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窯殘片的粗糲土香還在修復室裡漫著,林晚就把十片碎瓷擺在了鋪著漳河細泥的修復台上。胎體是磁州窯特有的粗白胎,摸著糙手卻透著一股子結實,白地黑花的紋飾張揚又鮮活——挑著擔子的貨郎肩上插滿了小玩意兒,撥浪鼓、布老虎的輪廓依稀可見,嬉鬧的孩童追在後麵,腳丫子翹得老高,筆觸粗獷奔放,帶著北宋市井小巷的煙火氣。底足的“張家造”款識旁,還沾著一點漳河的泥沙,這是政和七年的民窯瓷,是老百姓枕在頭下的尋常物,卻比官窯瓷更藏著人間的熱鬧。
顧傾城按著林晚的吩咐,把磁州窯遺址挖來的老窯土磨成粉,混著漳河水調成糊狀,指尖捏著泥糊感慨:“這民窯的土就是不一樣,糙得很,卻黏得緊,跟官窯的細膩完全是兩個路子。”
林晚沒應聲,先把聚靈玉佩貼在一片帶貨郎肩頭紋飾的殘片上。靈氣剛滲進去,就察覺到一股澀澀的寒意——是氟鐵錳隱蝕劑,專啃黑彩裡的鐵元素,藏在白地和黑彩的交界縫裏,肉眼幾乎看不見。這毒比之前的都陰,遇乾燥就會分解,把黑彩蝕成粉末,連帶著粗白胎都會起酥剝落。
“這群人連民窯瓷都不放過!”秦教授舉著放大鏡看了半天,氣得捶了下桌子,“磁州窯的黑花是老百姓的念想,他們是想把人間的煙火氣都掐滅啊!”
“民窯的瓷,得用民間的法子來救。”林晚蹲下身,指尖撫過貨郎的扁擔紋,眼裏透著篤定。她讓顧傾城去取兩樣東西——磁州窯老窯工傳下來的黑釉料,還有漳河岸邊的陳年麥秸灰。“黏合劑不用糯米汁,太嬌貴,就用老窯土混麥秸灰,加漳河水揉成泥,這是當年磁州窯匠人補瓷的土法子,糙歸糙,卻能跟胎體長在一起。補黑彩的時候,不能描得太細,用禿了尖的狼毫筆蘸著黑釉料,順著原有的筆觸潑墨似的點,磁州窯的美,美在‘信手塗鴉’的野勁兒,補得太規整,就丟了魂。”
修復的過程,像一場和北宋市井匠人的隔空嘮嗑。
林晚握著禿尖的狼毫筆,蘸著混了靈氣的黑釉料,對著貨郎肩頭缺了的撥浪鼓輪廓一點。釉料沾著靈氣,在白胎上暈開,黑得濃淡相宜,跟原有的筆觸嚴絲合縫,竟看不出半點修補的痕跡。秦教授蹲在一旁,用手指捏著窯土泥,順著胎體的窯裂慢慢摁,麥秸灰的糙勁兒讓泥糊抓得更牢,原本發酥的胎體,漸漸恢復了結實的質感。
“你的質感。
“你看這孩童的腳丫子,”秦教授指著殘片上的紋路,笑著說,“當年的匠人肯定是看著巷口的孩子畫的,這翹起來的樣子,活靈活現的。”
最磨人的是“張家造”款識旁的暗刻修復。款識旁邊的胎釉縫裏,隱蝕劑藏得最深,林晚乾脆把靈氣凝成細霧,順著縫隙慢慢飄進去,把氟鐵錳離子裹出來,再用窯土泥一點點填平縫隙,連帶著沾在上麵的漳河泥沙,都特意留了一點——那是歲月的印記,不能磨掉。
當最後一筆孩童的腳丫子補完時,秦教授突然驚呼一聲,把放大鏡懟到款識的下方:“看!這裏有字!”
林晚湊過去,靈氣順著鏡片鑽進去——款識旁竟刻著三個字,歪歪扭扭卻透著憨厚:張小三。
“是張家窯匠人的名字!”秦教授的聲音都在發顫,“政和七年,張小三,這是一個普通匠人留在瓷上的念想啊!”
就在這時,修復室的除濕機突然轉速飆升,濕度計的數字唰地掉到了5%!
“不好!”顧傾城猛地撲過去關機器,臉色煞白,“濕度太低,隱蝕劑要發作了!”
話音未落,一片殘片上的貨郎黑彩突然泛起一層白霜,邊緣的黑釉像乾枯的樹皮,簌簌往下掉渣,粗白胎的表麵,竟裂開了一道細縫!
林晚眼疾手快,聚靈玉佩直接拍在殘片上,靈氣暴漲如潮,瞬間裹住所有瓷片:“顧傾城,快拿漳河水泡濕的麥秸,敷在殘片上!秦教授,把老窯土和黑釉料調成稠糊,封住黑彩的邊緣!”
她的手心攥出了汗,靈氣源源不斷地輸進殘片,像給粗白胎“補水”,把那些即將剝落的黑彩牢牢粘住。濕麥秸敷上去,濕度慢慢回升;秦教授調好的稠糊抹在黑彩邊緣,徹底斷絕了隱蝕劑分解的可能。
當濕度計的數字回到15%時,林晚癱坐在地上,看著修復台上的殘片——白地乾淨透亮,黑花濃淡相宜,貨郎的扁擔、孩童的腳丫子鮮活如初,“張家造”和“張小三”的印記清晰可見,粗白胎摸著糙手,卻透著一股人間煙火的暖。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總算,沒讓北宋巷口的熱鬧,散在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