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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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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魔王駕到

晨曦微亮, 崔沁從被褥一側露出一雙微醺的眸,眸眼略有些血絲,腦子放空半晌, 扭身回眸,身旁的男人呼吸綿長,麵目柔和清潤, 長長的手臂依然搭在她上方,保持從後將她摟在懷裡的姿勢。

昨夜的畫麵紛迭閃現, 崔沁幾乎是羞得懊悔不及。

他軟聲細語地抱著她哄了好久, 什麼承諾都給了, 她竟是糊裡糊塗就被他哄騙著做了那樣的事。

現在想想, 她定是懷了孕後, 腦子蠢笨不堪,怎麼會信他的話呢, 小嘴癟了癟。

隨著羞愧上頭,她慢騰騰將自己埋入被褥裡, 窸窸窣窣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身邊已空空如也, 崔沁下意識往床外探望, 隔著一層紅帳,慕月笙著湛藍色長袍靜靜坐在圈椅裡喝茶, 他眉眼低垂,姿態閒適, 手抵著額,修長的手指在前麵的高幾上有一搭沒一搭敲打,似在尋思什麼。

他總是這般引人注目,無論坐在那裡, 無論在做什麼,渾然天成的矜貴,沉穩冷逸的氣質,都叫人折服。

好在熟悉的他回來了,昨夜那瘋子再也不要出現纔好。

似心靈感應,慕月笙回眸,見紅帳裡濛濛濃濃坐著道人影,秀發鋪滿前胸後背,柔美地不像話,慕月笙起身緩緩步去,將紅帳掀簾,對上的卻是一雙冰淩淩的視線。

“慕月笙,還記得昨晚說的話,做的事嗎?”

屋子裡燒了地龍,溫暖如春,崔沁穿著那件絲綢的粉嫩寢衣,寢衣薄薄地貼在她曼妙的軀體,皙白的脖頸顯露出來,隨之入眼的是上頭那刺目的痕跡,延伸至內裡深處。

慕月閉了下眼,生出幾分懊惱,定是他昨夜做了什麼,他暗暗掐了掐掌心,挨著她坐下,滿臉愧色,

“沁兒,我說了什麼,你告訴我,任罵任罰。”

崔沁臉色登時一變,嗓音不由拔高幾分,“你都忘了?”

慕月笙見她眼底蓄滿了委屈,似有水光溢位,急得不得了,“我...對不住,沁兒,我昨夜大致是喝多了,你告訴我,我做了什麼,我說了什麼,我都聽你的。”

崔沁真的氣壞了,全天下最靠譜的男人,醉酒後居然就變了一個人。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昨晚的苦皆是白受。

崔沁一時懊惱極了,胸口氣得騰騰的脹疼,終是沒忍住舉起小粉拳對他一通捶。

慕月笙比她還要懊惱,雙臂虛抱著她,任由她出氣,隻是目光落在那殷紅的痕跡不由暗罵了自己幾聲。

“我...昨夜真的動了你?”

心裡一陣後怕,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來,崔沁打金陵回來便沒好好歇著,又立即嫁入了慕家,本就懷著孩子,若是他還那樣真是禽獸不如。

他從不愛喝酒,總覺著喝酒後的男人醉態像一攤泥,他十分不恥。

素來也沒人敢灌他的酒,一旦他將酒杯放下,再是沒人敢提酒這個字。

昨夜確實是高興得緊,簽了那婚議,又被馮坤和陳鎮給看出虛實,後來陳瑜又來了,算是對他低了頭,陳瑜到底是一朝重臣,他如何不給麵子,便喝多了。

二十七年來,他也就昨晚縱了一回,結果就傷害了新婚妻子。

崔沁神色複雜盯著他,很想告訴他,碰倒是沒碰,卻比碰還要過分,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算了,告訴他,隻會讓他得意,她揮了揮手,彷彿是想將記憶從腦海裡拂去,繃著小臉,挫敗地往床下挪了挪身子,

“我要沐浴。”

