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022
第
43
章
“我會為你做主,彆害怕……
城西田莊燈火通明?。
夜色一片寂沉,
幾條家犬的吠聲刺破靜夜。
莊上家奴的房間原本是通鋪,但不少家奴是夫妻,戚振與劉氏便還是修了小屋子,
供拖家帶口的住單間。明?月與花朝因為年紀小,後頭又得?鐘嘉柔照顧,住的也是單間,
緊鄰李阿婆的屋子。
此?刻,屋中地麵染著斑駁鮮血。
微弱燭光被殘風吹得?影影綽綽,
讓屋中懷抱著妹妹的明?月陷在這陰冷的昏暗之下。
鐘嘉柔到時,
被地麵蜿蜒染過的鮮血嚇住。
對著蜷縮在榻上,
緊緊擁著的姐妹二?人,
鐘嘉柔都不忍看,眼眶湧起滾燙淚意。
明?月望著她?來,緊咬的嘴唇終於一點點鬆開?,大顆的淚水不停滾下。明?月強撐太久,
守在門口的婦女說明?月一直不開?口說話,
也哭不出聲來,隻緊緊抱著妹妹不鬆手?,也不讓她?們給花朝好生穿戴,換上殮服。
鐘嘉柔一步步蹲到明?月身?前,望著被她?摟在懷裡的花朝。
小丫頭額頭青紫,
臉色有猩紅的巴掌印,
乾燥起皮的唇角滲著血,
衣裳也染著血,暗色的血跡成片凝固在縫著補丁的粗布衫上。
鐘嘉柔深吸著氣:“告訴我,花朝為何會?這樣,何人害了她?性命?”
一直不說話的明?月終於望著鐘嘉柔,
顫抖的睫毛掛滿淚珠,她?發出啞聲的哽咽,而後是哭聲,所有悲痛衝出喉嚨,終成嚎啕的慟哭。
鐘嘉柔眼眶一熱,偏過頭擦掉掉出的淚。
她?那日沒有這樣抱過陳以彤。
明?月的痛,她?知道。
“我會?為你做主,明?月,彆害怕。”
明?月終於在痛苦的哭聲裡,帶著濃烈的恨意說出今日晚間發生的一切。
陳香苗一來就指派她?與花朝去乾重?物,嘴中也頻繁問關於鐘嘉柔的一切。
鐘嘉柔好不好看。
鐘嘉柔是不是表麵裝和善,私下裡看不起她?們低賤農奴。
明?月與花朝悶聲不回?,陳香苗就罰了她?們去拉肥車。
兩人徒步緊趕慢趕去了城南的莊上,把重?重?的肥車拉出莊子,一路馱著板車粗繩,走一段,歇一段,很快便入了夜。路上早無行人,偶爾有遠處亮著微光的人家,為姐妹倆驅散了一些寂夜的惶恐。
花朝力氣沒有明?月大,但也幫著明?月馱起板車的粗繩,遠處遙遙傳來一陣馬蹄聲,花朝靠攏明?月說“阿姊,我怕”。明?月忙安慰花朝,路上有騎馬的人經過很正常。
兩人把板車馱到道旁,讓出路來。
那靠近的馬蹄聲漸漸響在眼前,五六名策馬的男子明?明?從他們身?前疾馳而過,卻忽然勒停下來,一人調轉馬頭,將燈提到她?們兩人身?前,哈腰瞅她?們二?人說“是兩個雛”。
那五人哈哈一笑,為首的人道:“好嫩的雛,才八.九歲。”
他一歪頭,明?月與花朝就被兩隻手?臂拎上了馬。
兩人拚命掙紮,還是敵不過成年男子的力氣,很快就被帶到一座樓裡。
屋裡裝潢富麗,五人都在瞧她?們,燈光亮了些才見?明?月年紀似乎大出很多,他們有些惱羞,轉頭睨著花朝。
……
屋中寂靜,夜風都被濃烈的悲傷凝結,明?月咬牙的泣聲斷斷續續,繼續顫抖說起:“他們就去欺負妹妹,撕她?的衣裳,妹妹身?上有小刀……”
花朝常帶雕刻用的小刀,她?拿出小刀傷了一人,那人憤恨地奪過刀,拎起花朝就刺進去,還不解氣扇了花朝幾個巴掌,將花朝扔出窗,扭頭找明?月撒氣。
鐘嘉柔聽著,麵頰早因憤恨漲紅,淚水蔓延得?更多。
這是人做的事麼?禽獸都不如。
京中竟有如此?放肆之人!
