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034
第
64
章
抱抱
鐘嘉柔聞聲垂下眼,
袖中的手指有些握緊。
她方纔呆在霍雲昭車中染上了他爐中的香氣。
對戚越,她也?會有愧疚。
鐘嘉柔不知如何回答。
戚越隻以為她還在為鐘珩明的事難過,拍了拍她肩安慰,
下了車翻身回到馬背上。
春華與秋月回到車廂裡?。
春華低聲道:“夫人?放心,奴婢已叮囑過鐘帆謹守今夜之事。”
鐘嘉柔頷首,手中握著?霍雲昭給她的這瓶香飲子。
大周的香飲子花樣繁複,
有養生?的涼茶,又盛行口感清甜的果味汁水。她與嶽宛之、陳以彤都極喜歡飲這桂花梅子香飲,
從前每次同霍雲昭相見?,
他都會為她帶上一杯。
今時今日,
這杯香飲在手中沉如千鈞。
馬車行駛在長街,
鐘嘉柔掀開車簾,挺拔健碩的男子坐於馬背上,始終不緊不慢跟隨著?馬車的步伐。
見?她掀開車簾,戚越朝她囑咐:“落下簾子吧,
夜晚風涼。”
鐘嘉柔深望他許久,
將車簾放下。
回到陽平侯府,她下車時沒有拿那杯香飲。
戚越將棕色寶馬交給宋青,牽過她手時往車廂裡?一瞥:“你香飲子忘了拿。”
“我不喝。”鐘嘉柔牽著?他寬大手掌道,“郎君,我不喝。”
“彆擔心,
明日一早我入宮去求大殿下。”戚越嗓音少見?的溫和?低沉。
鐘嘉柔輕輕點頭。
今夜她許久都未睡著?,
擔心著?鐘珩明。
戚越將她攬到肩頭,
寂帳之中雖未言語安慰,卻一直以擁抱給予她安心的力量。
鐘嘉柔也?終是在疲憊中睡著?了,隻是淺眠的夢裡?卻回響著?莫揚說的那些話,她在夢裡?愧疚於霍雲昭,
可戚越的臉出現時,她更覺愧疚於她的丈夫。
這渾渾噩噩的夢醒來時,鐘嘉柔才見?枕邊無人?,天色才剛過寅時。
春華端著?熱水入內道:“夫人?醒了,世子已經?走大半個時辰了,叮囑不要吵醒夫人?,世子說午時會給夫人?傳個話回來,讓您不要擔心。”
昨夜睡得不好,鐘嘉柔有些沒精神?,聽得這話卻多少心安許多。
成婚以來,似乎她一直都沒為婚前擔憂的那些事操心過。
嫁給戚越,沒有婆媳妯娌間的不睦,沒有夫妻之間的爭執,也?無對他私德的擔憂。甚至每次她出了事,他似乎都能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側,將麻煩解決。
昨夜的擔憂竟也?在見?到戚越時減輕。
鐘嘉柔說不明心底的滋味,起身坐到妝台前,任春華與青蘭為她梳妝。
青蘭知曉鐘嘉柔心情?不愉,為她梳好妝後端來托盤裡?十幾種香膏供她挑選。
“夫人?昨日喜愛柑橘香,今日想用?哪種香?”青蘭笑道,“這些都是玉容坊、桂蘭樓送來的,夫人?選個今日想用?的吧。”
鐘嘉柔知曉,這些都是戚越為她準備的。
他出手大方,給她買東西比她自己給自己買東西還要奢靡。
這盤中有香膏、花油、薔薇水,各種花果香。
鐘嘉柔挑了柑橘花油抹在手腕與耳後肌膚,又以白?蘭花露噴灑在今日這套杜若色裙衫上。
到午時,戚越果然派了柏冬回府來傳話。
“世子已打聽到永定侯在何處辦差,世子說已托友人?在當地去尋永定侯,讓夫人?開心些,莫要憂心。”
鐘嘉柔:“我父親在何處辦差?”
