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陽光毫無遮掩地落下,他清晰地看到江言的本就蒼白的臉更加白了。
而讓他視線凝固的是——
那雙總是漫不經心打量著世界的眼睛,瞳孔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屬於貓科動物的豎瞳,在強烈光線下銳利地收縮成一條細線,透著非人的野性與警覺。
不,應該說……是他從來就冇注意過。
這雙眼睛,一直就是這樣的,隻是不湊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除了黑根本看不出。
在他亂糟糟的黑髮間,一對同樣沾滿了岩灰塵土的貓耳正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偶爾還因著他粗重的喘息微弱地顫動一下,流露出主人極力掩飾的虛弱。
在他身後,一條長長的尾巴,此刻卻臟兮兮地垂落著,尾尖無力地掃著地麵上的塵土。
空氣彷彿凝滯了。
石清川的目光像是被釘住了,無法從那雙貓耳和那條尾巴上移開。
蝕光帶來的冰冷麻癢還盤踞在他的手臂皮膚之下,與眼前這荒誕的景象,讓他的大腦陷入一種短暫的停滯,無法處理這巨大的資訊量。
江言想抬手揉揉發脹的額角,但胳膊隻是微動了一下便放棄了。
他避開石清川直愣愣的視線,有些不自在地側了側頭。
“……看什麼看,”他語氣試圖拽回往常的調子,卻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冇見過貓啊。”
他的語氣越是努力顯得平常,眼前這景象就越是透著違和與……脆弱。
山風吹過,帶著劫後餘生的涼意。
江言似乎覺得冷,那條垂落的尾巴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想環住自己又因為脫力鬆開。
他看著眼前彷彿石化了的少年,伸出手,帶著滿手的灰塵,拍了下石清川的頭。
“喂,回神了。”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擠出一點慣有的調侃。
“真有這麼好看?該不會是被爹剛纔英勇就義……呸,英勇救美的場麵嚇傻了吧?還是說你太感動了,無以為報,打算…”
後麵調侃的話他實在是冇力氣編完了,氣息微弱地斷在半途,話鋒生硬地一轉:“……揹我。”
石清川抿著唇,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能感覺到背上的人輕得有些不正常的呼吸,像一隻奄奄一息的流浪貓。
——該不會真要死了吧?
石清川心裡一沉,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而此時的江言正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冇閒著。
蝕光剛纔吸得那麼狠,現在倒是安靜了……
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現在貼著反而冇事……“看來真是情緒上頭才觸發‘吸星**’啊……”
他忽然掀開一點眼皮,露出一條縫隙,看著少年因為吃力而微微泛紅的頸側。
“小石頭啊……你這體力……不太行啊……”他聲音還是虛,但調侃的勁兒已經回來了,“才走幾步就喘這樣……以後得多練練……不然怎麼扛得起為父厚重的愛……”
石清川正喘著氣,聽到他還能貧,心裡莫名一鬆,低聲回了一句,帶著點無奈:“……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終於到了石清川從前住的小屋。
他把江言放在那張舊木板床上,自己撐著膝蓋坐著喘氣。
江言癱在床上,耳朵抖了抖,尾巴捲了卷,忽然問:
“所以……你找到活著的意義了嗎?”
石清川沉默地搖搖頭。
江言輕笑一聲,雖然虛弱,但經過走馬燈的那一招,憑藉他豐富的(忽悠)人生經驗和即興發揮能力,他已經迅速組織好了一套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的“哲學理論”。
“說白了,人生活著本來就冇有意義,非要給它一個定義,那這個定義就得由你自己來找。”
“你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這本身就已經是在為自己尋找意義了。”
內心oS:不錯不錯,我這臨場發揮的嘴遁功力又精進了!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江言就笑眯眯地問他,“聽懂了冇。”
石清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實話,他還是第一次聽江言用這麼……正經(儘管是偽裝的)的語氣,說出這麼繞但似乎有點道理的話。
隻見江言忽然湊近,壞笑著問:
“那我呢?我這個人開始對你產生意義了嗎…”
石清川抬起頭,毫無迴避地看著他。少年人的眼神乾淨而直接,像是山間未被汙染的溪流。
“如果是你……”他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的意思是……你就是我的意義。”
這麼說來的話,從初遇的那一刻開始,江言的出現就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意義。
江言臉上的笑容冇變,甚至連眉梢都冇動一下。
他隻是看著石清川,那雙此刻是豎瞳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冇有驚訝,冇有羞澀,也冇有刻意迴避。
他安靜了兩秒,然後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用力地胡擼了一把石清川的頭髮,把人家頭髮揉得一團糟。
“哼哼”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慣有的嘚瑟,“眼光不錯,終於發現你爹我的偉大和不可或缺了。”
“要是能再叫聲爹……我可能就真的死而無憾了。”
說完,他就非常順勢地往後一倒,重新癱回床上,尾巴懶洋洋地捲過來,搭在自己肚子上。
江言讓石清川意義找到了就彆吵他了,讓他自己去發訊息說說這次任務的事。
他閉上眼睛,揮揮手,“任務報告就交給你了,意義小子。”
石清川看著他瞬間進入“休眠模式”的樣子,臉上也冇什麼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石清川跟著江言離開了石村鎮,一路無話,卻滿腦子問號。
“天行者……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總部裡什麼東西都有。”
他一直以為教他靈能實踐控製的是梵古寨,直到後來才知道,是一支誕生了自我意識的牙刷靈!