明?月緊緊抱著懷中僵硬的花朝,被牙齒咬破的嘴唇發著抖:“他們給我鬆綁了,撲過來的時候我跳了窗……”
明?月隻想去死,但那窗外大樹接了她?兩次,摔在地上時她?隻有皮肉傷。
花朝就在她?麵前,在冰涼涼的地上,口吐好多鮮血,早已不省人事。明?月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抱起花朝去尋馬聲,她?爬上馬,也不管會?不會?騎馬,橫衝直撞闖出了那處院門。
後麵一直有人在追她?們,她?纔在林間棄了馬,背著花朝闖出樹林,走了好久的夜路才碰到田莊上趕車出來尋她?們的人。是李阿婆擔心她?們久久未歸,派了人出來接應。
說完這些,明?月好像終於可以放肆地哭出聲來。
屋中都是她的嚎啕大哭。
鐘嘉柔擦掉眼淚,對同樣在流淚的春華與秋月道:“你們一人拿我的牌令回?永定侯府,將此?事告訴父親,讓他找個信得?過的仵作過來。”
春華忙應下,轉身?出去。
鐘嘉柔交代武夫:“這些人如此作惡,必有背景,恐怕今夜勢要尋到兩人。你們去路上伏著,若有形跡可疑之人尾隨檢視,摸到他們來處最好。如今不知他們身?份,切莫露了我們兩府的底。”
領頭的武夫鐘帆拱手,忙帶人出去。
“陳香苗在何處?”
秋月:“已押在院中。”
鐘嘉柔起身?行出房門,吩咐秋月:“你留下陪明?月。”
院中幾名家奴押著一個妙齡女子,正是陳香苗。因陳香苗拒不服從,身?上便被綁了繩索。她?五官還算秀氣,但一雙眼睛尖利,帶著幾分攻擊,冷眼訓斥眾人。
鐘嘉柔的出現讓陳香苗失魂了半晌,一雙尖利的眸子裡似有驚豔,又似嫉恨。
鐘嘉柔坐在李阿婆抬出的扶手?椅上,夜風驚擾,讓她?的聲音都和這涼夜一樣寒冷幾分:“你是何人。”
陳香苗微愣,惱道:“你既綁了我還問我是何人,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當?著我阿姊和越哥的麵裝溫柔好人,現下待我這麼冷漠……”
“我在問你話。”鐘嘉柔打斷陳香苗,“你是何人。”
鐘嘉柔待人接物一向溫和,少有動怒,她?真正動怒話會?說得?很少,也不顯怒容,玉麵平靜,讓人看不出她?在發怒,但卻讓人覺得?彷佛是窺見?晴天陰雲籠罩,暴雨即將覆城。
陳香苗被鐘嘉柔氣勢震懾幾分,被綁著終是羞恥,她?隻能?昂起頭給自己抬高點氣勢:“我是陽平侯府大少夫人陳氏的親妹妹!陳香苗!我阿姊乃侯府長媳,你不過是剛入府的新婦,長嫂如母,你竟連長嫂的親妹都敢綁!你還不給快給我鬆綁!”
目無規矩,自私狂妄。
短短兩句接觸,鐘嘉柔已知些這香苗姑孃的底,冷聲道:“你在戚家田莊任何職?”
陳香苗被這話問住了。
雖然陳香蘭讓她?管了城南的田莊,但城南的管事也不算是她?,她?每日也不乾什麼活兒,除了化妝打扮便是使?喚田莊家奴,聽幾個機靈姑孃的捧。
陳香蘭挺胸抬頭:“我是副管事!”
鐘嘉柔:“跪下。”
陳香苗一愣,還容不得?她?的“不”說出口,李阿婆和幾個婦人踹了陳香苗膝彎,強押著她?跪在了鐘嘉柔身?前。
“我是陽平侯府世?子正妻,你既是田莊副手?,既犯了錯,見?了家主理當?跪下說話。”
陳香苗張口要辯駁,鐘嘉柔不想給她?講廢話的機會?,冷冽問道:“我城西田莊上的家奴何時輪到你城南莊上的家奴來指派?何人許你這樣做事?”
“我不是家奴,我是我阿姊的妹妹!她?們不服管教,頂撞我,我怎麼就不能?指派她?們做事?”
還好,陳香苗答的不是鐘嘉柔想的最壞的答案,不是陳香蘭的意思。
今日害了人命,鐘嘉柔斷不會?允許陳香苗輕易揭過,就算這人跟戚家沾親帶故也不行。
鐘嘉柔道:“明?月說她?沒有頂撞你,四處也有人可以作證。”
李阿婆同幾個婦人出來作證,說是陳香苗刁難姐妹二?人。
鐘嘉柔問:“花朝死了,此?事與你可有乾係?”
