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長城
四月初一,定陽。
檀道濟俯瞰著城下,死灰一片的敵兵,心無波瀾。
若非城中矢儘糧絕,夏軍士氣大跌,步軍損耗殆儘,攻城時又百般扭捏,不大敢狠下心來赴死猛攻。
晉天下極北之地,戍邊抵虜,萬裡長城不及,十裡、百裡亦然足矣。
此番讚譽」,先是從長安的信令中傳來,也不知是何人所言。
軍中偏裨將得知,紛紛以此奉承調侃,檀道濟麵上不動聲色,但心底還是十分受用的。
何況乎他任平陽太守,本就夾在夏魏之間,又且是在極北,稱頌一聲長城也不為過,反倒貼切口赫連勃勃並未親征定陽,鎮守於杏城,遣四子赫連倫發兵克城。
或許是知奪取定陽無望,赫連倫也未怎指揮過攻堅戰,這在檀道濟及一眾將士眼中,猶如孩童嬉戲,幾番稀落的攻勢更是破城無望。
若非摩下儘是步卒,無騎軍戰車策應,不然,檀道濟或已出城迎敵。
雙方兵力相差無幾,縱使赫連勃勃從國中征伐了一萬餘男丁輕騎南下,也無濟於事。
此下赫連倫知強攻無用,遂將城池四麵圍的水泄不通,欲斷阻停靠在汾水河畔的艦船漕糧,待晉軍斷糧後再起攻勢。
兩軍相安無事」已有數日時光,劉裕令檀道濟按兵不動,堅守待王鎮惡等北上馳援。
攻心為上,攻人為中,攻城為下。
涇北之戰時,他這一路本是為掣肘夏軍後方,動搖其軍心。
即使未能一路披靡克城,令眾軍士聽得檀道濟一部孤軍深入腹地,自然而然的便會喪失鬥誌,執意北歸。
對峙僵持了一時辰,赫連倫迫於壓力使然,不敢怠慢,號令著三千士卒自西門進擊。
「咚咚咚——」鼓聲響起,夏軍推搡著攻城器械迅速近前。
檀道濟見狀,遂有條不紊的驅使著守卒、民壯將滾木金汁、箭矢等擺放在牆垛過道處,馬麵上的砲石機對準著密集湧動的陣型瞄去。
巨石堆放於袋口處,杆臂微微晃盪,頃刻後,拋射而出。
「砰!」巨石四散崩裂,數名夏卒應聲倒地。
「放箭!」
檀道濟高聲號令,弓弩手緊拉弓弦,拉至滿月,迸射而下。
「咻!!咻!!」
夏軍亦在還以顏色,隻是因地勢高低,成效極為有限,兩番對射後遂敗下陣來,躲避在盾、巢車、攻城槌之後,以間隙施射襲擾。
一時辰眨眼而過,眼見著夏軍奔走褪去,立於檀道濟側後的幾名兵將也不由出聲譏笑道:「虜寇當真是愈發不行了,渡河圍城時聲勢浩大,前幾日尚能支撐三倆時辰,現今一時辰過去便敗下陣來。」
「此般作態,還攻個鳥城?」
「仆若是他,早已無顏在此頑抗,倒不如回漠北草原去,去投蠕蠕。」
「你這就不懂,那劉勃勃不認祖,改赫連氏,還自詡是夏帝之後,讓他去當蠕蠕,可能甘願?」
「夏帝當是————中原人,與他匈奴有何乾係?」
一番戲謔談笑下,緊繃的氛圍蕩然無存,雖四麵受圍,但晉軍更似攻方,士氣高昂,上下有些鬆弛,但不失奮勇。
「倉中還剩幾日糧?」檀道濟捋著長鬚,正聲問道。
「長——將軍,還餘有八日。」裨將一時說岔了嘴,急忙改口道。
「八日————」檀道濟望向東南邊,道:「若十日前起程,即便途中有虜軍襲擾,此時也應將至」
裨將幢主等乍聽無所動容,默然了片刻,頓然又沉寂。
半晌後,裨將問道:「太守之意,是——夏虜圍城是假,引王將軍等來救是真?」
檀道濟微微頷首,憂聲道:「並非無此可能,若兩日還不至,糧倉見底,當擇一隊騎兵自東南門突陣,我會令一軍開城迎戰,作掩護。」
事出蹊蹺必有妖,夏失定陽,則等同於將嶺北諸地儘皆拱手相讓。
杏城乃是統萬南下攻鹹陽的要道,與安定相隔百裡,是為嶺北重鎮。
西魏時,杏城更名為長城縣,建長城郡。
更名之用意瞭然,彼時兩魏爭伐、後為齊所代,東西之爭從未停歇。
思緒過後,檀道濟未久在城上停留,而是轉至官署。
定陽城以往乃是胡城,城牆低矮殘破,易攻難守,此下餘糧不過十日,緊迫感油然而生。
事實上,他也不知會是何路兵馬馳援來救,毛修之,或是毛德祖。
行軍有所延誤,蓋因杏城卡在伯仲間,憑藉王鎮惡以往的性子,多半會令最不知悉兵事的毛修之,乘艦船北進,自己轉而匯合三軍,攻杏城。
杏城一破,等同於斷了赫連勃勃最後的念想,其之所以彌留在嶺北,觀望局勢,還是因心有不甘,不願就此離去,將兩載以來的用功作了劉裕的嫁衣。
要可知道,以往掠秦,夏軍自上而下,皆是滿載至鞍袋都裝不下,方纔北還,現今是用國庫積蓄髮兵,正規軍損失近半,赫連勃勃隻得徵召牧民從戎,彌補闋位。
自封為天王,又號為大單於,治國用儒製,亦用胡製。
