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 第3章 金絲宴
金絲宴
8
月色再美,也抵擋不住西北深夜的寒意。
我見吳桐眼裡有了睏意,便提議早些歇息。他打了個哈欠,又自斟了一杯酒:“再飲一杯。”
無法,我隻得奉陪。
這些年我與吳桐的關係雖然親近不少,但當年吳皇後之事,總是心結。這件事,我與吳桐誰也沒有主動提起過。
“我第一次來西北,還是隨大將軍出征,這一晃就過去十年了”我飲了一口酒說道,“算起來,我們也是從那時候冰釋前嫌的吧。”
吳桐抿了一口酒:“我同你之間,其實並沒有前嫌。”
這話說得不誠實,我以為吳桐這是不想回憶吳皇後的事,便要找個由頭轉移話題,不料他先開口:
“阿妹出事之前,便有先兆。”他垂眸,眼裡氤氳了一層霧氣“你曉得,皇上的天下得來並不容易,對臣子格外忌憚。阿爹當年被奪了兵權,心中難免憤懣,皇上封阿妹為皇後,本是給了我們家一個台階。後來阿妹給阿爹通訊,屢屢插手朝堂之事我多次勸說阿爹,奈何他老人家不聽,直到阿妹出事”
一時語塞。我一直以為吳皇後之死是一起摻雜著血色的桃色案件,主要是當年蕭珩悲悲慼慼半遮半掩傳達給我的,也是這麼個意思。此時聽吳桐一番話,竟是朝堂上的雲詭波譎。
“斯人已逝,大將軍節哀”我理了理思緒,終於還是沒有按住好奇心,“大將軍當日與我朝堂針對,我還以為”
吳桐笑笑,斜斜半倚在軟塌上,真真是一副玉山將傾之姿:“以為我信了坊間那些不入流的傳聞?”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頗有意味地瞅著我“阿妹的性情我是知道的,斷不會為了兒女之事尋死覓活。不過殿下,你同皇上那些傳聞,我倒是一直聽得難辨真假。”
這話純純是在慪我。要說我真是乾了什麼有悖人倫的茍且之事,那我也不枉擔了這虛名。耍流氓這事論跡不論心,哪怕有無數個瞬間,我被蕭珩美貌所惑腦袋開了小差,但行為上,本王從來都規規矩矩,不曾逾越分毫。
見我不說話,吳桐臉上的表情突然凝重起來:“我說,你不會真的”
“扯淡!那他孃的是我叔!”我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險些把酒壺打翻,好在吳桐眼疾手快,不至於使這本不富裕的西北軍營再折損一個酒壺。
“息怒息怒”吳桐一臉賠笑,“過兩天我就要啟程回鄴城祭拜你了,來來回回也得有個把月時間,你呢,好好想想能做什麼生意,等我回來,你也教教我怎麼賺錢。”
我心下覺得這話說得沒由來,以蕭珩的作風,即便削了吳桐的兵權,也會給夠他俸祿,斷斷不會短了他銀子花。所以我揣測這大抵就是沒話找話的客氣話,所以也就打哈哈答應了。
萬萬沒想到,這個活爹趁著去鄴城的機會,辭官了。
他人還沒回來,蕭珩的聖旨就加急到了軍營,副將軍李虎直接被任命為西北大將軍,接管一切軍務。
本來我都收拾細軟,打算正經跟羅刹國的幾個商販談生意了,這道聖旨一下,我不得不等吳桐回來,一切從長計議。
倒黴,十分倒黴。
9
盛世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權臣。
自吳桐辭官後,吳家的勢力算是完全畫上了句號,蕭太傅下葬後,齊國也再沒有了權臣。
如今有的隻是喜歡倒騰絲綢、茶葉、皮毛的吳老闆和蕭老闆。這些生計雖然不比開花樓一類的買賣來錢快,但算準時機低買高賣,收入也甚為可觀。
我從前養在府裡,生出許多嬌貴毛病,吃不得油膩,有一陣子還老是失眠,自從倒騰上生意,這些毛病竟也全沒了。
這三年下來,我已經成為齊國邊境上小有名氣的“奸商”。吳桐這方麵有些天分不足,倒騰些銀錢便喜歡交朋友,名聲好得要命,但手裡銀兩總是可憐。
近日我們往東瀛倒騰了一批絲綢,因為天氣惡劣船隻停了往來,便隻能小住幾日。
東瀛的藝伎向來出名,男女都有,主打一個賣藝不賣身,但是近年來也有一些不講究的館子夾帶私貨,賣藝也賣身,同樣男女都有。
世風日下。
因為這趟絲綢生意雙方都甚是滿意,東瀛的遠山老闆待我們極為熱情。這家夥通曉五國語言,在邊境一代小有名氣。
遠山今晚招待我們的這家藝伎館在當地甚是有名,我對音律、歌舞並不精通,隻是年少犯渾的那幾年在鄴城開花樓,倚紅偎翠見多了,便無師自通。