陳香苗這才驚惶地搖頭,臉上也有些後怕的慘白:“跟我沒關係,我絕對不會?害她?們性命的!我是讓她?們去城西拉肥了,可我怎會?知道她?們路上能?出事,跟我沒關係啊!”
陳香苗後怕地推卸完,忙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啊,誰敢害我們侯府的人啊?我們可是侯府,有功的世?爵之家!”
鐘嘉柔冷冷望著陳香苗,麵前之人一臉小人的惶恐,提到侯府功勳又傲得?挺胸。
花朝之死不是陳香苗直接導致,但和她?也脫不了乾係。
“城南家奴陳香苗越界乾涉城西莊上事務,間接害死人命,先?罰二?十柳條,明?日等候發落。”鐘嘉柔起身?離開?院中。
陳香苗嗓音尖利:“你憑什麼打我?我阿姊都不會?打我!我阿姊是侯府長媳,你個新婦算老幾?你奪了她?的掌家權還要來謀害我,鐘嘉柔,你都是裝的!你的溫柔善良肯定是裝的,越哥知道了不會?讓你好過的!”
柳條已劃破夜風,驚起破空的聲響,落在陳香苗身?上。
她?痛嚎著:“我本來是要嫁給越哥的!本來就是我先?和越哥好的,你算老幾,你怎麼敢打我!”
鐘嘉柔還真被這聲給定住了,回?眸瞧去一眼。
這麼個牙尖嘴利,心思毒壞的姑娘,竟還是戚越的相好?
她?還以為她?這郎君對外對內都願維護她?,給她?正妻之尊,人品該是不壞。未想戚越看上過這麼一個品性低劣的姑娘。
鐘嘉柔覺得?煩,音色清冷:“堵住她?的嘴,汙了莊子。”
這一夜鐘嘉柔都在田莊,歇在臨時收拾出來的屋中。
春華帶來的仵作已在三更時漏夜趕來,仔細驗了花朝身?上各處傷,證實花朝是死於失血過多,高樓摔傷。
仵作陳有聲道:“死者左下肋骨斷裂,左側腹腔按壓有硬塊,口鼻淤血堵塞,按我經驗她?是脾臟破裂出血,致命傷是高樓墜下所致。但未解剖,此?論?斷還不足以寫進格目中,不能?當?作證據。”
陳有聲是男子,他的出現讓明?月有很大的防備,春華是安慰了許久才讓陳有聲簡單為花朝的屍體做了表麵的檢查。
鐘嘉柔是想將此?錄入屍檢格目中,存為案底,以便為花朝討回?公道,懲治惡人。
春華道:“明?月她?一夜都沒閤眼,一直抱著妹妹不撒手?……”
秋月哭著,舉著手?上的桃木簪子道:“這是花朝給我做的,奴婢上次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她?竟都給我做好了,一直放在身?上……”
花朝記著秋月的誇獎,記著秋月上次說她?手?藝這麼好,不如幫秋月雕支簪子吧。小姑娘便找了莊上能?尋到的最好的梨木,為秋月雕了這支梨木簪。花朝一直貼身?放著,方纔明?月沉默地把簪子遞給秋月時,秋月直接哭得?接不上氣。
鐘嘉柔看了眼那梨木簪,花瓣雕刻精緻,卻凝結了血。
她?無聲行入房中,明?月還抱著僵硬的人。
鐘嘉柔看過陳以彤的樣子,那雙腳也是繃直僵硬的。
她?輕聲道:“明?月,我請來的仵作會?做一些看起來讓花朝會?疼的檢查,可花朝走得?冤屈,做這些檢查才能?儲存證據,讓惡人伏法。”
“若是信我,你且將妹妹交給我。好嗎?”
