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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春光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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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5

與她同行過白雪

一室寂靜,
燭火跳動。

鐘嘉柔怔然?望著?戚越,心中?忽覺苦澀。

她偏過頭道:“你我已經和離,我同你已不是夫妻。還請郎君以後莫再擅自進我房中?,
於禮不合。”

“嗯。”戚越暗沉應下,再看她一眼,熄了燈離去。

鐘嘉柔怔怔躺在床中?,
隻覺睡夢裡那股歡欣愉悅被打擾,心上莫名?有些?酸澀。她未多想,
下床點了霍雲昭的沉香。

如今霍雲昭傷勢未愈不便出宮,
鐘嘉柔聞著?他常用的沉香才覺得體裡那股密密麻麻的疼與思念終得緩解。

將?養了小?半月,
鐘嘉柔覺得如今身體已恢複如前?。

今日,
她同戚越坐上馬車回了陽平侯府。

戚越端坐在另一頭,鐘嘉柔坐在一側,呆在這封閉的車廂裡,她始終垂眼避嫌。

戚越一路也無話,
他往日意氣風發,
如今愚發沉默寡言,即便是在湖岸府邸也少聽他講話。

快到陽平侯府,戚越才開口:“到了府中?在爹孃麵前?一切還如從前?,你有什麼?不便也儘管與我言。”

“嗯,我知道了。”鐘嘉柔輕輕頷首。

馬車停下,
正門處已有劉氏和四個妯娌的身影。

劉氏老遠就翹首盼著?,
待鐘嘉柔一下車便將?扶身行禮的她拉到身前?。

“怎麼?瘦了一圈?小?五是怎麼?給你養的,
在外頭沒吃好?”劉氏疼惜地打量鐘嘉柔。

鐘嘉柔輕笑回道:“母親,郎君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感染風寒,近日才吃得少些?。”

陳香蘭打量鐘嘉柔身子?,
冬日寒冷,鐘嘉柔肩披狐裘,遮住了她腹部。

陳香蘭便笑眯眯地對戚越和鐘嘉柔打趣:“我看五弟妹遮得這麼?嚴實,莫不是有了身子??”

劉氏眼中?放光,歡喜不已。

這趟出府戚越本也說是一麵帶鐘嘉柔調理?身子?,一麵要子?嗣。

鐘嘉柔何嘗感受不到婆母熱烈的期盼,隻不過如今她已不再是劉氏的兒媳了。

她有些?愧疚,如今她在欺瞞這麼?好的公婆與妯娌。

鐘嘉柔還未回答,戚越已先道:“她身子?弱,剛調理?好,一切慢慢來。”

陳香蘭意識到心直口快了,笑著?打圓場。

劉氏眼中?喜色黯下,不過也仍很期盼鐘嘉柔為他們?戚家誕下嫡子?,笑著?拉鐘嘉柔進府。

鐘嘉柔被妯娌們?拉去了前?院,回眸朝戚越凝望一眼。

他朝她點點頭,目中?示意她像從前?那般便可。

今日晚膳上戚家眾人團聚一堂。

戚振說起朝中?政事與官家糧田裡頭的事務,頭頭是道,言談舉止間已頗有些?沉穩威勢。戚家四子?也在聊各自鋪子?上的事務,問到戚越。

“近日天氣越來越冷,快要落雪了,你在東宮當值穿那鎧甲冷不冷?”戚禮道。

戚越:“我衣物禦寒,不冷,多謝大?哥牽掛。”

陳香蘭對鐘嘉柔笑道:“我那有一張貂皮,嘉柔來拿去給小?五做個褂子?,貂皮不顯臃腫,胳膊行動也方便。”

戚越:“她如今好生將?養便是,不必耽於針線。”

鐘嘉柔朝陳香蘭道:“多謝大?嫂嫂,飯後我去您屋中?拿。”

陳香蘭應下,好笑地看戚越:“小?五冷著?臉擔心媳婦,你瞧嘉柔也擔心你。”

戚越輕抿薄唇。

鐘嘉柔隻是覺得似乎從前?都未像戚禮這般關心過戚越,也從未想過天寒天熱,像陳香蘭這般為戚越準備適應的服飾料子?。

即便如今已經和離,上京府那裡還未批下來,她名?義?上還是戚越的妻子?,從前?未做的如今便為他做上,算是全了她心底那點愧疚。

回到玉清苑,萍娘與青蘭久未見鐘嘉柔,很是歡喜,說道屋中?已按她之前?的喜好佈置好。

鐘嘉柔行入正房,花架上、窗邊皆是她喜愛的菊與綠梅,妝台許多未拆封條的香膏與胭脂,衣櫃中?也多了很多應季衣裳。

“這些?都是世子?提早備的,夫人可覺勞累,可要沐浴?”