柏冬遲疑道:“世子說永定侯在西州。”
鐘嘉柔一聽臉色發白?,更憂了幾分?。
柏冬忙道:“世子便?是知曉夫人?得知是西州會擔心,讓奴才轉告夫人?西境那邊戰事已平,隻是城中亂了些,世子在西境有朋友,夫人?一定要相信世子。”
“我知道了,你也?轉告郎君我無事,讓他安心當差。”
如今得知鐘珩明在西州,那邊戰亂剛結束,鐘嘉柔如何放心得下。
柏冬尚未離去,說戚越請了戲班子來府上給孩子們唱戲,讓鐘嘉柔也?去前院看熱鬨。
鐘嘉柔雖無心思,卻也?知道戚越此刻該是在等著?柏冬回話,他在宮裡?還操心著?她。
鐘嘉柔斂了神?色,去前院裡?看戲,柏冬才離開回去複命。
院中空地已搭成戲台。
劉氏與四個嫂嫂帶著?孩子們坐在廊下看戲。
得這熱鬨,今日邵夫子也?未開課,讓孩子們看完戲都要寫篇劄記感悟。
鐘嘉柔來到廊下,同邵夫子行了一禮,又同劉氏與嫂嫂們見?禮。
陳香蘭將她拉到劉氏身旁,丫鬟們也忙給鐘嘉柔抬了椅子。
今日這戲是戚越為讓她開心才請的,劉氏也?知,對鐘嘉柔道:“我聽說你父親的事聖上已派人去找了,親家為官正直,老話說好人有好報,你彆擔心,好生?聽聽這戲。”
“兒媳讓母親擔心了。”
“無事,那藥可還苦?”劉氏笑著?問道。
鐘嘉柔沒喝過那藥呢。
每次春華都會偷偷倒掉,那藥聞著?倒是很苦。
鐘嘉柔微微一笑,螓首低垂道“不苦”。
劉氏拍了拍她手:“好孩子,彆聽小五的,你們成婚已經?大半年,娘就盼著?你的好訊息,若是受了什麼委屈定要同娘說!”
對鐘嘉柔,劉氏一百個滿意。
他們家祖祖輩輩農田裡?打滾,即便?靠著?種糧本事和?聰明的腦子一代代守住了家業,但?也?不及這京城裡?頭有文墨有門庭的世族。
鐘嘉柔才情?滿腹,劉氏就等著?這樣的兒?媳婦為他們戚家生?一個有文化的孩子,最好像她這樣多生?幾個,他們戚家骨血裡?就能改頭換麵?了。
劉氏笑嗬嗬地,滿意地瞧著?鐘嘉柔,一雙眼又盯著?她纖腰下平坦的小腹。
來自婆母的壓力毫不掩飾。
鐘嘉柔也?頗無奈,麵?上隻作微笑,不過心底對戚越又感激了一分?。
這戲雖好看,鐘嘉柔似乎也?無心去看,她盼著?戚越下值能早些歸來。
她有些想見?他了,他在身邊她覺得心安。
戲台上的花旦躍下台,將手中花生?棗果兒?一一拋給台下,接到果子的孩子們都很高興。
花旦踏著?戲步到鐘嘉柔這頭,遞給她的倒是一竹筒香飲。
鐘嘉柔笑了笑接下。
不過想起昨夜那杯,到底還是將這杯放下,未去觸碰。
她自愧於霍雲昭。
卻也?不能置戚越於不顧。
待鐘珩明平安回來,她便?也?托父親為霍雲昭尋些解毒的藥吧。
鐘嘉柔不喝這杯香飲,大房的慧姐兒?倒是想喝。
“五嬸嬸,我可以喝嗎?”
鐘嘉柔含笑點頭。
慧姐兒?剛碰到竹筒,景哥兒?就伸手來搶。
兩個孩子爭搶著?將那竹筒失手打到了地上,香飲子灑了一地。
桂香和?梅子的酸澀彌漫開,似乎還有一股奇特的香氣,有點像昨夜霍雲昭給的那杯。
鐘嘉柔被勾起思緒,隻望台上,認真看戲,告誡自己不可再遊神?。
身後,秋月瞧著?那香飲也?想起來昨夜那杯,同春華道:“今早我清理房間時把那杯香飲子倒到花叢裡?,昨夜定是你沒蓋緊,那裡?頭都長出一隻小蟲子了,嚇我一跳。”
春華:“我記得我蓋緊了呀。”
昨夜鐘嘉柔沒拿那香飲,自然是春華與秋月帶下了馬車。
鐘嘉柔抿笑聽著?戲,不再去想這些。
……
鐘嘉柔一直在等著?鐘珩明平安的訊息,戚越也?在等這訊息。
一早入宮,他在霍承邦這裡?得知鐘珩明是去西境辦差時,心頭一緊,不由想到他昨夜收到社倉急信的事。
他有意想從霍承邦這裡?得知鐘珩明是去辦什麼差,但?霍承邦口吻已嚴,整理著?案頭文書,淡聲道:“本宮告知你老師所去何處,是念在你是老師之婿,對老師憂心的份上。事關機要,你無權知曉。”
戚越垂首道:“是,屬下受教了,謝過殿下。”
等到下值,戚越策馬回了糧鋪二樓賬房中,讓蕭謹燕畫上鐘珩明的畫像,飛鴿傳書給雲明弈。
蕭謹燕問:“你是覺得西州那名?小吏會是你嶽丈?”