慕月笙以為自己昨夜做了那等禽獸之舉,愧疚到無以複加,親自抱著她去了浴室,又體貼伺候她洗漱,才扶著她出來。

崔沁雖是任由他服侍,卻是自始至終沒給他一個眼神。

後來去給老夫人請安,就膩歪在老夫人暖閣,挨著她說了一晌午的話,膳後乾脆窩在碧紗櫥裡午睡,甄姑姑並宋嬤嬤一道殷勤伺候著,自是妥帖無虞。

人人道,老夫人養著崔沁跟養幺女兒似的,哪個媳婦有這等福氣。

接下來的日子並不好過,這小孩兒折騰的厲害,她一日不知道要吐多少回,所有力氣彷彿都擠在嗓間,一張白皙的俏臉脹得通紅,淚珠兒順著眼眶迸了出來。

慕月笙瞧在眼裡,急在心裡,後來便著人五湖四海運來各色瓜果,瓜果不比飯食,不會那般油膩,崔沁吃不下飯菜,便用瓜果裹腹。

人日漸地消瘦,堪堪隻剩美人骨。

慕月笙每日摟著她皆是心疼至極,暗道這孩兒果真是個魔王。

進入隆冬,總算把頭三個月給熬過來,崔沁食慾好了不少,從早起至夜間,要吃上五六回,空檔裡還時不時嚼些瓜果,塞幾塊點心。

廚子們曉得府上就這位主子金尊玉貴,每日皆是鉚足了勁給她做吃食,芙蕖包的一手好餃子,皮又薄又軟,裡頭包著厚厚的餡兒,香菇碎肉餡,豬肉芹菜餡,還有辣辣的酸豆角餡兒,還有湯汁擱在裡頭,味道鮮美過癮。

常言道酸兒辣女,到了崔沁這裡,越是酸辣的味兒,她越喜。甜的不愛,清淡的略略吃一些,尤愛山珍美味,那野菌菇燉墨魚湯,她能喝上足足一大碗。

漸漸的,慕府上下得出結論,這肚裡的孩兒定是個重口味。

不消一個月,便將她養的白白胖胖,白裡透紅,氣色更甚往昔。

夜裡,慕月笙坐在羅漢床外側,用眼丈量著崔沁的腰身,從後麵是如何都瞧不出她懷了孩子,那腰肢兒又細又軟,還同以前一樣,他每日都想掐上幾把,卻拚命忍著。

雙臂從後將她環住,不由往下拖住那圓滾滾的肚兒。

崔沁正在給孩子繡虎頭鞋,一針一線極是認真,沒搭理慕月笙的小動作。

慕月笙於是放心大膽往她肚上揉了揉,小心翼翼的,他是看著崔沁肚子一天天長大的,裡頭孕育著他們的骨血,竟是很不可思議。

越摸越起勁,上下撫摸,來回輕揉,彷彿在跟孩兒嬉戲。

一股莫名的顫流滑過崔沁全身,她氣得用後肘推了推他的胸膛,“走開!”

前陣子她閒賦在家,便著手編纂了一本《蒙學》,昨日剛完工,叫人送去書院,從今日開始方動手給孩子準備衣物,他卻來搗亂。

迎著崔沁嫌棄的眼神,慕月笙訕訕笑了笑,做了父親後,臉上再沒了往日那般冷肅,整個人懶洋洋的,陷在溫柔鄉裡出不去,這種意態閒適的慵懶,將他渲染出一股說不出來的飄逸瀟灑,如同沉潤的玉,自染風華。

這孩子琢磨人是沒差的,偶一日,崔沁半夜從夢中醒來,肚子餓得咕咕叫,什麼點心都吃不下,眼巴巴指著黑漆漆的窗外,

“我要喝乳鴿湯,還要烤成脆脆的皮兒,肉入口即化,快去.....”

這大晚上的去哪裡弄乳鴿?

慕月笙問過方嬤嬤,得知兩府的廚房皆沒鴿子,再見崔沁眼神烏溜溜的,圓潤的下頜往前傾著,那眼巴巴的神情,一副不給她吃就沒法睡的模樣,竟是可愛至極。

他喊來葛俊,連夜派了高手去林間捉鴿子,到了淩晨時分,總算是給她熬出半碗乳白的鴿子湯,剩下半隻給她烤成肉細滑嫩的乳鴿肉。

開春的夜裡,夜貓子均在屋頂亂竄,發出一聲聲求偶的長鳴。

慕月笙歪著身子靠在床榻另一側,長腿曲起,這般看著崔沁吭哧吭哧掰扯鴿腿,又咕咚咕咚將湯水喝下,最後顧不上他遞過去的濕巾,隨意抓著繡帕將唇角一抹,拽起另外一隻鴿腿又啃了起來。

