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警局------------------------------------------,江城市公安局法醫鑒定科。,手中緊握著手術刀。刀柄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發燙,而刀刃貼著的,是一具冰涼的屍體。。,透過毛玻璃滲進來,給整個解剖室蒙上一層灰白。福爾馬林與消毒水的氣味糾纏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能嚐出苦澀。白熾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隔幾秒便微微閃一下——科室的老周說過,這盞燈從一九八六年用到現在,早該換了,但局裡的經費一直緊著。,白色的膠鞋邊緣沾了一小塊暗色的泥漬,是今早從城郊現場帶回來的。她記得那片荒地,枯草還冇返青,凍土剛剛化開表層,踩上去又黏又滑。,就是三天前在那片荒地被髮現的。,麵部已經出現輕度**,眼窩凹陷,嘴唇微微外翻。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左胸口袋上印著“江城第二紡織廠”的字樣,字跡已經被泥土浸染得模糊不清。“小林,準備好了嗎?”,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邊角已經磕掉了好幾塊瓷。他冇有催她,語氣平淡,就像這十五年裡每一次帶新人一樣。他是江城市公安局資曆最老的法醫,從一九七八年刑偵科重建時就在,經手過的屍體比林雪薇在教科書上見過的都多。,將手術刀的刀鋒輕輕抵在死者鎖骨下方。“死者,男性,年齡約三十歲,身高一米七二,體表無開放性外傷。”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發緊,像是琴絃擰得太過了,但說到第二句時反而穩了下來,“死因初步判斷為機械性窒息。”,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在專科學校的三年裡,她在模型上練過無數次,在老師的指導下跟過十幾台屍檢,但真正由自己落第一刀,感覺完全不同。,阻力比想象中稍大一些。屍體的組織已經失去了**的彈性,切開的斷麵呈現出蒼白的肌肉纖維,冇有出血,冇有收縮,隻有一種安靜的、絕對的服從。,但手冇有抖。
她沿著胸骨正中線向下切開,動作儘量保持平穩。陳法醫教過她,第一刀要果斷,猶豫隻會讓切口歪歪扭扭,影響後續觀察。她做到了,切口筆直,從鎖骨下緣一直到恥骨上方,深度剛好穿透皮膚和皮下組織。
“切口不錯。”陳法醫喝了一口茶,聲音從搪瓷杯後麵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林雪薇冇有抬頭,她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到暴露出來的胸腔上。她用血管鉗夾起左側的皮瓣,向旁邊翻開,露出下麵的肋軟骨。
“體表檢查時未發現頸部有明顯的扼痕或勒痕,”她一邊操作一邊陳述,這是法醫屍檢的基本規程——所有的發現都必須當場口述,由一旁的記錄員謄寫到屍檢筆錄上,“但球瞼結膜有針尖大小的出血點,指甲發紺,符合窒息死亡的典型征象。”
她放下手術刀,換上一把肋骨剪。剪刃卡進左側第二肋軟骨與肋骨的交界處,她雙手用力,聽到一聲輕微的“哢”,骨頭斷了。
這種聲音她聽過很多次,但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
“死者的職業特征明顯,”她繼續說,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雙手掌指關節處有陳舊性繭疤,分佈形態與長期從事紡織機械操作相符。指甲縫裡殘留有深色纖維,初步判斷與工作環境有關。”
陳法醫走到她身側,低頭看了一眼暴露出的胸腔,忽然開口:“小林,你看看他的舌骨。”
林雪薇一怔,抬起頭。舌骨位於頸部深處,細小而脆弱,常規屍檢中如果不是高度懷疑頸部機械性損傷,一般不會常規暴露舌骨。但師父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放下肋骨剪,取過組織剪和血管鉗,開始解剖頸部。剝離掉頸闊肌,暴露甲狀軟骨和舌骨周圍的軟組織時,她發現了異常。
“舌骨右側大角處有陳舊性骨折,骨痂已經形成。”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骨折時間至少在兩週以上,不是這次死因造成的。”
她抬頭看向陳法醫,對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又喝了一口茶。
“繼續。”他說。
林雪薇的腦子裡迅速轉過幾個念頭。舌骨陳舊性骨折,說明死者生前曾遭受過頸部鈍性外力作用,而且至少是在兩週之前。這與他目前的死亡——同樣是機械性窒息——之間有冇有關聯?
她重新俯下身,仔細檢查頸部深層組織。這一次,她的動作更慢、更細緻。
然後她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在氣管軟骨環的第三與第四環之間,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斑塊,大小約莫一粒黃豆,嵌在氣管黏膜與軟骨的交界處。它不像血凝塊,也不像**形成的色素沉著,質地偏硬,邊緣尚算清晰。
“這是什麼?”林雪薇輕聲自語,用鑷子輕輕夾取。斑塊與組織粘連得不算緊密,稍微用力便脫落下來。她將它放在無菌紗布上,湊近看了看。
暗紅色,表麵粗糙,隱約有纖維狀的結構。
“師傅,氣管內發現異物。”她將紗布遞過去。
陳法醫放下搪瓷杯,接過紗布,對著燈光端詳了幾秒。他皺起了眉頭,這個表情林雪薇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見到。
“送去病理室做石蠟包埋,明天看結果。”他把紗布小心地摺疊起來,放進一個標本瓶裡,“今天先到這裡,把切口縫合好,寫初步報告。”
林雪薇應了一聲,但心裡的疑團已經像一團亂麻,越纏越緊。一個被扼死的紡織廠工人,頸部有陳舊性骨折,氣管裡卡著一個不知名的東西——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應該構成一幅完整的畫麵,但她現在還看不清那幅畫究竟是什麼。
她拿起彎針和絲線,開始縫合切口。縫合是她做得最好的技術之一,針距均勻,線結埋得平整,陳法醫曾說她“手上有活”。
縫合到胸骨上段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窗外的光線似乎更暗了一些,白熾燈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她低頭看著死者那張已經變形的臉,腦海中浮現出今早在城郊荒地看到的那個現場:枯草叢生,泥土翻動,屍體被隨意地丟棄在一個淺坑裡,身上隻蓋了一層薄薄的浮土。
什麼人會這樣對待一具屍體?
什麼人會在殺死一個人之後,甚至不願意花力氣挖一個像樣的坑?
她咬斷縫線,將最後一針打結。
“報告我今晚寫。”她摘下沾了血汙的橡膠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裡。
陳法醫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他那雙被歲月磨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林雪薇讀不太懂的光——也許是欣慰,也許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小林,”他說,“這個案子,可能不會太簡單。”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搪瓷杯裡的茶湯晃了晃,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茶漬。
林雪薇站在解剖台前,看著白布重新覆蓋上死者的身體。消毒水的氣味依然濃烈,白熾燈依然嗡嗡地響,而外麵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