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蛻 第4章 餘燼:瘋狗與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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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餘燼:瘋狗與灰燼
第二天一早,從公司臨時安排的簡陋公寓裡醒來,窗外是城市甦醒的喧囂。手機螢幕亮起,上麵顯示著令人咋舌的數字:一百多個未接來電,以及密密麻麻、幾乎擠爆信箱的簡訊和微信訊息。
毫不意外,所有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名字:陳讓。
沈清棠麵無表情地劃過那些刺眼的紅色數字提示,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陳讓此刻可能的表情。是痛失骨肉的撕心裂肺還是被徹底忤逆後的暴跳如雷又或者是兩者交織的、歇斯底裡的瘋狂
應該是後者吧。畢竟,是她親手謀殺了他尚未出世的孩子。這個認知,竟讓她心底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
簡單洗漱,換上一身利落的職業裝,試圖用外表的盔甲武裝起內心的脆弱。走到公司樓下時,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看到了那個形容枯槁、狀若瘋癲的身影。
陳讓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的冷光下徘徊。他頭髮淩亂如草,鬍子拉碴,雙眼佈滿駭人的紅血絲,昂貴的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帶歪斜,整個人散發著濃重的頹廢和戾氣。若不是那張曾經英俊的臉龐輪廓還在,乍一看,與街頭流浪的精神病人無異。
沈清棠眉頭緊蹙,下意識地想繞開。但陳讓彷彿安裝了雷達,在她出現的瞬間就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她身上。那眼神裡瞬間爆發出一種絕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瘋狂光芒。
清棠!!他嘶吼一聲,像離弦的箭般衝了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沈清棠想躲,卻被他幾步就衝到了麵前。那雙曾經溫柔牽著她、此刻卻佈滿汙垢和青筋的大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濃烈的煙味和隔夜的酒氣撲麵而來。
告訴我!你是在騙我的對不對!我的孩子還在!他還在!對不對!快說啊!清棠!我的女兒…她還好好的在你肚子裡…你說啊!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她平坦的小腹,眼神裡充滿了偏執的瘋狂和最後一絲渺茫的祈求。僅僅一個晚上,那個在婚禮上還意氣風發、在婚床上還大義凜然的陳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徹底擊垮、瀕臨崩潰的瘋子。
沈清棠強忍著肩膀的劇痛和胃裡的翻騰,用力甩開他肮臟的手,迅速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堆惡臭的垃圾:不要碰我。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陳讓被她甩開,踉蹌了一下,愣在原地,臉上混雜著錯愕、受傷和更深的瘋狂。他看著沈清棠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眼神,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帶著一種卑微的討好:寶寶…你怎麼了還在生我的氣是不是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求求你原諒我…我什麼都改!我發誓!隻要你回來…隻要你告訴我孩子還在…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試圖再次靠近,卻被沈清棠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全無尊嚴的模樣,曾經那些蝕骨的痛苦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濃烈的恨意像毒藤般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在這一刻性情驟變。她不再是那個隻會哭泣、隱忍的沈清棠,她變成了一個冷酷的複仇者,隻想在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狠狠地撒上一把鹽。
你錯了,陳讓。沈清棠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豔麗卻毫無溫度的、近乎殘忍的微笑,我不是在生氣。是你,永遠地失去了我。徹徹底底地,失去了。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一寸寸淩遲著他脆弱的神經。
而一同失去的,她刻意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帶著濃烈到不加掩飾的、報複性的快感,還有你的女兒。我昨天,親、手、把、她、打、掉、了。
不——!不可能!!陳讓像是被高壓電流擊中,身體猛地一顫,爆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淒厲嘶吼,神情瞬間變得猙獰扭曲,雙眼赤紅,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你撒謊!沈清棠你這個毒婦!你騙我!你那麼喜歡小孩!你親口說過想給我生個孩子!你說過要和我永遠在一起!你說過要和我組建一個完整的家!你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親手殺了她!你一定是騙我的!你想報複我!是不是!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著,試圖用過去的甜蜜來否定眼前殘酷的現實。
冇錯,沈清棠輕輕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優雅,嘴角那抹殘忍的笑意卻更深了,我是說過那些話。可是,陳讓,你告訴我——她微微前傾身體,靠近他因激動而扭曲的臉龐,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致命的穿透力,承諾這種東西,永遠是建立在兩個彼此相愛、彼此忠誠的人身上,才能稱之為承諾,不是麼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最深處:而你呢在你選擇爬上我姐姐的床、在你選擇用那種齷齪的方式去‘關懷’她、在你選擇斥責我‘無理取鬨’的那一刻,你的愛,就已經轉移了。你親手撕毀了我們的承諾。一個背叛者,有什麼資格要求被背叛的人,去履行那些可笑的諾言
轟——!
沈清棠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炸彈,在陳讓早已崩潰的精神世界裡徹底引爆。他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裡的光芒瞬間熄滅,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他雙腿一軟,竟然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巨大的聲響引來周圍進出白領的側目和竊竊私語。
曾經多麼驕傲得意、在情場和事業上似乎都遊刃有餘的男人,此刻就有多麼卑微狼狽,像一條被徹底打斷脊梁的喪家之犬。
沈清棠冷漠地看著他跪在自己麵前,內心那點扭曲的快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用力甩開他下意識又伸過來想抓住她褲腳的手,轉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剛走出兩步,她腳步微頓,冇有回頭,隻是側過臉,用清晰而冰冷的聲音補充道:哦,對了,那個流產報告,就在我昨天留下的那張紙上。如果你還心存僥倖,不妨親自去醫院婦產科查一查,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再、見。她吐出最後兩個字,像丟棄一件垃圾,然後,頭也不回地,踩著高跟鞋,步伐堅定地走進了燈火通明、象征著秩序與未來的寫字樓大堂。
身後,死寂隻維持了短短幾秒。
隨即,一聲撕心裂肺、飽含著無儘痛苦、悔恨和絕望的野獸般的哀嚎,如同受傷孤狼的悲鳴,驟然劃破了清晨相對寧靜的空氣,久久地迴盪在寫字樓前冰冷的廣場上。沈清棠透過光可鑒人的玻璃幕牆,看到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正痛苦地用拳頭狠狠捶打著地麵,肩膀劇烈地聳動,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是她從未見過的陳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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