戚越眼眸深沉。
不排除這個可能,一切這般湊巧,他總得弄清楚。
第二日,戚越便?收到前一日的回信,雲明弈說已經?放了那名?小吏,派人?跟在那人?身後,待查探出新訊息再給他回信。
戚越再等到畫像的答複時已是後一日。
雲明弈說他們抓的那名?自稱是知州心腹的小吏正是畫像上之人?。
戚越坐在椅中,漆黑雙眸格外暗沉。
竟真是鐘珩明在辦理這樁差事。
如此,想要西境平糶之功的主子便?不是州官,不是皇子,是承平帝。
撥弄於指尖的翡翠珠子被戚越覆掌按於桌上。
他眸子裡?一片戾色。
蕭謹燕也?在思量,臉色也?十分?嚴肅:“如果是聖上要西境的糧倉,恐怕是為大殿下儲位再立鋪路的。”
戚越喉結滾動?,冷聲道:“我建社倉福惠於民,老子跟州府半毛錢關係都沒有,這些年哪件事觸碰州府的利益了?”
“跟這些無關。大殿下不得臣心,聖上又隻屬意於他,如今西境戰亂正好給大殿下造勢的機會。你前幾日不是說聽到聖上和?大殿下詔鎮西將軍回京領賞麼,我看這鎮西將軍的軍功也?要給大殿下。”
蕭謹燕繼續沉思說:“隻是未想聖上是派了你嶽丈在辦此事,幸好你的人?未傷他。”
如今鐘珩明已經?正常回到租住的院子,雲明弈聽戚越的命令,還帶著?人?在附近跟蹤,想摸到幕後之人?。
蕭謹燕道:“你要怎麼辦?”
房中寂靜,戚越隻有怒容。
他的怒自然不是對鐘珩明。
是對承平帝。
他不明白?,他建的社倉幫的是百姓。
太祖也?生?於農家,國破時於亂世起義,驅退夷弩,將零碎的領土一點點打回來,建立起大周。為保民生?,和?宰輔商議國策,不僅有了官倉、義倉,更許民間百姓設立社倉,頒發社倉之令。
他這些年條條框框都在律令裡?頭,他從沒犯過州府,反倒幫了州府解困。
今日是要西境。
以後呢?
當天子便?可以強奪於民麼?
戚越緊攥著?手上翡翠珠串,眸底一片漆沉。
燭光跳動?,室內寂然無聲。
良久,他終是鬆開手掌,緊繃薄唇鋪開紙筆寫信。
這封信太長。
寫給雲明弈要他讓出西境糧倉,好生?配合州府這名?小吏。
又寫其?餘各地的糧倉怎樣隱蔽安置。
再寫那些靠著?社倉借糧度過饑迫的百姓該如何幫助,讓其?撐到荒田有粟之時。
蕭謹燕在一旁未打擾戚越,俯首看這些方法逐一變成文字,也?俯首看戚越麵?容嚴謹,不複往日懶恣,一筆一畫仿若沉重千鈞,背負著?那些看不見?的饑民的將來。
戚越將信交給蕭謹燕:“不用?信鴿了,讓習舟派人?送吧。”
自然,這也?算是機密,讓人?隨身揣著?比過信鴿穩妥。
蕭謹燕將信交給習舟後回到樓中。
戚越站在視窗眺望夜色。
蕭謹燕道:“不會想不通,難受了吧?”