鐘嘉柔道:“以後我每日無需這麼?多胭脂與首飾,世子?不在玉清苑用膳時,我的膳食也按三菜準備,不必鋪張。”

萍娘微怔,倒也仍笑著?應下。

鐘嘉柔行入書房,找出暮雲輕輕擦拭,即便上頭並未有任何塵絮。

氣候已經越來越冷了,離她與霍雲昭約定的雪中?之約已經很近。

今夜,她歇在正房,戚越沒有來她的房間,春華來道他歇在了偏房裡頭。

鐘嘉柔未說什麼?。

春華與秋月放下帳簾,正要熄燈時,鐘嘉柔道:“留一盞燈吧。”

秋月便換了盞暗色的燈罩,屋中?光線柔和,帳中?也隻餘昏暗光影。

鐘嘉柔側睡著?,枕邊是空的,已無戚越健碩的身軀。許是因為成婚以來他皆不肯分房睡,這帳中?總是占著?他寬厚肩膀,鐘嘉柔每回側身總被他攬到胸膛裡。此刻竟覺心底空落落的,明明之前?也未習慣過他那般強勢,如今一人睡竟要點燈作伴。

鐘嘉柔道不明白心中這情緒,如今想事一多也覺得腦子?疼。

她未再多想,闔眼讓自己睡去。

給戚越的褂子已經做好。

鐘嘉柔裁了半日,縫補了一日,將?這禦寒的貂皮給萍娘。

萍娘道:“夫人一針一線所繡,若是親自送給世子?,世子?定會更高興。”

這幾日鐘嘉柔與戚越並未同處一室,二?人在院中?碰見也隻是互相點個頭,且戚越下令萍娘不得將?玉清苑的事傳到主院,萍娘便隱隱察覺出不對,才如此道。

鐘嘉柔卻未再開口,當作未聞一般,已去書房翻看賬冊。

萍娘便隻得將?褂子?送去了偏房。

戚越在書房裡頭,案上書籍成山,案頭鋪開的紙張上字跡端正。

萍娘道:“夫人擔心世子?凍著?,這褂子?針腳細密,很是厚實呢。”

戚越接過:“她做的?”

“是,夫人親手縫製,未讓奴婢們?插手。”

“她可有受傷?”

“做針線活自是容易刺傷的,這貂皮也厚,奴婢聽到夫人被針紮疼的幾聲,隻是夫人忍著?未說。”

“下去吧。”

戚越撫過這褂子?,毛絨軟和,針腳極是細密。有家世的貴女都學習過女紅,鐘嘉柔連製衣都做得極好。

案上是一摞摞書籍,疊得都似小?山,戚越在讀書。

那日鐘嘉柔說她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父輩與兄弟皆學富五車,她喜愛強者,喜愛有才情的男子?。

戚越很不愛看文縐縐的書,這些?字句太過深奧,明明道理?皆是一樣,卻要用繁僻的字長篇大?論講出,他也很懂道理?,一句“乾就完了”不也同書中?一樣。

可他還是鑽進了這些?繁僻的古籍裡。

戚越將?這褂子?淺試套上,尺寸正好。

鐘嘉柔沒有來量過他的尺寸,卻是記得他上身大?小?,褂子?每處都極合身。

戚越沉默緊繃薄唇,將?這褂子?疊起。

他不穿,他要好生藏起。

貂皮嬌貴,沾不得汗,他這體魄本就不冷,從前?每回見鐘嘉柔便更不覺冷。

這一日日的每個時辰都走得極快,戚越不知道鐘嘉柔能在府中?待多久,他最期待每日晚膳上,二?人在人前?如從前?一般,仍像夫妻。

夜裡飄起漫天雪花,戚越臨窗而立。

庭中?忽傳來鐘嘉柔的笑聲。

她披著?狐裘穿過屋簷,站在庭中?仰起臉看雪,轉動時狐裘劃開漂亮的弧度,露出她隻穿了薄褲的小?腿。

她很開心,因為霍雲昭同她約定相見的時期是下第一場雪時。

戚越眸光深長,望著?庭中?玉麵凝笑的鐘嘉柔。

她似乎察覺到了打量,朝他這頭望來。

雪片繽紛飛揚在二?人之間,一庭之隔如此遙遠。

她怔怔斂了笑,朝他這頭扶身行了一禮。

……

這場雪落了徹夜,翌日早起時花圃裡、屋簷上皆是厚厚積雪,丫鬟們?正將?庭中?厚雪掃開。

鐘嘉柔覺得今日應該能見到霍雲昭了。

她一直都在等他。

晚膳後,戚越將?霍雲昭的信遞給她。

“他約你在何處相見?”

