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瑜不晚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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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曆放這兒。”
我指了指桌上的資料夾。
麵前的男人低著頭填表,西裝筆挺,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我認出他了。
林耀。我弟弟。
985畢業,曾經全家的驕傲。
他不知道坐在他對麵的人是誰。
八年前,媽在飯桌上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弟弟985畢業,你高中都沒考上,我怎麼生了你這個廢物?”
那年我十八歲,被趕出了家門。
現在他坐在我麵前,填一份月薪八千的應聘表。
“學曆那欄。”我開口。
他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985,某某大學,計算機係。”
我笑了。
“985畢業?”
我合上資料夾。
“巧了,我這兒專收985。”
1.
八年前。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媽摔了三個碗。
“398分!”她把成績單拍在桌上,“你怎麼考的?你對得起誰?”
我站在客廳中央,一句話不敢說。
“說話!”
“我……”
“你什麼你?”我媽指著我的鼻子,“你看看人家李婷,考了612,你看看你自己!”
李婷是隔壁鄰居的女兒,從小就是我媽嘴裡“彆人家的孩子”。
我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發揮失常了。”
“發揮失常?”我媽冷笑,“你有什麼常可以失?平時就不好好學,考成這樣怪誰?”
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一言不發。
“你弟弟明年高考,”我媽看了一眼正在房間裡做題的林耀,“你要是有他一半用功,能考成這樣?”
林耀比我小兩歲,從小成績就好,年級前十。
我呢?中等偏下。
不是沒努力過。
高三那年,我每天學到淩晨一點,五點起床背單詞。
但成績就是上不去。
“複讀吧。”我爸終於開口,“再考一年。”
“複讀?”我媽瞪他一眼,“複讀費一年兩萬,有那錢給林耀報補習班不好嗎?”
我愣住了。
“媽,我……”
“你什麼你?”我媽打斷我,“你自己沒本事,還想花家裡的錢?你弟弟明年要高考,家裡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刀刃是林耀。
我不是。
“那我去打工。”我說。
我媽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客廳傳來我爸媽的對話。
“林曉這孩子,沒出息。”我媽歎氣,“以後嫁個差不多的人算了。”
“彆說了。”我爸的聲音,“林耀纔是咱們家的希望。”
我咬著被角,沒有哭。
哭有什麼用?
眼淚換不來父母的認可,換不來分數,換不來尊嚴。
第二天,我去了鎮上的餐館應聘服務員。
月薪1500,包吃不包住。
我媽沒送我。
她在給林耀削蘋果。
2.
兩年後。
我在餐館乾滿了兩年,攢了3萬塊錢。
那年我二十歲,林耀十八歲。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請假回了一趟家。
不是我想回,是我媽打電話叫我回的。
“你弟弟考了687!”電話裡,我媽的聲音興奮得發抖,“全省排名183!985穩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餐館後廚的油煙裡。
“恭喜。”
“你快回來!咱們一家人吃頓好的慶祝!”
一家人。
我苦笑。
回到家,客廳裡掛滿了紅色的氣球,桌上擺滿了菜。
林耀坐在主位,意氣風發。
“姐,你看。”他把錄取通知書遞給我,“某某大學,計算機係。”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燙金的大字,某某大學。
985,全國排名前十。
“不錯。”我把通知書還給他。
“不錯?”林耀笑了,“姐,這可是985,你知道985什麼概念嗎?”
我沒說話。
“全國就那麼幾所,我考上了。”他的語氣裡帶著炫耀,“以後畢業了,年薪起碼二十萬。”
我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我就說林耀有出息!不像有些人……”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完。
但我知道“有些人”是誰。
“來來來,吃飯!”我爸端著菜出來,“今天是林耀的好日子!”
整頓飯,他們聊的都是林耀的大學、林耀的專業、林耀的未來。
沒人問我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沒人問我在餐館累不累。
沒人問我攢了多少錢。
飯後,我媽把我拉到一邊。
“林曉,你弟弟要上大學了,學費一年兩萬,生活費一個月兩千。”
我點頭:“嗯。”
“你在外麵打工,也攢了點錢吧?”
我沉默了一下:“攢了三萬。”
“三萬?”我媽眼睛一亮,“正好!你弟弟第一年的學費生活費就夠了!”
我愣住了。
“媽,那是我兩年攢的……”
“你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多錢乾什麼?”我媽理所當然地說,“你弟弟是要乾大事的人,你幫他一把怎麼了?”
