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絳彩殘片的鬆煙墨香還在鼻尖縈繞,修復台就鋪了層宣紙——十片殘片輕輕擺開,白瓷胎瑩潤如玉,釉上淺絳彩淡得像宣紙上暈開的墨痕:遠山以花青淡染,層巒疊嶂隱在霧靄裡;近坡用赭石點苔,幾竿翠竹挺拔疏朗;一枝紅梅斜出,胭脂色淡得恰到好處,正是程門“瓷上文人畫”的風骨。這批出土於景德鎮珠山老窯址的殘片,是光緒十年程門的親筆之作,距今一百四十餘年,淺絳彩料本就脆嫩,經歲月侵蝕,脫彩、衝線遍佈,卻依舊藏著亂世裡的一份清雅。
顧傾城按著林晚的吩咐,把程門故居旁挖來的老瓷土磨粉,混著鬆煙墨汁和糯米漿,調成淡褐色的糊:“這淺絳彩真是嬌,比琺琅彩還難伺候,墨色濃一分就濁,淡一分就沒了風骨。”
林晚指尖輕觸殘片上的梅枝,沒應聲,先將聚靈玉佩貼上。靈氣剛滲進釉彩,便覺一股澀意——是氟矽鋁隱蝕劑,藏在淺絳彩與胎體的縫隙裡,專啃料中的礦物色素,遇乾燥高溫便會分解,把墨色蝕成灰白,連白瓷胎都會起酥。這毒比之前的更隱蔽,竟是混在老窯土中埋下的,專等修復時動土觸發。
“連文人瓷的清雅都容不下!”秦教授舉著放大鏡細看,氣得指尖發顫,“程門在亂世裡守著筆墨風骨,這群人竟要把這份清雅徹底抹去!”
“文人瓷,得用文人的法子修。”林晚眸光篤定,讓顧傾城速取三樣東西:徽州老鬆煙墨、景德鎮陳年瓷石粉、宣紙漿。“黏合劑不用蜂蠟,太厚重,用瓷石粉混鬆煙墨汁,加宣紙漿調成糊,宣紙漿能讓糊質細膩如墨,貼合淺絳彩的筆墨感;補彩時不用細筆,用羊毫提筆蘸料,順著原有的筆觸暈染,淺絳彩重‘寫意’,忌‘工筆’,得留著墨色的虛實變化;補完後用宣紙覆蓋陰乾,藉著宣紙的吸濕性護色,就像裝裱古畫一般。”
修復室裡靜得隻剩筆尖輕觸瓷胎的聲響,像文人伏案作畫。
林晚握著羊毫提筆,蘸著混了靈氣的墨色瓷糊,對著殘損的梅枝補筆。靈氣裹著墨糊,在白瓷胎上慢慢暈開,淡紅的花瓣、蒼勁的枝椏,竟與原跡渾然一體,連墨色的濃淡暈染都分毫不差。秦教授蹲在一旁,用宣紙蘸著清水,輕輕拭去殘片上的浮塵,每一下都輕柔得像怕驚擾了瓷上的山水。
“你看這遠山的墨色,”秦教授低聲嘆,“程門畫山用‘淡墨破濃墨’,留白處皆是雲霧,這份意境,總算沒丟。”
最磨人的是瓷板邊緣的衝線修復。衝線順著墨色紋路蔓延,隱蝕劑藏在縫隙深處,林晚將靈氣凝成細墨絲,順著衝線遊走,把墨色瓷糊一點點送進縫隙,再用宣紙輕輕按壓,讓糊質與胎體緊密貼合,既堵了隱蝕劑,又沒破壞墨色的清雅。
當最後一張宣紙輕輕揭下,秦教授忽然驚呼:“看這兒!”
放大鏡下,瓷板角落的竹影旁,竟藏著兩個細如髮絲的字:心畫。
“是程門的自題!”秦教授聲音抖得厲害,“‘吾心即吾畫’,這是他把瓷板當宣紙,藏在筆墨裡的初心啊!”
話音未落,修復室的暖氣突然異常升溫,溫度計直奔30℃,空氣瞬間乾燥得發緊!
“不好!”顧傾城猛地去關暖氣,臉色煞白,“暖氣被人動了手腳!高溫乾燥要啟用隱蝕劑了!”
隻見一片殘片的梅枝墨色突然泛灰,花瓣的淡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衝線縫隙裡冒出細微的白霜!
林晚眼疾手快,聚靈玉佩牢牢貼住殘片,靈氣暴漲如溫潤的墨霧,將十片殘片盡數裹住:“顧傾城,快拿濕宣紙鋪滿殘片!秦教授,調濃鬆煙墨糊,封住衝線口!”
她手心沁汗,靈氣源源不斷輸進殘片,像給墨色“鎖色”,將即將分解的色素牢牢穩住。濕宣紙覆上,潮氣慢慢浸潤釉彩,灰霧漸散;秦教授調好的墨糊封住衝線,徹底隔絕了隱蝕劑與乾燥空氣的接觸。
當溫度回落至18℃,林晚癱坐在地,望著修復台上的殘片——遠山含黛,紅梅吐艷,“程門”款識與“心畫”暗題清晰可見,墨色清雅如初見,像一百四十年前程門剛畫完時,案頭那方未乾的宣紙。
她輕舒一口氣:“總算,守住了亂世裡的這抹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