那模樣兒,還真是...始料未及。

崔沁吃完這些,摸著圓滾滾的肚皮洗漱一番又睡過去,這一覺竟是睡到了午後。

有了這一回,國公府夜裡得安排兩個廚子當值,什麼山珍海味都給時刻備著,生怕崔沁肚子的孩兒又鬨。

每日慕月笙回府,不是瞧見崔沁躲在西廂房裡吃辣翅,便是悄悄在清輝堂後罩房裡啃芝麻酥油餅,慕月笙得了太醫囑咐,不許她多吃,每日飲食皆有分量,可崔沁實在是控製不住,那肚子就是餓的厲害,遂偷偷四處尋吃的。

有一回去了老夫人那頭,吃完小廚房專門給她做好的膳食,又眼巴巴覷著老夫人桌前那碗雞米鎖雙龍,那模樣兒,可沒把老夫人給心疼死。

“老三是怎麼照顧你的?國公府這般缺銀子,喂不飽你嗎?”

立即吩咐人將沒動的幾樣菜,悉數送到崔沁跟前,崔沁顧不上解釋,埋頭苦吃。

熬到新年四月,孩子已有九個月,生產在即,崔沁便不怎麼再鬨餓,腰身脹痛的厲害,不愛走動。

雲碧在院子裡給她安置了一張羅漢床,三麵蘇繡圍屏擋風,她便歪在床上賞花,一個不留神便睡了過去。

月份越大,她越睡得不安生,夜裡反複醒來,精神也不太好,白日能補眠則補眠。

斜陽將她靜靜籠罩在光暈裡,各色花瓣窸窸窣窣從枝頭灑落,簇簇落滿她嬌軀,幾片粉豔的芍藥花恰恰疊在她圓鼓鼓的肚皮上,一隻小手咕咚咕咚頂了兩下,掉下去一瓣,似乎還不滿意,小手又撐著肚皮鼓起了小拳頭,捶了幾下,最後那幾瓣碎花悉數跌落。

崔沁被肚子裡的動靜鬨得微微有了意識,眼卻沉沉壓著,怎麼都睜不開。

隻隱隱約約聽人在小聲議論,

“陸世子前日定親了,定的是滎陽鄭氏家的大小姐,侯夫人著欽天監給看了日子,說今年寡春,不宜成婚,婚期定在了明年。”

“陸世子高中探花如今已滿兩年,到了外放的日子,忠遠侯求到咱們三爺跟前,意思是想晚兩年再放出去,定是想等陸世子成婚生子,再去縣裡就任。”

“咱們爺應了嗎?”

“爺應是應了,可偏偏陸世子本人堅持外任,昨夜吏部下了文書,將他外任鬆江縣,這是個好地兒,定是爺給的麵子,陸世子今日清晨便收拾東西,僅帶了一名隨侍和幾名侍衛便赴任,說是明年成婚再回來。”

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微弱不聞。

崔沁緩緩睜開了眼。

她不知道此時的陸雲湛並不曾離京,依舊坐在南城門口的茶樓裡。

隨侍將那長長的紫檀錦盒重新放在他跟前,跪下道,

“爺,東西被國公爺退了回來,說既是崔司業當初親手所贈,便該屬於您,您自個兒收著便好。”

陸雲湛酒入喉中,熱辣辣的,灼心灼肺,定定眺望著窗外沒說話。

遠山如黛,斜斜鋪在城牆腳下,被夕陽的金光渡上一層柔色,晚霞鋪滿半個天際,魚鱗似的一片一片深入萬丈光芒中。

那幅畫原是打算給崔沁當聘禮,崔沁後來再嫁慕月笙,他思來想去,便以此畫賀崔沁新婚,隻盼望她一世安妥。

大婚那一日,國公府賀禮堆積如山,眾人隻一件件對著禮單收入庫房,不曾細看,近來葛俊得閒整理庫房,方發現陸雲湛在禮單之外,悄悄送上這幅畫當賀禮。

慕月笙攤開那幅畫,久久不語。

他權衡半晌,決定將畫退回。

這幅畫若真的落在崔沁手裡,想必往後每回拿出來,都會想起陸雲湛,於私,他不想崔沁惦記著彆的男人,於公,這幅畫是崔顥所贈,不能枉顧老人家心意,遂將畫退回。

陸雲湛枯坐許久,直到夕陽徹底沉下,方覷著那畫軸道,“既是不要,便送回府中,交給我母親收好。”