“媽,我想用這錢學點手藝……”
“學什麼手藝?”我媽皺眉,“你都二十了,過兩年找個人嫁了,還學什麼?”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這麼定了。”我媽拍板,“明天把錢轉給你爸。”
那天晚上,我轉了3萬塊錢。
兩年的積蓄,一分不剩。
林耀在客廳打遊戲,我媽給他端茶倒水。
沒人說一聲謝謝。
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我悄悄收拾了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離開。
路過林耀房間時,我聽見他在打電話。
“對,我考上了,某某大學!”他的聲音得意洋洋,“我姐?哈,彆提了,高中都沒考上,在外麵端盤子呢。”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可不是嘛,我們家就我有出息。我姐?沒救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站在門口,手指捏緊了行李帶。
沒救了。
這輩子就這樣了。
是嗎?
3.
我沒想到,第三次回家,是被趕出來的。
那是半年後。
我在餐館升了組長,月薪漲到2500。我又攢了1萬塊錢,想著學個燒烤手藝,以後自己單乾。
然後我媽打電話來了。
“林曉,你回來一趟。”
“什麼事?”
“回來再說。”
我請假回了家。
一進門,客廳裡坐滿了人。
我爸媽,還有幾個親戚。
“來了?坐。”我媽指了指沙發角落。
我坐下,看了看眾人的臉色,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林曉,”我爸開口了,“你弟弟談了個物件,家裡條件不錯,但人家要求有房。”
我點頭,不知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和你媽商量了,”我爸繼續說,“把養老的錢拿出來,給你弟弟付個首付。”
“三十萬。”我媽補充,“加上你弟弟自己攢的,差不多夠了。”
我還是沒說話。
“但是……”我爸頓了頓,“家裡實在周轉不開,你那兒……還有多少錢?”
我明白了。
“一萬。”
“一萬?”我媽皺眉,“才一萬?你不是漲工資了嗎?”
“我想學門手藝。”
“學什麼手藝?”我媽不耐煩,“你弟弟買房是大事!你把錢拿出來!”
“媽,上次我給了三萬……”
“三萬怎麼了?”我媽打斷我,“那是給你弟弟上學的,這次是買房!”
“媽,我……”
“你什麼你?”我媽站起來,“你弟弟是985畢業,以後年薪幾十萬,你幫他一把怎麼了?你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多錢乾什麼?”
我看著她,突然感到很累。
“媽,我不是不想幫,我是真的沒有了。”
“沒有?”我媽冷笑,“你打工三年,就攢了一萬?”
“之前的三萬給了林耀,後來又借給……”
“行了!”我媽擺手,“借給誰了?說得好像我們還要你還似的!”
我愣住了。
“三萬塊錢,我們又不是沒還!”我媽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弟弟畢業工作了,肯定會還你的!”
“媽,你們沒還過……”
“沒還?”我媽瞪大眼睛,“你是我生的,我養你這麼大,花你三萬塊錢怎麼了?”
旁邊的親戚開始幫腔。
“是啊林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弟弟有出息,你幫幫他嘛。”
“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彆人家的,你弟弟纔是你們家的根。”
我看著這些人,突然笑了。
“行。”
我站起來。
“你們的錢,一分我不要。”
我走向門口。
“我的命,我自己掙。”
“你什麼意思?”我媽追上來,“你走了就彆回來!”
我沒回頭。
“放心,我不會回來。”
門在身後關上。
我站在樓道裡,靠著牆,渾身發抖。
二十歲。
沒有錢。
沒有學曆。
沒有家。
但我還有一雙手。
我深吸一口氣,下了樓。
餐館的老闆娘曾經說過,她有個朋友在做燒烤生意,缺人。
手藝好的話,將來可以自己開店。
我去找她。
4.
學燒烤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難的是熬。
頭三個月,我每天淩晨三點起來殺魚、串串、備料。
晚上十一點收攤,還要清洗烤架、打掃衛生。
手上全是燙傷的疤。
冬天凍得發紫,夏天熱得中暑。
但我沒叫過一聲苦。
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乾了二十年燒烤。
他說我是他見過最能吃苦的年輕人。
“小姑娘,你圖什麼呢?”他問我。
我笑笑,沒回答。
圖什麼?