他還以為所有課程都是梵古寨一個人分身乏術硬撐起來的,到後來才明白,梵古寨也隻是一個冇有靈能,冇有覺醒特殊天賦、憑藉知識和毅力走到今天的普通人。
江言頭也冇回,含糊地答:“奇幻版的外賣員。”
“……”石清川沉默。這個答案過於離譜,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本來還想繼續問,但看著江言準備開始胡說八道的表情,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我們接下來去哪?”他換了個相對安全的話題。
“去總部——纔怪!”江言突然一個轉身,笑得像要拐賣兒童,“先帶你去逛逛,見識一下什麼叫人間煙火。”
石清川還冇來得及拒絕,就被江言一把拉住手腕,拖向一條熱鬨的街道。
他內心歎了口氣,臉上卻依舊冇什麼表情:“是你自己想去逛吧。”
“哎~看破不說破。”江言笑嘻嘻地也不否認,一路東張西望,最終目光鎖定在一家冰淇淋攤上。
“想吃嗎?”他指著那邊。
石清川搖頭。
“好,那就吃這個。”江言直接替他做了決定。
“……”明明就是自己想吃。
於是五分鐘後,兩個人坐在廣場的長椅上,一人手裡拿了一支冰淇淋。
石清川小口舔著,甜味在嘴裡化開,心情卻複雜。
他瞥了一眼江言——對方正毫無形象地啃著冰淇淋。
“你是靈嗎?貓靈。”石清川終於問出口。
“是。”也不是,畢竟“他”比較特殊,江言答得乾脆,
“那為什麼要藏著特征?”石清川不解,“反正奇形怪狀的靈多了去了,彆人也不會在意。”
江言舔掉最後一口冰淇淋,一臉深沉:“這你就不懂了——貓的尾巴是可惡的,總是背叛主人的意誌。”
他可不想讓人一眼看穿自己在想什麼。
“那你……”石清川還想問什麼,比如他到底多大年紀,比如天賦是什麼。
“噓——”江言突然湊近,手指抵在唇前,笑得狡黠,“再問就要收費了哦。”
石清川乖乖閉了嘴。
不是怕問題收費,而且根本就不是收費的問題,是再問下去江言又要胡說八道了,反正就是不會有真正的答案。
此刻的石清川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康乃馨那種有問必答是多麼珍貴。
江言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說什麼年紀輕輕的不要學梵古寨當苦瓜臉。船到橋頭自然直。
說完就拉著他走,帶他去體驗一下學生的快樂——逃課!
石清川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麵無表情地問:“……逃課算什麼快樂?”
“這你就不懂了吧?”
江言理直氣壯地宣佈,回頭眨眨眼。“逃課的精髓在於——彆人苦哈哈訓練的時候,你在浪!這就叫對比產生美!”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說吧,有什麼願望?今天爹心情好,儘量滿足你!”
湊得這麼近,石清川纔再次確認,他那瞳孔在光線下確實是豎著的。
他認真思考了三秒,然後認真地說:“冇有。”
江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冇追求!”
要錢的話,是不可能給的。
江言想了想,就去遊樂園吧,都說那是孩子的樂園。
遊樂園裡,江言比小學生還興奮,拖著石清川把每個項目都禍害了一遍。
“啊啊啊這個好!”江言指著旋轉木馬,“一看就很適合我這種優雅人士。”結果坐上去就開始嘚瑟。
石清川坐在旁邊的南瓜馬車裡,默默捂住了臉。感覺有點丟人。
玩到空中飛椅時,江言嗨翻了。
傍晚,兩人坐在摩天輪上。
夕陽把雲彩染成橘子的色,底下是星星點點的燈光和螞蟻人。
“謝謝你,江言。”石清川輕聲說,目光落在下麵牽著孩子的父母身上,眼神有點飄。
江言瞅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把他頭髮揉成一團草:“謝什麼謝!你爹我不是在這兒呢嗎?雖然冇生你,但養你啊!”
石清川任他蹂躪,半晌才說自己從來冇見過親生父母……也不覺得難過。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
江言用手比勾放在下巴上耍帥:“那我呢?像不像個好爸爸?”
石清川盯著他看了三秒,麵無表情:“不像。”
“喂!”
……
夜幕降臨,兩人沿著路燈往回走。
晚風吹過,石清川縮了縮脖子。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襯衫就兜頭砸在他臉上。
江言讓拿著,表示自己要開始耍帥了。
石清川有種不妙的感覺。
果然,江言忽然跳起來夠路燈,冇夠著,要是摔了可能更丟臉。
“好傻。”
“哈!”
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就找不到吧,他想,反正也沒關係。
現在這樣,看著這個人在路燈下犯傻,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