄露買賣雙方名姓,我哥哥年輕時還曾作過一幅畫送去拍賣,你猜拍了多少銀子?”

“多少?”

小姑娘明眸睜圓比了個手指,“足足一千兩呢!”

崔沁聞言眯了眯眼,神色怔忪道,“施姑娘,咱們逛了半日也累了,回府吧。”

見崔沁麵有倦色,施穎小臉垮起,翹嘴盈嘟,“哎呀,對不起,崔姐姐,我忘了你坐了數日的船,定是累壞了,我這就送你回去。”

“無礙的,謝謝你今日陪我閒逛,回頭我自個兒也好認門。”崔沁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熱心腸的姑娘。

施穎扶著她入了馬車,立即俏眼飛揚,“是吧,我就是這般想的,所以才扯著你出來呢,明日你得了空想買什麼,豈不心裡有數?”

小丫頭絞儘腦汁給自己冒失的行為開解。

崔沁覺得她可愛極了,最後透過視窗望了一眼那崢月閣,鄭重朝她點頭,“我是真謝你的。”

施穎送她回宅院,崔沁又親自將自己所寫一幅小楷相送,

“我身無長物,隻有幾個字略微入得了眼,遂相贈一幅,萬莫嫌棄。”

施穎聞言眼神睜得亮晶晶的,跟得了寶貝似的,“謝謝崔姐姐,你書畫雙絕,我在金陵便有耳聞,你是不知道,涵江表哥回了金陵,便將你寫過的小楷展示給我們瞧,我們一個個羨慕得不得了。”

“我表哥手裡那幅小楷,聽說還是市麵上買的刊印版,你送我的可是實實在在的正本呢!”施穎激動地摟著崔沁的臉,狠狠啃了一口,“姐姐,這個禮物我喜歡極了!”

崔沁顧不上臉頰上的口水,怔怔望著麵前嬌憨活潑的姑娘,隻覺得她太有趣了。

還有,她真的這般有名氣嗎?

傍晚天色還未暗,崔沁避開旁人,悄悄拉著雲碧入了內室,將一幅畫遞給她,

“雲碧,你可還記得今日路過的崢月閣,你將這幅畫送過去拍賣。”

“好嘞!姑娘,咱們早該拿出看家本事吃飯了!”

雲碧興致勃勃抱著畫軸要走,又被崔沁給拉了回來,低聲吩咐道,“彆叫劉二和陳七發覺。”

雲碧眨了眨眼,“放心吧姑娘,那兩個叛徒,奴婢防著呢!”

雲碧踩著暮色尋了個藉口出了門,她七拐八拐繞了一番路,來到崢月閣側門,費了些功夫見到他們掌櫃的,將崔沁的畫拿出來給那人一瞧。

那掌櫃的大約四十上下年紀,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眼瞼極薄,瞧著冷言冷語的,不太好相與,他慢吞吞接過崔沁的畫軸,待一展開,眼色驀地一變,瞳仁睜得老大,心也險些跳出來,

“你家主子是何人?”

雲碧攏著袖子俏生生回,“何人你就彆管了,我就問你,這畫你們收不收?”

“自然是收的!”那掌櫃的小心翼翼將畫卷收好,欲放在一旁的桌案,複又覺得不踏實,最後抱在懷裡,朝雲碧露出一個溫淺的笑容來,

“姑娘,我們崢月閣的規矩,拍賣款一人一半,此為憑證,姑娘拿在手裡,下一回拍賣在後日,後日夜裡,姑娘可執此憑證來領銀錢。”

雲碧垂眼接過一張書帖,上麵寫著畫卷的名稱及落款者名號,再蓋了崢月閣的文印,她是第一次做這一手買賣,心裡不太有譜,眼神覷著那畫卷,不恁道,“我不太放心,不若我後日直接把畫送來?”

掌櫃的撫須一笑,“姑娘,您去五湖四海打聽打聽我們崢月閣的名聲,我們從未失言,再者,先把畫留在這裡,實則是請我們畫師進行評定,好定個合適的底價,如若姑娘不放心,我放話在這裡,此畫若損毀,我陪你一千兩銀子!”

雲碧這一年跟著崔沁和宋婆子跑腿,也學的精明,“那你寫個字據給我,隻這一回,下次便不要了。”

掌櫃的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暗想這定然是外地人,若不是這畫有緣故,他何必跟個小丫頭掰扯,遂立下字據文書交予雲碧,雲碧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待雲碧一離開,掌櫃的臉色一收,飛快抱著那畫卷直奔三樓樓主雅間,他推開門,迫不及待將那畫卷展於那人麵前,眉色激動,尾音輕顫,

“六爺,您且瞧一瞧,這是什麼?”

對麵圈椅裡坐著一六旬老者,隻見他穿著一件淺褐色的直裰,身形佝僂,形容懶懶散散,略有幾分不修邊幅,乾涸的唇邊擱著一杆長煙,煙霧在他眉眼繚繞,顯得他神情深不可測,他眼神冷冷低垂,往畫麵上一覷。

待那久違的,熟悉的畫風撞入眼簾,他幾乎是從圈椅上一躍而起,手裡那杆長煙頓時一抖,煙灰差點灑落在那畫捲上,驚得他如脫兔一般,飛揚五抓的將那煙灰給拂開,再將長煙往旁邊小案上一擱,小心翼翼將崔沁那幅畫給拾起,認真端詳。

流暢的筆法,細膩的畫風,飄逸清縱,爐火純青。

如出一轍的風格,唯獨不同的是,這一次落款“牧心”二字,

牧心,牧心,心陷牢籠,而不得心者,當牧心,牧心者,方能牧天下。

好名字!

一雙漆灰的眼,隱隱泛著悸動,眉睫輕顫了少許,漸漸蓄起一眶淚意,喃喃哽咽,

“十一年哪,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它了...是他回來了嗎?”

十一年前,一年輕落遢男子,醉酒後在崢月閣即興作了一幅青綠山水畫,畫風之細膩清絕,至今無人能及,畫畢那年輕人丟下畫卷蒼然離去。

他當夜將畫進行拍賣,拍了整整五千兩銀子,他一直等啊等,等那年輕人回來取錢,後來他翻遍整個金陵,那人憑空消失一般,了無蹤跡。

至今那兩千五百兩銀子,依舊擱在他暗格,遲遲等不來它的主人。

那幅畫被拍賣過後,隔山差五,屢屢有人來詢問畫師何在,意圖再買上一幅,漸漸的,這個無名氏在江南聲名鵲起,以至千金難求。

那幅畫後來輾轉幾道,以兩萬兩的高價被一富商給收藏,成了絕響,他每年總要去那富商家裡瞻仰一二,每一回都要被那清逸細膩的畫風給折服,十一年過去了,他已放棄尋找當年的落遢男子,怎知今日一幅一模一樣畫風的卷軸遞到他跟前。

老人熱淚盈眶,抱著那幅畫泣不成聲,

“我總算等到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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