這裡的藝伎表演實屬上乘,妝容和服裝也頗為考究,觀看完表演,遠山便帶我們去後院泡溫泉。
後院與前廳大為不同,幾個前來招待的女子穿著頗為暴露,五官倒是很好看。
這樣的場合昔日我在鄴城也甚是多見,所以並不難應付。倒是吳桐,泡在溫泉裡神情頗為肅穆,一副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姿態。
幾個女子意興闌珊圍在身邊,都不敢先上前。
我同身邊女子使了個顏色,那女子伶俐,立刻會意,如同水蛇一般滑到吳桐身邊。
兩條凝脂一般的胳膊搭到吳桐脖頸上,臉頰貼著吳桐耳畔廝磨。
縱是夜色幽幽,我都能看到吳桐一張俏臉漲的通紅。
我輕輕親了一下身邊的女子,示意她彆亂摸,老子還要看吳大將軍怎麼應付。
隻見那女子手臂緩緩下移,停到了吳桐的胸口處,然後迅速彈開,像是觸碰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趁著這個空檔,吳桐轉身出了溫泉。
我頓時覺得沒意思,也跟著出了溫泉,順手從一旁的衣物裡取出一把碎銀子打發了她們。
吳桐罩上中衣回了內室,遠山甚是不安地追過來:“可是方纔那女子唐突了吳老闆?”
我笑嘻嘻拍拍他肩膀:“吳老闆不好這口,遠山兄今日多費心了,他日有稀罕絲綢,我還找遠山兄。”
我本意是想告訴遠山,吳老闆是個正人君子,跟我不太一樣,並不喜歡花天酒地這一套,沒成想他會錯了意,開口道:“吳老闆好男風?”
我趕忙捂住他的嘴巴:“遠山兄,吳老闆他”
遠山又是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樣子:“曉得!曉得!男人嘛,到了這個年紀”
我趕忙打哈哈應付過去,這種事真是越解釋越離譜。遠山這樣的商油子,寧可相信吳老闆不行也不會相信吳老闆是正人君子的。
打發走遠山,我也回了內室。吳桐披散著濕發坐在那裡泡茶,他領口鬆鬆散散敞著,胸口處隱隱露出一道長長的傷疤。
我猜測那女子當時就是摸到了這道傷疤,才愣了神。
人在抖機靈的時候就容易犯賤,犯賤的時候就容易捅婁子。
比如此時的我。
“大將軍如此一副身骨,真真是叫人垂涎。”我夾著嗓子學作女子的調調伏在吳桐後背上,然後伸手摸向他的胸口處。“大將軍”
吳桐抓住我的手腕,並沒怎麼用力,但絕對夠讓我動彈不得。
“逗你玩逗你玩快鬆開。”我欲起身,不料吳桐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導致我根本無法站起來。
他轉過身,呼吸撲在我臉上,我甚至能聞到他嘴裡的桂花酒香。
晃神的功夫,他手上一個用力,我便跌在他的懷裡。
沒等我反應,便覺唇間一陣柔軟的觸感。腦中一片空白,我能聽到吳桐的呼吸和水鐘滴滴答答的聲音,唇齒廝磨間,彷彿過去了一百年。
吳桐放開我的時候,唇角還噙了一抹笑意。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平複了一下心緒。
“吳桐,今晚大家都喝多了,那個”我想著話本裡那些男人的說辭,打算把這個事糊弄過去。心想吳桐估計也是被方纔溫泉的女子撩撥惱了,又被我調戲,反擊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不想吳桐並不領情:“我可沒喝多,嘖,我現在才明白,聖上為何要惦記你這麼久。”
我說吳桐這個人真是太記仇,打歸打,鬨歸鬨,彆拿聖上開玩笑。
吳桐理好衣服,小心地從衣服裡取出一塊白玉佩戴在脖子上,那玉佩玲瓏剔透,甚是好看。我猜測應該是哪位紅粉知己送的,才至於讓他這麼珍惜。
想到這裡,心中不由一陣鬱悶。
10
吳桐端過方纔我用過的茶杯,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時辰不早了,早點休息,若明天商船可以通行了,我們儘早趕路。”
“哦。”我應了一聲,“不過羅刹國的港口進入了冰封期,我們恐怕要從齊國繞過去。”
“不去羅刹國”吳桐理了理中衣,隨手將自己的貂皮大氅遞給我,然後自己拿了個毯子裹上,“我們得去一趟揚州。”
“揚州?”我接過大氅披在身上,“你在揚州有什麼生意?”