“無所謂,聖上想要就給他,隻要他們能讓糧倉繼續發揮作用?,彆讓百姓失助。”
“你可有想過聖上賜你家侯爵時就有這樣一天?”蕭謹燕問。
戚越頷首。
他自然想過,戚振與兄長們也?不傻,都知道在這上京生?存,必會有被皇權掣肘的時刻。
蕭謹燕道:“聖上登基那些年便?鏟除了許多世族的勢力,昔日的陳國公、鄭國公、青州陳氏、廣陵梅氏,還有許多大族,皆在那些年倒下。聖上很忌憚世族,他願意給一個農戶爵位,除了報恩以彰帝王仁德,更有他的帝王策。”
戚越明白?,承平帝需要一個絕對忠心的家臣。
親手扶持一個戚家,讓戚家成為帝王手裡?一把尋常、卻可以鋒利使用?的匕首。
兩日前,戚振已經?因為幾個田莊種植的糧穀全部達到畝產三百市斤,被承平帝詔到金鑾殿上,授了司農部的官職,掌墾田種稻。
承平帝不知道這社倉背後是戚家的,所以也?疑心不了戚家。
隻要陽平侯府兢兢業業替聖上辦事,榮華與安平皆有帝王倚靠。
戚越未再遠眺,轉身道:“此事就這樣吧,我先回府了。我在信中寫道讓人?繼續留在我嶽丈身邊保護他安危,有什麼事你再告訴我。辛苦了。”
戚越乘坐馬車回到了侯府。
暮色已深,眼下已是亥時了。
鐘嘉柔的房裡?還留了一盞燈。
戚越行進房中。
帳簾懸於彎鉤,床邊燭台明亮,鐘嘉柔倚在床頭睡著?了,身子歪歪地靠著?,一縷發貼著?白?皙臉頰吃到唇角,手上還拿了一卷書。
戚越坐到床沿,小心從她手上拿過書翻看,是府中、田莊四百家奴的月錢賬冊。
戚越無聲注視她眉眼。
鐘嘉柔美貌,善良,有才情?,又有她的倔。
昏黃的燭光映襯,鐘嘉柔睡得恬靜。
戚越捨不得她這樣勞累。
在他們成婚時,戚越對外說希望鐘嘉柔改掉貴女的做派,當時是為了演個胸無城府的暴發戶,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在這樣一個農地裡?出生?的戚家過得適應順心。
他本來想過等她熟悉了糧田裡?的事務,今後可以帶著?她去看那些糧倉,去幫荒年裡?那些農家重建糧田。
她看過那樣自在隨意的話本,應該會願意去體驗。
如今恐怕已無這樣的機會了。
帝王要糧,他得低頭。
他如今隻想保護好戚家和?鐘家兩府。
明明今日在宮中當值也?不累,戚越卻覺得有些疲憊了,閉眼捏了捏鼻梁山根處。
鐘嘉柔在這時醒來,有些恍惚地睜開眼。
昏黃的燭光裡?頭,戚越寬闊雄壯的後背陷落在這燭火陰影下。
他彎下脊背,似有疲態。
“郎君。”鐘嘉柔輕輕喚道。
“你醒了。”戚越聞聲鬆開手,回眸望她,“我吵醒你了?”
“沒有,你何時回來的?”
“剛回府,今日鋪子裡?有些瑣事。”
戚越道:“對了,我收到朋友的信,他們說嶽父一切安好。我沒讓他們離開,讓他們在暗處盯著?吧,保護些嶽父的安危。”
鐘嘉柔輕輕點頭:“多謝郎君。”
三日前戚越為她打聽到鐘珩明的下落,說鐘珩明已經?平安,當天王氏也?傳來訊息,告訴她聖上說鐘珩明已經?無事,讓她放心。
如今既有聖上的人?在,又有戚越找的朋友在暗中保護,鐘嘉柔才放下心來。
對戚越,她忽然覺得從前似乎將他看輕了。
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快便?找出了鐘珩明,暗中保護鐘珩明的安全,這些人?很厲害,戚越也?是厲害的,若他品性不端,自然交不到這些仗義助他的朋友。
鐘嘉柔心中慚愧,她之前以一己眼光揣度他人?,從未真正正眼看過戚越。
鐘嘉柔起身下了床:“你洗漱過了麼?”
“嗯。”
鐘嘉柔抿了抿唇,趿上繡鞋為他摘下頭上發冠,替他解著?腰間革帶。
戚越忽然將她扯到懷裡?,力量卻很輕。
“嘉柔,抱抱。”
他嗓音有些低啞。
鐘嘉柔心上一顫,戚越滾燙的氣息噴打在她頸項,身體的重量都靠在她肩頭。他今日似乎有些疲憊,與往常那個恣意不羈的少年很不一樣。
鐘嘉柔輕輕環住他寬大的背,像照顧怕打雷的鐘嘉婉般輕撫戚越黑亮如緞的墨發。
她沒有開口。
暗暗挺直的纖薄肩膀,無聲又小心的肢體安撫,都比燭光還要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