圖一口氣。
圖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六個月後,我出師了。
師傅說,我的手藝已經不輸他了。
“去吧,”他拍拍我的肩膀,“自己乾去。”
我拿著半年攢下的5萬塊錢,租了個十平米的小攤位。
就在一個居民區門口。
爐子是二手的,花了800。
桌椅是撿來的,自己刷的漆。
招牌是我自己寫的:林記燒烤。
開業第一天,我賣了87塊錢。
第二天,112塊。
第三天,89塊。
生意慘淡。
但我沒放棄。
我開始研究配方,調整醃料,改進烤法。
我發現,烤羊肉串要先醃兩小時,撒孜然的時機很重要。
我發現,烤魚要用炭火慢烤,火候是關鍵。
我發現,醬料裡加一點蜂蜜,味道會更香。
慢慢地,有了回頭客。
“老闆娘,你這燒烤好吃!”
“老闆娘,明天還有烤魚嗎?”
“老闆娘,能加個微信嗎?以後點外賣方便。”
我笑著答應,心裡暖暖的。
三個月後,我的攤位前開始排隊了。
半年後,我租下了隔壁的門麵,從擺攤變成了小店。
一年後,我開了第一家正式的燒烤店。
取名:學霸燒烤。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我想招聘985、211的畢業生。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
好吧,就是為了證明點什麼。
招聘廣告發出去的時候,有人笑話我。
“985給你烤串?做夢呢吧?”
我沒理。
一個月後,第一個985畢業生來應聘了。
某某大學,金融係,畢業兩年,換了三份工作,最後一份被裁了。
“老闆,我知道烤串丟人,”他說,“但我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我看著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不丟人。”我說,“來吧。”
從那以後,越來越多的高學曆年輕人來應聘。
有的是創業失敗的,有的是被公司裁員的,有的是考研失敗不想啃老的。
他們來這兒,不是因為想烤串,而是因為需要一份收入,需要一個過渡。
我理解他們。
我也曾是那個需要一份收入、需要證明自己的人。
六年過去了。
我從一個小攤位,做到了三家連鎖店。
員工47人,其中985/211畢業的有23人。
年收入120萬。
有房有車。
一切都是我自己掙的。
沒有靠任何人。
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再和那個家有交集了。
直到三個月前。
5.
我媽的電話來得很突然。
“喂?”
“林曉?是媽。”
我愣了一下。
八年了。
她從來沒主動打過電話。
“什麼事?”
“林曉,你……你現在在哪兒?”
“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曉,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等著。
“你弟弟……林耀他,工作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他被公司裁員了。”
我沒說話。
“裁了三個月了,一直找不到工作。”我媽的聲音有些急,“投了兩百多份簡曆,都沒迴音。你知道現在就業形勢多差……”
“然後呢?”
“林曉,你姐弟兩個,你不能不管他。”
我笑了。
“媽,我記得八年前,你讓我彆回來了。”
“那是……那是氣話!”我媽有些慌,“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隔夜仇沒有,隔八年的有。”
“林曉!”我媽的聲音提高了,“你弟弟是985畢業,以後前途無量,就是暫時遇到困難!你幫他一把怎麼了?”
我聽著這熟悉的話,感覺像在聽一個笑話。
“媽,我幫不了。”
“怎麼幫不了?你不是開燒烤店嗎?你弟弟說了,你店裡招人,讓他去你那兒乾!”
我愣了一下。
“他自己說的?”
“對啊!”我媽理直氣壯,“你是他姐,給他找份工作怎麼了?”
“媽,我店裡招聘要求你看過嗎?”
“看過!”我媽說,“要985/211,你弟弟是985,正好合適!”
我沉默了。
合適?
這世界可真奇妙。
當年嫌我沒出息的人,現在要來給我打工。
“讓他來麵試吧。”我說。
“真的?”我媽聲音一亮,“林曉,媽就知道你心軟……”
“我沒說要他,我說讓他來麵試。”
“麵試不就是走個過場嘛!”我媽笑了,“他是你弟弟,你還能不要?”
我沒回答,掛了電話。
麵試?
好,那就麵試。
6.
一個星期後。
林耀來了。
他不知道,這家店的老闆是我。
我讓店長先麵試他,我在隔壁的辦公室看監控。
林耀穿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疲憊藏不住。
“林耀是吧?”店長看著簡曆,“某某大學,計算機係,工作兩年,被裁員?”
“對,公司業務調整。”林耀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三個月沒找到工作?”
“……就業形勢不好。”
“嗯。”店長點頭,“你知道我們這兒是做什麼的吧?”
“燒烤店。”
“對,燒烤。”店長說,“工作內容是烤串、傳菜、招呼客人,偶爾也要洗碗、拖地。月薪8000,加提成。”
林耀的臉色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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