鐘嘉柔看完信,心中?喜悅:“望京湖以東的一座梅林。”

戚越:“那你穿厚些?,我送你去。”

鐘嘉柔怔住,斂眉道:“我讓鐘帆駕車便是,不必勞煩郎君。”

“你名?義?上是我妻,如果你們?被人撞見,於你我兩府都不利。”戚越嗓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或喜怒,他隻道,“我不會影響你。”

鐘嘉柔覺得如此很彆?扭:“我會小?心避開閒人,我知道分寸,不會在上京府未批下來前?做對不起兩府的事情。就不必再耽誤你時間了。”

戚越沉默片刻,嗓音冷然?:“鐘嘉柔,你要弄清楚你名?義?上還是我妻。這一年以來他在宮中?收斂鋒芒,囤積兵馬,有奪權野心,他不再單純是你以前?所想的那種公子?。我要自己去看他是人是鬼。”

鐘嘉柔想替霍雲昭辯解幾句,張了張唇終是未反駁戚越。

她心中?有愧,移開視線:“我瞭解他的為人。如今我希望你早日放下你我的從前?。既你堅持,那便同我一道去吧。”

二?人乘車出了府門。

上京最大?的望京湖蜿蜒百裡,將?上京分成兩座,東城的梅林極是盛大?,今日又迎雪綻放,已有許多才子?來此寫意。

霍雲昭約定之處在人跡罕至的一片紅梅園,門外掛著?“崔園”,像是私人園林。

莫揚已在外迎接,見到戚越時也怔了片刻。

鐘嘉柔急切道:“殿下在何處?”

“殿下在林中?久候,二?姑娘隨我來。”

霍雲昭在一座亭台中?煮茶,見到戚越他也有些?意外,但起身相迎,讓戚越進亭台中?坐。

鐘嘉柔的視線定格在霍雲昭身上,她眼眶微紅,有淚盈落,卻似知曉戚越在此,便轉頭將?淚意忍回。

戚越淡淡道:“不了,我在亭外看看雪。”

戚越執意要來是擔心鐘嘉柔會受傷。

他有私心,不想鐘嘉柔那麼?早同霍雲昭像他們?那般親密。

戚越握了握拳,餘光處霍雲昭目中?深情,看向鐘嘉柔時雙眸憐惜。

戚越痙攣似地鬆開手掌,不等他們?開口,已走出亭台。

……

月色如緞,滿院白雪,亭中?很是寧靜。

鐘嘉柔目中?淚意湧起。

霍雲昭笑意溫和,一行淚從他眼眶安靜流下。

他寫:「想在這裡喝茶,還是去林中?踏雪?」

戚越就在不遠處,鐘嘉柔有愧於戚越,說道:“我想去林中?看紅梅。”

霍雲昭步下台階,視線始終注意著?鐘嘉柔,連她下台階他都會擔心她摔了。

二?人穿入林間,紅梅白雪,一派純淨。

鐘嘉柔問:“殿下的身體可好了?”

「已好許多,之前?父皇一直關照我,身邊也安排了許多人,我便不得抽身出來,才讓你等我多日。」

“沒關係,隻要你的病全好了,我都等得。”

想起這些?時日,鐘嘉柔流下眼淚。

霍雲昭抿起唇,伸手來擦她的淚。

鐘嘉柔下意識地偏頭迴避,又才反應過來如今已同戚越和離,她是愛著?霍雲昭的。

霍雲昭也微頓片刻,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清潤的眸子?微眯,重新抬手觸碰上她臉頰。

鐘嘉柔沒有再躲,隻是心中?有些?異樣,許是她與霍雲昭從前?一直守著?男女大?防,未習慣他的觸碰。

他指腹柔和,擦拭著?她臉頰淚痕,又認真?寫道:「嘉柔,我可以抱你麼??」

鐘嘉柔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她是願意的,跳得很快的心臟和身體裡小?蟲子?啃咬般的癢意都告訴她,她是願意的。隻是戚越……