明?月的小臉上滿是凝結的淚痕和貼著花朝臉頰時染上的血痕,她?僵硬,空洞,許久才乾澀地道:“可是妹妹會?流血,妹妹會?流血……”
“會?有一點流血,但是不會?弄臟了花朝。”鐘嘉柔說,“會?讓她?換得?清白。”
許久之後,明?月放聲哭泣。
鐘嘉柔終於勸動了她?把花朝交給陳有聲。
鐘嘉柔未讓陳有聲回?衙署檢查,就在此?處派人整理出一間房,讓陳有聲剖屍查驗。
屍檢格目擬好時,天邊朝陽升起,金光灑落,田野間雞鳴起伏。
按陳有聲的結果來看,花朝的致命傷是脾臟破裂,失血而亡。但萬幸在她?指甲中發現幾縷絲線,青色絲線中纏繞著一股金絲繡線。
鐘嘉柔仔細辨認,推測該是蘇錦與蜀錦的料子,上等的錦緞才會?在其中摻入金線,供達官顯貴穿戴。
上京中能?穿得?起這樣錦緞的人家實在太多。
鐘嘉柔朝陳有聲扶身?行禮,請他先?將此?案保密。
送走陳有聲,鐘嘉柔讓李阿婆準備花朝的後事,命眾人照顧好明?月。
她?交代春華:“天既明?,回?府去稟報家主吧。將公公,大嫂嫂,大哥都請來。”
鐘嘉柔微頓,淡淡道:“若世?子回?府了,將他也請來。”
……
這麼大的事被鐘嘉柔一夜處理了大半,陽平侯府中眾人知曉時都火急火燎地趕來田莊。
戚振滿臉惱怒,憋著不發,冷睨跪在屋中的陳香苗。
陳香蘭又驚又恐,睨著血衣沾身?的陳香苗,既想心疼撲過去,又惱於她?闖下的大禍,嘴唇都顫蠕著。
戚禮平日都站在陳香蘭身?旁,這次聽完鐘嘉柔與錢管事、李阿婆的話後惱羞瞪著陳香苗,看了眼陳香蘭,站到了戚振身?旁。
陳香苗在向陳香蘭哇哇大哭,說鐘嘉柔狠狠打她?,說她?疼。
戚振端坐椅上,嗓音格外的沉:“閉嘴。”
戚振少有對兒媳們發怒,從來都會?給兒媳臉麵,這次陳香蘭是頭一回?見?公爹發怒。
戚振這怒火不像平日裡訓誡兒子時的暴躁,五旬的人沉容不語,濃眉下一雙眼狠厲惱羞,比暴雨來了還陰沉。
他先?是看向鐘嘉柔:“此?事嘉柔辛苦了,你處理得?妥帖,我戚家有你這麼辦事利落的兒媳婦是我戚家的福氣,你且先?歇著。”
鐘嘉柔斂眉行禮,退到了一旁椅上落座。
陳香蘭忙跪到戚振麵前:“爹,都是兒媳的錯,是兒媳沒有管教好妹子,我這就將她?嚴加看管起來!”
“怎麼看管?”戚振問。
“我,我將她?鎖在城南田莊,不讓她?出門半步,讓她?好好反省!待反省好了多在莊上乾活,將來許個莊上的人家!”
陳香苗哭著道:“阿姊,我不要嫁莊上的農夫,我戶籍都已隨你變成京民了,我不嫁給農夫!”
戚振皺起眉,終是惱了,聲音格外沉:“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他話音剛落,身?邊侍從便將陳香苗一左一右鉗了出去,也不管她?身?上有什麼傷口。
陳香苗被拽得?險些昏死過去,疼得?話都再喊不出。
陳香蘭淚珠子掛了一臉,對公爹到底懼怕起來,泣聲道:“爹想如何處置,兒媳都沒意見?。這事是她?錯了。”
戚振好半晌才道:“香苗是你妹子,我知道你跟孃家不睦,在孃家和妹子都受了不少苦,所以叮囑你娘一直都要好生待你,多照拂你些。咱家入京你要帶妹子來,我也同意了。我知道你今日看她?一身?傷,或許會?覺得?此?事小懲大誡,但我已說過,此?事嘉柔做得?很好。”
“你妹子雖是想來狐假虎威,沒想過害人性命,但一條人命沒了,她?推脫不了責任。”
“給她?五日養傷,五日後把她?送出上京,永遠彆再回?來。”戚振沉聲說。
陳香蘭哭得?很凶,眼淚大顆地掉,卻不敢再有異議,埋首說是。
戚禮朝戚振道:“我這幾日就安排好,讓爹受累了。”
鐘嘉柔在一旁一直不語,便是想看一看戚家人處事是否公允。好在公爹明?辨是非,長房聽話,行事還不算偏頗。
戚振正要再問鐘嘉柔一些話,錢管事道:“世?子來了。”
莊上回?侯府去請人時,戚越還未歸府,此?刻他得?到訊息快馬趕了過來。
錢管事話音剛落,門口映入戚越高大的身?影。他薄唇緊繃,麵色有些擔憂,視線梭巡一圈落在鐘嘉柔身?上,似乎見?她?無恙才放下心,朝戚振行了禮,來到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