也該放下了。

他起身從窗台一躍而下,徑直落在那匹高峻的白馬上,趕在城門闔上之前,飛奔而出,俊朗的身影如離箭沒入風聲裡。

夜裡,慕月笙回房將此事告訴崔沁,原以為崔沁會生氣,哪知她清然一笑,

“你做得對,我不會收他的畫,我爹爹想是很喜歡他,方纔捨得將畫作贈他,我不能拂了爹爹的意思。”

慕月笙聽了那句“很喜歡他”,心裡驀地很不是滋味,嘖了一聲,俊目罩著崔沁,

“我與嶽父大人也曾有一麵之緣。”

少時,他聽聞國子監一位崔司業有畫癡之名,在國子監參加辯學時見過一麵。

相貌記不太清,隻記得他頭戴高冠,廣袖飄衫,極有魏晉之風。

崔沁聽了他這話,側眼覷他,忍著笑道,“嗯,我爹爹若在世,大抵也會喜歡你的。”

心裡卻想,爹爹不是攀權富貴之人,齊大非偶,捨不得她受委屈,定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慕月笙從崔沁揶揄的眼神,看穿了真相,一時心裡五味陳雜。

日子邁入五月,熱浪騰騰蒸襲,崔沁整日滿身是汗,隻恨不得躺在冰窖裡去。

冰是一盆盆往裡頭送,她額頭上的汗卻是密密麻麻往外滲。

長籲短喘的,定是要生了。

慕府上下嚴陣以待,沈氏與蘇氏兩位嫂嫂輪流來陪著她,她二人各生了三個孩子,極有經驗,皆是一番好心作陪,省的崔沁發作,國公府手忙腳亂。

這一回再嫁,妯娌三人和睦的很。往前慕月笙性子過冷,這一年也時常與二府送禮,提攜幾位子侄,兩位夫人皆是感激不儘。

五月十六這一日,恰恰是老夫人壽宴,府內張燈結彩,喜喜洋洋,沈氏和蘇氏少不得去操持壽宴,獨留崔沁在清輝堂。

老夫人原交待她不必過去,崔沁卻不答應,農家婦人生產當日還有去田裡乾活的,而她貴為郡主的婆婆辦壽,就在府內,她卻不去赴宴,那真真就是狂妄無禮。

況且,太醫交待,生產之前得多走動走動。

崔沁待時辰差不多,便扶著腰由丫頭婆子簇擁著到了容山堂。

慕月笙今日少不得去應酬,聽聞崔沁到了容山堂,打算待會去尋她。

怎料才將大皇子迎入府內,便見雲碧滿頭大汗朝他奔來,

“三爺,夫人要生了!”

慕月笙登時一愣,旋即飛快朝清輝堂掠去。

原來崔沁一邁入容山堂,便覺小腹墜墜的疼。

早一刻晚一刻不成,非得在開席前來這麼一遭。

這孩兒真是調皮得緊!

混世魔王定是沒跑。

老夫人哭笑不得,連連吩咐人將崔沁抬回國公府,產房就安置在清輝堂的後側廂房,四位穩婆蓄勢待發。

慕月笙趕到時,崔沁剛剛被放上產床,大紅的被單將她遮掩地嚴嚴實實,隻剩下一張虛白的小臉。

他徑直奔了進去,將人抱在了懷裡。

“沁兒彆怕,我不會離開你,我就在這裡守著。”

崔沁自然是希望他能陪著她生產,也顧不上什麼禮俗忌諱,隻一邊忍著腹痛,一邊拽著他的袖子,手指深深陷入他肌裡,抱著他啜泣。

頭胎難免艱苦,痛了整整四個時辰不曾破羊水,入夜羊水一破,生產程序就加快了。

子時初刻,一粉雕玉琢的孩兒,呱呱墜地。

老夫人坐在產房外,懸著的心總算落下,瞧了一眼牆角的更漏,執帕擦拭眼角的淚花,激動道,

“還不到子時三刻,這小妞子竟是與我同日生辰,妙得緊!”

想起自個兒幼時的經曆,這位赫赫有名的郡主,忍不住朗笑出聲,

“果真是一混世女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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