“有一次在西北軍營巡境的時候,遇上一夥蠻子欺負齊國一支小商隊,順手幫了個忙。那商隊的頭領聽說我如今辭官做生意,前些時日寫信邀請我前往揚州,說是他們那裡正在舉辦一個什麼金絲宴,是南方的一群絲綢商辦的,說不定對生意有用。”吳桐說道。
金絲宴?聽著倒是稀奇。揚州一帶的商人十分擅長做生意,我們往日其實與他們打交道不多,聽吳桐這麼一說,我倒是十分期待。
我們在東瀛又逗留了三天,終於迎來天氣好轉,自此向西南到齊國的航線算是恢複了。
抵達揚州的時候,正巧趕上上元節,街上懸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好不熱鬨。
“聽說沒,前幾日皇上又喜得一位皇子,聽說今年的糧稅又要減免一部分。”
“哎呦呦,這要是真的,可真是咱們齊國老百姓的福氣。”
“可不就是,自從蕭太傅”
“噓!噓!那個大奸臣的名字可不能提,大過節的晦氣!”
“是是是,自從那個大奸臣沒了,齊國這三年可是風調雨順,連皇子都添了三個,這就叫老天有眼!”
我跟吳桐一邊吃湯圓,一邊聽著旁桌議論。
吳桐的臉色不怎麼好看,我倒是無所謂,像是在聽旁人的故事。
“聖上都三個兒子啦?怎麼沒聽你說起過?”我小聲嘀咕。
“八個兒子也不喊我舅,跟我有個屁關係。”吳桐回了一句,繼續吃湯圓。
差點忘了吳桐和蕭珩還有段郎舅之情,哎,這淩亂的關係啊。
我們墊了墊肚子,便按照信件所說,來到似錦樓,這裡是揚州最大的酒樓。
報了家門後,迎接的小生變得極為客氣:“竟是白老闆的貴客,快請快請!我們給您預留了最好的上房,白老闆特意交代晚些時辰過來,讓我們務必伺候好!”
我們隨小生上樓,這似錦樓當真奢華,金絲楠木的大柱子上雕刻的花鳥栩栩如生,做工堪比鄴城的皇宮。
房間裡早有歌姬伺候,小生雙手一拍,便見一排侍女端著玉盤珍羞嫋嫋上菜,我心底不禁再次感慨:這待遇,真真堪比皇宮!
“這白老闆,來頭不小啊。”我啜了一口茶,小聲說道。
吳桐顯然也感到困惑:“一麵之緣,舉手之勞,不成想派頭這麼大。”
我跟吳桐路邊吃了湯圓,也吃不下什麼,便同那引路小生客套一番後,婉拒了歌姬的伺候,這才得片刻清閒。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便聽得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吳兄見諒,小弟俗務纏身,未能遠迎!”
“白老弟見外了!來來來,快請坐!”
白老闆又看向我:“這位是?”
“在下齊慧。”我回了一揖,並未報真姓氏,畢竟在齊國境內姓蕭總是會讓人咂摸一番的。
“幸會幸會。”白老闆招呼我們坐下,興致勃勃介紹起所謂的金絲宴。
我聽得倒是有趣,這金絲宴原是絲綢商碰頭買賣的商會,起初參與的人多是絲綢商販,不知哪天,這群商販聚在一起出主意,決定把這商宴範圍擴大,不僅絲綢掙錢,宴會也要掙錢。
這些人湊在一起,左右思量,便想出這麼一個主意。他們搜羅了江南一帶出挑的女子,有賣藝的,也有賣身的,共同點就是臉蛋漂亮,身材火辣。宴會這天,姑娘們穿著各家絲綢做的衣服走在台上,搖曳的身姿曲線若隱若現,台下的看客們看得眼睛發直。有這麼一個由頭,想來參加宴會的人便如過江之鯽,這邀請帖的銀票錢也就賣上去了。
奸商,十足的奸商。
這幾年“金絲宴”最吸睛的環節是拍賣環節,這個環節有點像花魁賣衣服,齷齪裡帶著幾分藝術,拍賣的物品是當晚評選出的花魁走台時穿的絲綢衣物,這些衣物成交價格往往高得離奇,比賣絲綢賺錢多了。
聽到這裡,我不得不感慨江南一帶的商人腦袋確實活絡,這買賣,高雅裡夾雜著變態,變態中又裹挾著合法。
白老闆說一旦自家絲綢當晚拍出高價,就有絲綢莊家包下一年的絲綢。
這對我簡直是個致命誘惑,不等吳桐表態,我已經敬酒致謝了,心裡盤算著萬一踩了狗屎運,這一年就可以享享清閒了。
但後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明白,每一攤狗屎,都暗中標注了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