她如今同戚越還是律法上的夫妻。

鐘嘉柔道:“我同他還未除婚籍……”

「無事,交給我,我會儘快辦好。」

鐘嘉柔剛想說她不是此意,霍雲昭已將?她攬入懷裡。

他手臂收緊,身上白衣錦緞透著?冰雪的涼,鐘嘉柔心跳很快。啃咬著?她血肉的小?蟲子?好像都乖乖不惹她了,她心緒寧靜,閉上眼睛。

這個懷抱遲到了許久。

這白雪之約也晚了一年。

霍雲昭似在說話,鐘嘉柔隻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抬頭望他。

他以口型在說可不可以吻她,鐘嘉柔是看不懂口型的,隻是看他目中?深情猜到的。

她有些?慌亂地搖頭,忙退出他懷抱,與他隔開幾步。

“雲昭,如今律法上我仍是他的嫡妻,他也為你我付出了許多,我對不住他,也總覺得你我行事違背禮法。”鐘嘉柔認真?道,“我想等我同他真?正解除婚籍,再正大?光明同你相見。你能懂我的,對不對?”

霍雲昭深望她,點點頭。

二?人往林中?行去,去看這場雪,這片嫣然?紅梅。

霍雲昭提起許多他們?從前?的事。

他笑:「還記得你七歲的時候是個胖姑娘,在雪地裡滑了一跤,爬起小?腦袋時嘴裡吃了朵紅梅,你還有印象麼??」

鐘嘉柔有些?羞窘,她小?時候的確吃錯東西胖過。

他們?繼續深行,聊著?這些?往事。

夜風清冷,一陣風來皆是梅香,也有鐘嘉柔身上的香。

戚越也在這片林中?,獨身穿行,玄衣拂過枝上積雪,腳下是踩雪的咯吱聲。

一地皎白月光,照著?林中?蜿蜒的腳印,是鐘嘉柔與霍雲昭的。

戚越停下,一動不動看著?這串腳印。

鐘嘉柔今日穿了一雙漂亮的平底繡鞋。

初嫁入府中?時,她一身婉約矜貴,喜穿圓頭屐,行路飄然?如仙娥踏雲,一身貴女的儀態。

後來他讓她去田莊,她便脫下貴女屐,穿易行的平底高縵。她並不像會農耕的人,一點也不像,但她願意親自種菜,他吃過她親手所植的酪酥、大?白頭,她也願意親自鋤土種花,一身素衣在泥土之中?忙碌。

她很好。

她有她的光芒熠彩。

戚振與蕭謹燕都提議以他的婚事聯姻大?族,躋身上京高門時,戚越覺得娶誰都無所謂。

他娶了誰都會把?這人當做唯一的正妻,相敬如賓對待,隻要這個妻子?孝敬公婆、不嬌縱,他是會敬愛這樣的正妻的。

可他遇到了鐘嘉柔。

蕭謹燕曾列舉過的那幾家侯府與伯爵府,裡頭沒有永定侯府。戚越聽戚振說起是永定侯府時,他有些?意外,卻也接受,不過並不看好鐘嘉柔。

他們?說她儀容美,又一身才情,是貴女儀範。

他不重美色,他隻要融入戚家的是一個旺盛的生命。

他是從什麼?時候愛上鐘嘉柔的?

是當街見她幫助幼童的背影?

是挑起蓋頭時她一張極美的嬌靨,還是新婚那夜她踹他的那一腳,她說的那些?清醒明白的話?

或是日日夜夜他進入她身體裡,她的抵觸,她的妥協,她舒服時乖乖的摟抱……

戚越不明白他為何愛鐘嘉柔至此。

這愛也許比眼前?滿目曠雪盛大?,可卻留不住,無法再見於日光下。

鐘嘉柔今日的鞋底有桃花紋樣,亦或是梅花。這腳印在這雪地裡小?小?的。

她怎麼?連腳印都如此可愛。

戚越將?他的腳落在她腳印旁,如此,他也與她同行過白雪。

他俯下身,撐於她的腳印旁,臉頰輕輕捱上,生怕將?這小?小?腳印壓壞了。

夜風吹起,又落下雪片來。

紛飛的雪片落滿他身上,眉上。他吻了鐘嘉柔的腳印。

如果眼淚有形狀,那應是他眼角那顆悲冷凍成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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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寶們久等了,嘉柔終於開始恢複正常了[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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