在兩製之間,轉換與否,唯看國情,一旦用胡製,保不齊多年的經營又要歸回部落製,哪怕本就差不多。
除去叱乾部外,其餘鮮卑部零零散散不成氣候,合計也不過兩萬戶,而作為皇室」的鐵弗氏,早年為拓跋氏打壓驅趕至塞外,似如喪家之犬。
前後為趙石虎、苻堅所接濟,這才立下了根基。
時至今日,河西及河套,鐵弗氏依然是大部,戶不下十萬。
若赫連勃勃願意,他可儘抽男丁,再起五萬騎,也非難事。
簡而言之,國之基石,也就是靠本家與折服多年,儘心儘力的叱於鮮卑。
在定陽周遭,卻皆是羌部,包括城中民戶。
離京兆愈遠,王化便越淺,譬如過道間裡中,不乏有將馬匹牲畜引至城內。
初入城時,糞腥臭味近乎沖天。
當然,要是斷了糧,也可臨時「徵集」羌民的牲畜,支撐些時日,待解圍後再行歸還。
如此想著,檀道濟便令偏將率領幾隊人馬,同著文僚縣吏,於城中清點民戶牲畜,以待需要時能無縫接進。
翌日,清晨。
正於城頭處督促防備的檀道濟,聽聞城南有援軍行進,緊繃著的臉色頓然舒緩,旋即領一軍精銳,趕赴城南,欲開門以迎。
刻有毛字的纛旗豎立於中軍,檀道濟單是以玉鏡一望,便知是何人統軍。
畢竟北伐時他與毛德祖共處多時,要是論實打實的戰功,克城殺敵,王鎮惡甚至不及前者。
好在毛德祖非功利小量之人,從未斤斤計較,非要攀比個高低。
觀望著兩列雜亂的糧車,以及軍容,來者顯然是毛修之。
依旗幟軍容陣型估量,當不過六千數,其若是無整編士卒,想必便是蒲阪的原班人馬。
說來也怪,自蒲阪西渡攻澄城,毛修之一軍用處是有,可建功殺敵等同於無,軍中死傷更是微末。
隻得說其處世周到圓滑,連治軍亦是如此。
片葉不沾身,不求攻不求過。
要說缺點,倒也有,毛修之喜好看人下碟,待摩下不至於刻薄,但卻與晉初時的士人統軍平分秋色。
這樣治軍帶兵,能立戰功纔是反常。
檀道濟對毛修之有所失望也是在所難免,這般安排,顯然是要他作輔軍,未有令他繼而北上深入的意會。
自定陽北上克延安,再往北,便是橫山長城。
長城自秦起,經漢修固,延存至今數百年,本是為防漠北塞外之胡虜,現今卻為匈奴鮮卑所鳩據。
劉裕以長城勉勵他,倘若不收復長城,攻克統萬,檀道濟總覺是一大憾事。
如若克嶺北,繼續用兵,多半還是以王、毛二人為首,他與傅弘之等作輔。
稍許惆悵過後,檀道濟已披甲執銳,令士卒大開城門,率一千餘騎馬甲士,兩千餘步卒出城迎擊。
赫連倫得知毛修之馳援而來,見得那一眾棧糧廂車,似是有些應激,不敢令一軍重騎衝陣,隻得號令遊騎於兩翼迂迴施射。
在車乘、弓弩手箭矢的阻擋下,行進慢了些,卻層層遞進,未有頓步。
南門外的夏軍見檀道濟領兵殺出,棄了搭設的陣地壕溝,紛紛策馬搭弓,以備應敵。
半個時辰不至,一眾夏騎難頂正麵攻勢,散於四方,檀道濟退敵,未敢托大乘勝追擊,遂背著城壁安置拒馬鹿角、蒺藜等,排兵佈陣,以此策應毛修之。
「嘚嘚嘚—」馬蹄聲散亂,東西門的夏騎逐漸靠攏而來。
赫連倫領兵挺進後,望得那數百輛車乘上麻袋堆疊,些許因路途顛簸而有缺漏的袋裹,則是往地下、車轅處灑著穀粒,在這午陽高照之下,金燦奪目。
見此,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可調別門兵馬圍攏,檀道濟亦可從牆道抽調士卒,攔是攔不住了,能留下屍首,糧車便是。
「嗖!!」
一陣陣流矢席捲,推搡著車乘的輔兵青壯相繼栽倒在地,機敏些的,則是趁著夏騎搭弓的間隙挺進,滿弓時再蜷縮在車盾麻袋之後。
此般做派是可行,但輔兵哪能協同齊進,前後不一的狀況下,陣型漸而散亂。
檀道濟見狀,神色凝重,權衡了數刻後,遂怒吼道:「但隨吾行!!」
「咚咚咚——」鼓聲陡起,一千策馬甲士即而突進。
赫連倫正舉棋不定,不知是否當以重騎掠陣。
在這瞬息之間,一千甲士縱馬奔馳,俯身執盾,往毛修之兩翼衝去。
「疾進!!」
「諾!」
在步騎掩護之下,毛修之心一橫,不再龜速前進,令士卒輔兵一同推搡著糧車,往城下陣地奔走。
赫連倫終是不敢涉險,眼睜睜的令毛修之所部奔入鹿角蒺藜之後,麵色陰晴不定。
「遣一隊人馬,回稟杏城————晉寇援兵八千馳援定陽,為吾斬首兩千餘。」
胡將聽後,僵愣在原地,遲遲未有動作。
赫連倫不耐促道:「北營那三千戶羌氏。
「殿下是————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